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昆元
百齡畫家玄采薇
葛昆元
玄采薇在自己的畫作前留影
去年6月里的一天,有幸拜會滬上1912年12月出生的長壽老太太,探尋她的長壽秘訣,她是上海市文史研究館館員,名叫“玄采薇”。她的血統(tǒng)是一半韓國,一半中國。
“玄采薇”,念著這個名字,使我想起了《史記·伯夷列傳》中的伯夷、叔齊兄弟二人“義不食周粟,隱于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的歷史故事。一見她就感覺到這位長壽老太太的人生一定不平凡,一定有不少動人的故事可以采寫,而她之所以長壽,也一定有秘訣可尋。
那天下午1:30時,采訪一開始,我就問她,您父親為什么給您取名“采薇”?她聽后搖搖頭告訴我,這個名字不是她父親取的,而是一位教中文的家庭教師林先生幫她取的。
原來,玄采薇的父親玄尚?。ㄓ置勺T)是韓國駐法國大使。1910年8月22日,日本逼迫韓國簽訂了《日韓合并條約》后,吞并了整個朝鮮半島。他不愿當亡國奴,更不愿為日本侵略者服務,便從法國流亡到上海,在一位法國朋友的上海遠東公司里當經理(即三星白蘭地的總經理)。父親只身流亡上海,絲毫得不到居住在韓國的母親、妻兒的音訊,非常孤寂。不久便在朋友的撮合下,與一位上海姑娘結了婚。這位姑娘名叫王芳君,漂亮賢惠??墒?,當時上海有不少人看不起嫁給外國人的女子,王芳君家里的人,也是這樣,并從此與她斷絕了來往。為此,王芳君非常痛苦。有了孩子之后,她也不敢讓他們外出玩耍。因為孩子們一出門,就會被人家罵“雜種”。到了讀書的年齡,父母也不敢讓孩子們去學校念書,而由父親請家庭教師上門授課。
當時,父親給玄采薇取名叫“玄玉玲”。父親請來教孩子們中文的林先生,是個有才華、有正義感的知識分子。當他了解了玄尚健的愛國義舉后,非常欽佩,并覺得他的事跡與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中伯夷叔齊兄弟二人的義舉很相似。隨即擷取了之中“采薇”二字,作了玄采薇的名字。意思是讓她牢記并學習和發(fā)揚她父親的愛國精神。
雖然,囿于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玄采薇”這個名字并沒有敢正式使用,依舊叫“玄玉玲”,結婚后她又改隨丈夫姓,覺得“姚”是中國人用得較多的姓,“采薇”又是出自中國古籍,覺得合起來就看不出她是韓國人了,于是就開始改為“姚采薇”。直到1956年在人口普查工作人員耐心說服下,才正式恢復父姓改叫“玄采薇”。但是,父親的愛國精神卻已深植于她的心中。盡管,她與父親不同,父親愛的是遭受日寇鐵蹄蹂躪下的韓國,而她愛的是生于斯,長于斯的中國。
1949年春天,上海解放前夕,玄采薇的好朋友張幼儀(徐志摩原配夫人),張肖梅(張君勱的弟媳)等人決定移民國外。臨走前,她們曾經建議玄采薇夫婦到泰國去開飲食店。但是,他們卻沒有走,而是選擇留在了上海,參加建設新中國。她說,他們是聽了盛康年先生詳細介紹了共產黨的政策之后,才決定留下來的。
交談中,她多次提到當年決定留在中國,毫不后悔,表示愛中國是她一生中最正確的選擇。雖然也有曲折,甚至磨難,但是,她覺得只有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人民生活才有了保障,國家才越來越好,去年上海又隆重舉辦世博會。她說,自己作為一個中國人,感到十分自豪。正是這一決定命運的選擇,使她對任何風浪都能經受,這是緣于熱愛中國信念的支撐。
當我請教她是用了什么方法,活得如此長壽,如此快樂時,她笑道:“一句話,就是凡事都要看得開,摜得脫(滬語,意為放得開)!”
