一
　　
　　“看到了嗎?那個就是陸然?！毕某吨瀑辉频男渥樱钢@球場上的某個方向。
　　唐倩云扶著欄桿，順著夏所指的方向，費勁地瞇起眼睛?！澳囊粋€啊?”
　　“當(dāng)然是最帥的那個?！?br/>　　“可是隔這么遠(yuǎn)，什么都看不清哎?！?br/>　　第一次遇見夏，也是在這個天臺。
　　當(dāng)時唐倩云一個人趴在欄桿上吃著自己從家里帶來的便當(dāng)。唐倩云不喜歡吃胡蘿卜，機(jī)械的咀嚼讓她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難吃的話，就不要吃呀。干嗎要強(qiáng)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情呢?”
　　唐倩云驚訝地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一個短發(fā)女生不知什么時候趴在自己旁邊，用手撐著臉頰，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請問……你是在和我說話嗎?”
　　“嗯。這里還有別人嗎?”
　　當(dāng)光線向帶有溫度的谷色過渡，梧桐樹逐漸變得茂盛的時候，唐倩云和夏已經(jīng)成了好朋友。
　　至于夏完整的名字叫什么，唐倩云也不太清楚。甚至，夏在哪個年級、她具體的班級，這些唐倩云也完全不知道。即便這樣，唐倩云依然覺得自己認(rèn)識夏，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就像某天當(dāng)自己被窗外的蟬聲吵醒，睜開眼，季節(jié)已經(jīng)悄然到了夏天。
　　
　　二
　　
　　球場、走廊、體育館，都能看到他的身影，雙肩包只背一根肩帶，嬉笑追打，張揚肆意。
　　“不知道，我都沒有近距離接觸過陸然，他長什么樣子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就是喜歡?！痹趩柕较臑槭裁磿矚g陸然的時候，得到這樣無法再回應(yīng)的答案。
　　只是唐倩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像夏這種古靈精怪的女孩在戀情上執(zhí)迷卻又膽小匆忙?
　　“做什么哦，我等了好久。”唐倩云看著朝自己跑來的夏，撇撇嘴。
　　“小云，你看看這個?！毕臎]有回應(yīng)她，而是像炫耀一般攤開手心。
　　“什么啊，紙條而已嘛?！币粡埌櫚桶偷募垪l平靜地躺在夏的手掌上。
　　“是他的準(zhǔn)考證!我們在同一個考場考試，考完他就走了。交卷后我偷偷撕下來的?！?br/>　　“你連這個都保留著哦?！?br/>　　“沒辦法啊，我都沒和他講過話?！毕陌鸭垪l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jìn)口袋里，“小云，要不你幫我問問?”
　　“啊……問什么?”
　　“當(dāng)然是陸然啊。哎，你幫我問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不要，你干嗎不自己去啊?”
　　“因為我只認(rèn)識你一個人啊?！毕膿u著唐倩云的胳膊，露出俏皮的笑容，
　　“幫幫忙啦?！?br/>　　
　　三
　　
　　夏天的某節(jié)體育課。做完體育老師規(guī)定的練習(xí)之后，男生們都跑去打球，女生們都回了教室。唐倩云則照例拿了一本書，塞著耳機(jī)躲到操場旁邊的樹陰下。
　　感覺有雙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唐倩云抬起頭來。
　　陸然站在陽光能觸及的邊緣，光與影的交界處。他身后是逐漸變得隱約的蟬聲，以及整個明晃晃的夏天。
　　“同學(xué)，這里有人么?”陸然指了指唐倩云旁邊的礦泉水瓶。
　　“沒有啊?！碧瀑辉苹琶δ闷鹚?。
　　“噢?！彼叩脚赃呑聛?，扯著領(lǐng)口來回扇動。唐倩云微微往右挪了一點兒。
　　“嗯……我這里有水，給你。”唐倩云遲疑地拿起旁邊的礦泉水伸到他面前，然后舔舔嘴唇，半天才咬出幾個字，“沒喝過的，你喜歡的薄荷味?！?br/>　　“嗯?你怎么知道我喜歡薄荷味?”
