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樹鈞
拜訪劇作家曹禺
曹樹鈞
1986年作者于曹禺上海寓所采訪曹禺(右)
電視傳記片《杰出的戲劇家曹禺》,是我國第一部描寫曹禺生平和藝術(shù)成就的藝術(shù)傳記片,由中央電視臺與上海戲劇學院聯(lián)合攝制的,是在曹禺先生親自關(guān)懷和指導下完成的。
為了通過電視向全國人民介紹我國著名的文學家、藝術(shù)家曹禺,1987年初我應中央電視臺之約,執(zhí)筆撰寫了六集電視傳記片《杰出的戲劇家曹禺》初稿。
這一電視傳記片文學腳本,以曹禺創(chuàng)作的六部劇作,尤其是《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家》這五部經(jīng)典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過與藝術(shù)特色為重點。分《一聲驚雷》、《探地獄,盼“日出”》、《“原野”的覺醒》、《“中國,你是應該強的!”》、《奔向新天地》、《輝煌<膽劍篇>》六集。其中第四、五集,集中反映曹禺抗戰(zhàn)時期在重慶、江安等地的生活與創(chuàng)作,并包括傳主的主要經(jīng)歷與重要戲劇創(chuàng)作活動。
電視傳記片《杰出的戲劇家曹禺》初稿本打印出來之后,為了進一步修訂豐富、充實傳記片的內(nèi)容,攝制組決定拜訪曹禺先生。打印稿事先請曹禺過目。這年冬天的一個下午,我與中央電視臺攝制組幾位同志來到曹禺的上海復興西路寓所,登門聆聽意見。
在小客廳稍等片刻,便見一位七十開外的老人從樓梯上緩步走了下來,他穿一件中式棉襖,戴一頂絨線軟帽,腳上是一雙普通的布鞋,手里拄著一根拐杖。如果走在大街上,誰也不會想到這就是當年寫出轟動劇壇的《雷雨》、《日出》的劇作家,準以為他是哪個公司退休的職員呢。
我們剛將來意說明,曹禺就說:“我寫的東西不多,不值得拍電視傳紀片。你們應該拍郭老、巴老,還有夏公他們,他們才真值得拍?!蔽覍Σ茇f:“中央電視臺有一個總的打算,這幾位他們都已列入計劃,巴老已經(jīng)拍了,郭老四川電視臺已經(jīng)找人寫成了腳本,正在籌拍。”曹禺這才說:“既然你們一定要拍,那么需要了解什么,你們就隨便問吧?!?/p>
于是,我就依照預先想好的訪問提綱,提出一些問題,請曹禺先生暢談?!安茇壬犝f你從小就酷愛戲劇,能否具體談談?”
“我可以說從小就是一個戲迷,看的戲多極了。譚鑫培譚家的戲,從譚鑫培、譚富英到譚元壽我看了四代。余叔巖的《打漁殺家》,龔云甫的《吊金龜》,劉鴻聲的孔明,楊小樓的黃天霸,許多曹操戲,還有韓世昌的昆曲《夜奔》等等,多得數(shù)不清。我告訴你,在南開的時候,我還演過京戲,《打漁殺家》我演肖恩,《南天門》我演曹?!?/p>
“萬老,聽說你還看過不少文明戲,能記得起劇名嗎?”我問?!澳甏昧?,讓我想一想。記起來了,我印象中看過《新茶花》、《洪承疇》,還有秦哈哈演的戲,他的演技絕妙,我至今還有印象?!?/p>
劇本的生命在于演出。我經(jīng)常結(jié)合曹禺的劇本問及一些有關(guān)的演出情況。在談到《全民總動員》(即《黑字二十八》)演出情況時,曹禺興致勃勃地說:“這個戲的演出可以說集中了重慶的所有大明星,白楊、趙丹、舒繡文、魏鶴齡、張瑞芳、王為一、章曼蘋等全來了。那時是搞統(tǒng)一戰(zhàn)線,張道藩也上了臺。連我這個五音不全的人也扮演了一個資本家侯鳳元。我記得排戲的時候,我對女兒莉莉(白楊飾)說:‘我們走吧!回家走吧!再等下去,倒不是獻花,成了獻丑了。’我說完‘不是獻花’,停頓了一下,然后說出‘成了獻丑了!’不知怎么搞的,一說完幾位演員便哈哈大笑,扮演我女兒的白楊尤其笑得兇。排幾遍,她笑幾遍,戲簡直排不下去。沒有辦法我只好對凌琯如下了死命令:‘湖南妹子,就你在旁邊笑得兇。不許再笑了。琯如是我的學生,不敢不聽,這才將戲朝下排……”