人的一生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煩心事,特別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左”風甚熾,運動不斷,天災人禍,防不勝防。要真正做到“凡事看得開,摜得脫”,是很不容易的。
然而,玄采薇卻做到了。
1949年,上海解放后不久,在“三反”、“五反”運動中,她丈夫與人合辦的雪園老正興飯店經過社會主義改造上交后,沒有及時給他安排工作。玄采薇原本在家當家庭主婦,閑時畫畫,也無收入。一家人生活頓時陷入困境。不少親戚朋友不僅不愿借錢給他們,而且還害怕惹上麻煩,疏遠了他們。
面對生活困難,玄采薇沒有抱怨,也沒有后悔在解放前夕作出留在祖國的決定。她和丈夫堅信,人民政府不會不管他們的。果然,過了些日子,丈夫就被安排到綠楊村飯店去記賬,而她則被介紹到上海醫(yī)學院畫人體掛圖,供教學使用。有了工作,有了收入,生活就穩(wěn)定了。玄采薇生活中又充滿了笑聲。
1956年1月,上海各區(qū)政協廣泛聯系知識分子,將有一技之長的知識分子組織起來學習。玄采薇追求進步,有繪畫才能,充滿青春活力,很快她被邀請參加了徐匯區(qū)政協學習;并于是年6月,加入了農工民主黨,丈夫也參加了民建。不久,她在參加籌備孫中山誕辰90周年的紀念活動后,由于表現出色,被調入農工民主黨上海市委宣傳部工作。一邊做好宣傳工作,一邊拿起畫筆熱情謳歌新社會,新生活。
玄采薇原本以為,這樣的太平日子一直會過下去。誰知,文化大革命爆發(fā)了。由于玄采薇的丈夫姚紹華曾經是“資方代理人”,因而也遭到了抄家的厄運。當時,造反派闖入家中抄家,搶走了她家很多心愛之物。玄采薇對金錢倒不在乎,她常說:“沒有鈔票無法生活,但也不能被鈔票所束縛?!币虼?,對于家中被抄走的一些金錢財物,她并不特別可惜。但對于父親生前留下的一套軍裝以及收藏的一些書畫、古董,她是很珍惜的,尤其是其中的五幅明代國畫,在父親中年早逝后,是母親不顧家中生計困難,執(zhí)意保留下來的。母親想將五幅明代國畫作為父親的遺物,將來在適當的時候,交給他在韓國的親人,以慰父親在天之靈,竟然也被造反派抄走了。直到今天,仍然杳無音訊,實在令人遺憾。
不過,玄采薇的確是一個很看得開、摜得脫的人。這種遺憾和難受很快就過去了。那時,她常常獨自思考生命的意義。她覺得,生命對每個人來說,都只有一次。人死了,你再歡喜的東西、再好的東西,也是帶不走的。所謂“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就是這個意思。所以,她認為人活著的時候,對一切身外之物都要看得淡一些,都要能夠“看得開,摜得脫”。當然,這也包括被抄去的五幅明代國畫。
粉碎“四人幫”后,玄采薇這種“看得開,摜得脫”的豁達,將她帶到了一種全新的人生境界:既然一切財物珍寶都是身外之物,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何不清理一下家中劫后幸存的藏品,如果那些東西的確是有些文物價值的,就捐獻給國家,省得將來遭遇不測。于是,她找出了明朝女畫家馬湘蘭繪的四張花鳥絹本插頁單片,覺得有一些文物價值和藝術價值,便于2001年12月捐給了上海市文史研究館,得到了館有關領導的贊賞。
談話間,玄采薇還起身走到臥室里,拿出一只珍藏已久的盤子和幾把刀叉對我說,這只法國盤子和5把象牙柄的刀叉,是她父親當年擔任駐法國大使時買的,至今已有100多年了,很有紀念意義和收藏價值。她想將這些盤子、刀叉捐給韓國駐上海領事館,捐獻給父親的祖國,以了卻父親的愛國心愿,安慰一個至死也不能回到祖國的漂泊的靈魂;同時,也是代母親了卻一樁心愿。
這時,玄采薇還笑著說了一句頗有哲理的話:“抑抑郁郁成了病,愉愉快快成了人?!边@大概就是她人生經驗的總結,也是她長壽的秘訣之一吧。
下放參加勞動的玄采薇(右一)和同事們合影
玄采薇說她的長壽秘訣,除了“凡事要看得開,摜得脫”之外,還有一個就是畫畫了?!叭说囊簧?,難免會有些不愉快的時候,我呢,每次碰到這些不愉快時,除了在弄堂里慢跑外,就是提筆畫畫。”她說,這畫畫還真有排遣郁悶,消除煩惱的作用哩?!氨热?,就說當年跟陳從周先生學畫吧,也是這樣。”她笑著告訴我。
她是1946年拜陳從周先生為師學國畫的。陳從周先生首先教她臨摹張大千的花鳥、人物畫,然后,精心教授有關工筆畫、國畫方面的技巧;對她的習作,他是既嚴格要求,又耐心指導。至今,她還珍藏著當年的蘭花、青竹的習作。有時,陳從周還讓她去觀摩張大千先生的畫展。有一次,她在張大千畫展上看得如癡如醉,獲益良多,臨走,還買了張大千的一幅小尺寸的畫,留作學習之用,后來“文革”中被抄沒了。這樣,她的畫技進步很快。她每天畫畫都非常投入,忘記了身邊的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排遣了心中的一切煩惱,簡直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由此,她漸漸領悟到了繪畫的門道,幾年后,她的一些畫作竟被選中參加了畫展。