　　“啊……我只是隨便說說啦，呵呵?！?br/>　　“是不是哦?這么準(zhǔn)?！标懭怀隽艘粋€夸張的表情，然后擰開瓶蓋像小牛犢一樣咕嘟咕嘟灌下去。
　　陸然，高二年級六班，籃球隊，水瓶座，戀白癖，喜歡薄荷味礦泉水……
　　唐倩云看著面前的這個男生尋思，這些關(guān)于他的零星瑣碎，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記得那么清楚的呢?是夏告訴自己的么?又好像不是，它們仿佛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于自己的腦海里。
　　“陸然，快點兒?！蹦沁呉粋€看不清楚樣子的男生朝這邊招手。
　　“知道啦!”他用手背抹了下嘴巴，站起身有點兒無奈地聳了聳肩膀，“那我先走啦。”
　　“嗯……啊，請等一等。”唐倩云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頭，“你……有沒有女朋友?”
　　“嗯?”男生驚訝地挑起眉毛。
　　“夏讓我問你有沒有女朋友。”盡管把身子挺得筆直，語氣里依然能夠覺察出一絲顫音。
　　
　　四
　　
　　“唐倩云?”
　　昏昏沉沉的地鐵里，唐倩云把書包抱在胸前垂頭打著瞌睡。突然冒出陌生的聲音讓她不由得猛地直起身子。
　　睜開眼睛，不知道什么時候陸然坐在自己旁邊。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
　　陸然指了指唐倩云胸前的走讀證，狹長的笑眼往上形成一個輕微的弧度。
　　“啊，差點兒忘記了?！碧瀑辉葡袷窍肫鹆耸裁矗痤^慌慌忙忙地打開書包翻找著，“在哪里呢?明明是放在這里面的呀，怎么會找不到!”
　　“是在找這個嗎?”陸然低下頭看見一個棕色的筆記本，翻開確認(rèn)了一下，然后遞給唐倩云。
　　“是的是的?！?br/>　　“呵，估計你打瞌睡的時候從你包里滑出來的?！?br/>　　“噢，謝謝?！碧瀑辉茝墓P記本的封皮里拿出一封疊得四四方方的信，
　　“夏讓我轉(zhuǎn)交給你?！?br/>　　“嗯?又是夏?你還沒告訴我那個夏到底是誰呢?！?br/>　　“一個女生啊?！?br/>　　“……我肯定知道她是女生?！标懭荒樕厦俺鰩讞l黑線。
　　“還有……她跟我一樣是短頭發(fā)，發(fā)型、身高，也和我差不多。”唐倩云抬起頭來，皺著眉頭似乎在回想，
　　“好像只有這些了?！?br/>　　看到唐倩云一臉無辜的樣子，旁邊的陸然早已癱軟成一堆線條。
　　
　　五
　　
　　唐倩云趴在課桌上皺著眉頭，臉上犯著牙疼的表情唉聲嘆氣。
　　今天早上在樓梯口被陸然攔住，一本正經(jīng)地說他想跟夏單獨說一些事情。但是自己當(dāng)時卻不爭氣地紅了臉頰，大腦空白，莫名其妙結(jié)結(jié)巴巴地答應(yīng)幫陸然轉(zhuǎn)告給夏。
　　可是，明明自己一連幾天都沒有遇見夏了。仔細(xì)回想，最后一次與夏見面好像還是上個星期自己把信轉(zhuǎn)交給陸然的那天。
　　所以至于后來唐倩云怎樣厚著臉皮在陸然面前說出“不好意思啊，那個……我這幾天聯(lián)系不到夏”這樣明顯會讓人懷疑的理由時，比起臉上緩緩畫下粗粗的黑線條外加汗滴的唐倩云，陸然卻表現(xiàn)出一副“早就料到會這樣”的氣定神閑的表情，這無疑更加讓唐倩云難堪到面部抽搐。
　　“果然是這樣啊，那算了?！标懭晦D(zhuǎn)過身準(zhǔn)備離開。
　　“請等一下。我們可以去天臺那里，我就是在那里認(rèn)識夏的?！?br/>　　“噢，原來如此?！睙o聲的光線襯托著他，那一瞬間唐倩云好像看到陸然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意味。
　　
　　六
　　
　　日落以后，天黑以前。仰望此時的天空，玫瑰色的霞光一直變換到天和地相接的地方。
　　“小云，我們還是不要再等下去了?！痹谔炫_上等了一下午的陸然起身活動活動酸疼的關(guān)節(jié)。
　　“請再等一下，夏應(yīng)該快來了啊。”唐倩云焦急地看著通向天臺的走廊。
　　“其實根本沒有夏這個人，對不對?”