“1939年你創(chuàng)作的《正在想》,為什么取《正在想》這個劇名?”接著我又提了一個許久想問的問題。
這事同閻哲吾有關(guān)。劇?;I備四周年校慶,要我寫一個新劇本。演出的事由閻哲吾管。他三天兩頭派人來催,問劇本寫好了沒有,催得我煩死了。一天,他又帶兩個學生到我家來催了。我火極了,大聲說:‘正在想,正在想!你別老催好不好!’閻哲吾當時站在那兒下不了臺。我馬上語氣婉轉(zhuǎn)地對他兩個學生說:‘寫劇本是個細致活,不能老一個勁地催。好比母雞下蛋,你看母雞每天伏著不動,其實,蛋體里的小雞正在成形。終有那么一天,不用你們催,那小雞就破卵而出。你以為母雞不慌不忙、老伏著不動,其實,它正緊張地工作著哪!’一番話說得閻哲吾和他那兩個學生都笑了。后來,我索性將寫出的劇本取名為《正在想》?!闭f完,曹禺開懷大笑。
當談到曹禺童年生活時,為了敘述的方便,曹禺還在我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略的萬公館平面圖(曹禺原名萬家寶,他的家,人稱萬公館?!P者注)。他一邊指著圖,一邊說:“這兒是我家的大客廳,我父親萬德尊會客的地方。這兒是小客廳。后面靠里一間是我的書房,我就住在這里?!痹谛∥菖赃叄之嬃藘傻谰€,“這里是一個胡同,小時候,我經(jīng)常聽到逃難的災民賣孩子的叫賣聲,聽了讓人難過極了。那時,我小,心里害怕,睡不著就老纏著保姆段媽,要她給我講故事。段媽也是從農(nóng)村來的。在漆黑的深夜里,她給我講了一個又一個農(nóng)村破產(chǎn)農(nóng)民流離失所的故事,又講了她自己慘痛的家史。她的遭遇真是凄慘極了……”講著講著,曹禺的眼睛濕潤了。他的這一回憶,使我頓時對曹禺為什么能塑造出魯媽、陳奶媽(《北京人》中的一個人物)這些勞動婦女的感人形象有了更深切的了解。
經(jīng)過長達數(shù)小時同曹禺先生直接的交談,初稿如何修改,我心中便更加明確。過了兩周,電視傳記片定稿很快寫出,經(jīng)領(lǐng)導審閱后,攝制組便開始了長途跋涉的拍攝。天津、南京、四川是三個拍攝的重點。
當時電視是當代影響力最大的傳媒。這一時期曹禺的劇作已經(jīng)通過電視傳播在全世界產(chǎn)生很大的影響。為了增強傳記片的可看性、生動性,我們有意識地穿插了《雷雨》、《日出》、《原野》、《蛻變》、《北京人》、《家》、《王昭君》七部舞臺劇的演出片斷,和電影《日出》、《原野》的片斷,全面地介紹了曹禺劇作的藝術(shù)特色。1988年7月,電視傳記片拍攝完成,在中央電視臺首播,同年8月由中央臺第二次向全國播出。1991年,此片在日本東京舉辦的“中國話劇展覽”上向外國朋友播放,第一次通過電視系統(tǒng)地介紹了曹禺的創(chuàng)作道路和藝術(shù)成就。我們向曹禺先生贈送了一盒錄像帶(當時尚無VCD,為永久保存,現(xiàn)此片已翻拍成DVD),當面向他致謝。
(本文作者為曹禺研究學會副會長、上海戲劇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 張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