1955年,毛主席提出“農業(yè)走合作化道路”的號召后,玄采薇和一批畫家深入農村,體驗生活,回來創(chuàng)作了一幅國畫《合作好》,被選送參加中央文化部第二屆國畫展覽會展出。這讓她興奮了好幾天。因為這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從此,她畫畫就更投入、更有信心了。特別是“文革”中,玄采薇與許多畫家一樣,被抄家、批斗,便不能公開畫畫了。不過,她為了排遣煩惱,偶爾也會在晚上偷偷地在家中畫上幾個小時。
1976年是個多災多難的年份:1月8日敬愛的周恩來總理病逝;4月5日清明節(jié),“四人幫”鎮(zhèn)壓悼念周總理的革命群眾;之后,朱德委員長和毛主席相繼逝世;7月28日,還發(fā)生了震驚世界的唐山大地震,24萬唐山市民頃刻間命赴黃泉……每一個有良心、有正義感的中國人都壓抑著滿腔憤怒和憂愁。那一年,玄采薇也經常為國家的命運和前途擔憂,心中就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但是,這滿肚子的話是不能與外人說的,否則就會遭到殺身之禍。于是,她想到了擱置已久的畫筆。晚上,她關上門,拉上窗簾,悄悄在家里畫。每次畫畫時,她都全神貫注,忘記了身邊的一切,忘記了憂愁和煩惱。每當一幅畫畫好后,她心中就充滿了喜悅。
玄采薇重新公開拿起畫筆,進行創(chuàng)作,已是1978年。那時她已經重新回到農工民主黨機關工作,擔任農工民主黨徐匯區(qū)區(qū)委委員,負責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工作。那年,為慶賀香港《文匯報》創(chuàng)刊30周年,她創(chuàng)作的國畫《華枝春滿》,被刊登在該報的“紀念集”里。同年,香港《文匯報》出版的年歷月歷以及香港在希臘雅典出版的年歷月歷,都刊登了這幅畫。
1981年,她雖已屆70高齡,但她創(chuàng)作的國畫更富思想內涵,更具藝術品位。她的《寒林圖》、《玉蘭山雀》、《吹簫引鳳》三幅作品,入選上海市少數民族美術作品展。其中《玉蘭山雀》還于1982年被選送參加了全國少數民族美術作品展覽,并榮獲“佳作獎”。同年12月,她赴京參加了授獎大會,會后和其他畫家一起參觀了昭陵、故宮等。其間,有一位記者問她,為什么要創(chuàng)作《玉蘭山雀》?玄采薇深有感觸地說:“玉蘭花是一塵不染的,我覺得中國共產黨與玉蘭花一樣是潔白的,圣潔的……”她想起了在舊中國受人歧視被人罵為“雜種”的羞辱,非常感慨地說:“我在舊社會一直想得到他人尊重的奢望,現在終于得到了實現。解放初期,人口普查工作者要給我恢復父姓,我當時顧慮還真不小,事實證明我當時的擔心是多余的?!闭f完,她開心地笑了。
1991年她80歲退休后,將生活安排得井井有序:每天5:30時醒來,6:30時起床,自己做早飯吃,打開電視看早新聞。然后,天氣好就外出散步,9時保姆來燒飯、做衛(wèi)生,她就開始畫畫。午飯后睡午覺,14:30時起來看當天的報紙。她除了看《上海老年報》等報刊外,還能看字號偏小的《新民晚報》。直到下午5時喝杯牛奶,18時吃了晚飯后,看電視新聞,然后,看電視里播放的京劇節(jié)目。到21:30時上床看一會兒報紙,然后睡覺。
2006年,她已95歲。上海市級機關工委舉行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85周年“黨在我心中”書法攝影展覽會。主辦者邀請玄采薇創(chuàng)作一幅書畫作品參展。她有些為難,她對來人說,她只會畫畫,毛筆字寫得不好,恐怕不能參加這次展覽。但是,拗不過主辦者的熱情邀請,經過幾天的構思和創(chuàng)作,最后她寫出了五個筆力蒼勁,意蘊雋永的大字——“共產黨萬歲”。參展后,獲得“榮譽獎”,還榮幸地入選《黨在我心中——書法攝影展優(yōu)秀作品選》。這幅作品是玄采薇一生坎坷經歷的總結,是她這樣一個在舊中國飽受歧視,新中國得到尊重的少數民族畫家發(fā)自內心的呼聲。
采訪中,她不止一次地對我說:畫畫不僅使她忘記煩惱,帶來快樂,而且還帶來健康。如今她身無病痛,心情愉快,每天忙忙碌碌,樂樂呵呵,簡直忘了自己即將是一位壽登期頤的老人。
(作者為《上海灘》編輯部主任)
責任編輯 張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