　　“什么?”唐倩云不解地抬起頭。
　　“有時候我在球場上不經(jīng)意抬頭，會看到這個天臺，每次看到的只有你一個人，并沒有其他女生。”陸然臉上露出一絲狡黠，
　　“還有，為什么夏寫給我的信會和那天我撿到你的筆記本里的字跡是一樣的呢?”
　　“那個……那是因為……因為……”因為后面就再也說不出什么來了，像是被當(dāng)場拆穿的雜耍藝人，即將面臨被觀眾嘲笑的窘迫。
　　“自信”、“開朗”、“溫和”，這些熠熠生輝的詞語都可以妥帖地用在陸然身上，而唐倩云自己呢?想來想去也只有“默默先聞”這個詞最貼切。這樣的自己怎么配得上陸然呢?
　　于是在那天，唐倩云幻想出一個只有姓沒有名的女孩——夏，假裝喜歡陸然的是夏。而作為夏唯一朋友的自己只是在幫夏認(rèn)識陸然。這樣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接近他，默默地待在他身邊。
UcLq2gGt25DhyRzde+JMcVwbpok0qKVpARDAEGvBM3k=　　“你說得對，根本就沒有夏這個女孩，這一切都是我騙你的?！毖蹨I吧嗒吧嗒地掉下來，唐倩云用力抹了一下，“對不起，以后不會了?！?br/>　　
　　七
　　
　　從早上刷牙開始到睡覺前摘掉隱形眼鏡結(jié)束，每天不過是晨會、集訓(xùn)、上課下課、早自習(xí)晚自習(xí)。
　　日子變得好像平靜了許多。
　　下了一場不算太長的雨，氣溫也開始有下降的趨勢。天氣預(yù)報說最炎熱的夏季就快要結(jié)束了。
　　晚上準(zhǔn)備睡覺前，唐倩云又坐到寫字臺前，拿出紙筆，就著夜色寫一封信。
　　第二天清晨，唐倩云還在極淺極淺的睡夢中。前一晚迷迷糊糊寫下的字句依舊散亂在寫字臺上。光線在紙上均勻鋪開，一點兒一點兒滲透到那些深深淺淺的筆畫中。
　　“親愛的夏，認(rèn)識你的這個夏天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不記得了，就像同樣不知道你會在哪天同我完完全全告別一樣?！?br/>　　“書上說，人都是在一瞬間長大的。閉上眼，再睜開。這個過程中，我們被風(fēng)吹開劉海兒，挺拔了腰肢，抬起了越來越驕傲的下巴?！?br/>　　“謝謝你在這個夏天陪著我。很久以后，當(dāng)我們逆著河流去追溯那已經(jīng)漸行漸遠(yuǎn)的年歲，會發(fā)現(xiàn)那個夏天我們一起走過的路，腳印不分彼此?！?br/>　　“夏天就這樣過完了，卻什么都沒留下?！碧瀑辉乞樽谔炫_的角落，把頭深深地埋進(jìn)臂彎里，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
　　自上次被陸然拆穿，從天臺上狼狽地逃走后，唐倩云好像就再也沒有上來過了。從今以后再也不會有一個叫做“夏”的女孩陪自己站在這個天臺迎風(fēng)眺望了。
　　“但是，留下了我呀?！?br/>　　熟悉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唐倩云抬起頭，笑了起來。
　　
　　(倪早菊摘自《最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