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博伊爾·凱的《療養(yǎng)》"/>
⊙劉啟君[上海外國語大學文學研究院, 上海 200083]
垂暮的悲涼
——解讀博伊爾·凱的《療養(yǎng)》
⊙劉啟君[上海外國語大學文學研究院, 上海 200083]
美國當代著名女作家博伊爾·凱以勞倫斯病重療養(yǎng)的經歷為藍本,創(chuàng)作了短篇小說《療養(yǎng)》,描摹了一個垂死之人內心復雜的情態(tài),既有他對死亡的恐懼,也有他對生命的眷戀。本文著重探討故事中勞倫斯要面對的三種破損關系——與自然的失和、與親朋的隔膜以及與過去的斷層——是如何加劇他內心的焦灼和晚景的悲涼的。
勞倫斯 《療養(yǎng)》 破損的關系
作為美國藝術暨文學學會會員和兩次歐·亨利獎的獲得者,博伊爾·凱在當代美國文壇上占有一席重要的地位。博伊爾的一生經歷了20世紀的主要事件,豐富的人生體驗(包括參加反越戰(zhàn)游行被捕入獄)練就了她對人事非凡的洞察力,多年記者的職業(yè)生涯打磨出了她冷靜犀利的筆觸。這兩點在其短篇小說代表作《療養(yǎng)》中表現得十分突出。小說發(fā)表于1933年,很快獲得評論家的一致認可,被收錄進第一版《諾頓短篇小說集》(The Norton Anthology of Short Fiction,1978)。
博伊爾終其一生都在探討各種破損的關系對生活帶來的傷害。這與同樣關注人際關系問題的英國作家戴維·赫伯特·勞倫斯遙相呼應。博伊爾坦誠自己的創(chuàng)作主題與勞倫斯有很多共通之處,她不僅對勞倫斯的文字感興趣,更對他曲折的人生經歷充滿好奇?!动燄B(yǎng)》就是以勞倫斯為主人公原型而創(chuàng)作的。它截取其在法國療養(yǎng)院的一個生活片段為題材,展現了一位老人臨終時復雜的心態(tài)。退去了昔日的光環(huán),遠離了曾經的喧囂,坐在躺椅上的勞倫斯身邊剩下的只是三段破損的關系——與自然的失和、與親朋的隔膜以及與過去的斷層。關系的斷裂和失衡加劇了他內心的無助和焦灼,映襯出他的晚景愈加悲涼。
小說開始的時間是春天的某個晌午,萬物復蘇的日子。太陽高懸在空中,院落里的仙人掌、絲蘭和天竺葵都在恣意地生長。自然界蓬勃的生命力映襯出躺椅上的勞倫斯身形更加憔悴。他刻意留著長胡須來遮掩尖削的下巴和毫無血色的嘴唇;他目光緊隨著太陽的運行軌跡,仿佛一旦太陽離去,他體內的氣息也會隨之而逝;他艱難地從躺椅上坐起來,把身邊能夠到的植物全都攔腰掐斷,這樣它們不會再擋住他看太陽的視線,更無法以傲人的身姿時刻提醒勞倫斯自身的羸弱。
故事發(fā)生的時間是春天、是晌午,大自然里一派生意盎然的景象。身處其中的勞倫斯想到的卻是日薄西山,老之將至這些與外在環(huán)境完全相左的情景。大自然的活力沒有給勞倫斯帶來任何正面的心理暗示。輾轉于各地醫(yī)院,久受病痛折磨的他無法追隨自然的腳步,同身邊的植物一起享受陽光的沐浴,因為心中那個“黃昏”的意象在分秒迫近,暗示著某種消逝和落幕,壓得他無法喘息。人類因為時間而產生的感想或哀嘆其本質都是源于對死亡的畏懼。作為一種集體傳承、一種集體無意識,死亡是人們必須面對卻又諱莫如深的話題。為了繞開這個禁忌,中西方文化中出現了很多用來替代“死亡”這個詞的委婉語,如中文里“故”、“卒”、“老”和英文中的fall asleep/pass away/go west等;還有各種間接表達死亡的文學意象也一一出現,如“夕陽”和“黃昏”。作為一種邊緣狀態(tài)、晝夜的臨界點,“夕陽”落山、“黃昏”降臨之后,人們將會墜入到漫長的黑暗之中,那是死亡情境的象征。
眼前的種種自然規(guī)律和自然現象引起了一連串復雜的心理聯想過程,這使關注存在、思考終極的勞倫斯產生心靈的陣痛。自然界的周而復始似在警醒人類的渺小和存在的短暫。他無法忍受繁茂的枝葉、挺拔的軀干和嬌艷欲滴的花蕊,內心對自然的憤懣以毀壞的形式發(fā)泄了出來——他掙扎著把礙眼的植被全部掰斷,他甚至有那樣一個片刻享受著毀壞帶來的快感。在勞倫斯畢生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自然一直占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它能喚起人性本能、拯救被異化的人類;而如今,自然成了他心里的不堪之重,曾經的力量之源成為現在的阻力所在。永恒在自然界里彰顯,無常則在他的生命中體現。與自然的平衡關系一旦被打破,寧靜的心緒再也無法企及。勞倫斯從自然那里得不到任何的心理慰藉,只能在比照的煎熬中等待生命的耗盡。
勞倫斯的內心百感交集、各種情緒糾結牽扯,然而身旁的妻子和來訪的小說出版商卻無法體會一絲一毫。妻子心疼那些被丈夫毀掉的植物,但她不抱怨,只想著如何修剪它們,變廢為寶。出版商心思全在創(chuàng)作合約上,他那句無心的“太陽很快就會下山”深深地刺痛了勞倫斯。勞倫斯渴望溝通,哪怕是以爭吵的形式,只是身邊的這兩個人都有各自的關注,他們表面上處處遷就,實則冷漠無情。
博伊爾對情景的刻畫、細節(jié)的關注和語言的駕馭都達到了很高的境界,她僅用幾組漫不經心的對話就把一個將死之人的內心刻畫得入木三分,字字句句流露出與親朋的隔膜給勞倫斯帶來的傷痛。與妻子的對話從未真正展開,勞倫斯毀壞植物是對妻子勞動的極不尊重。他希望引發(fā)一場爭吵,但弗里達只是感嘆了下,就默默地走開收拾那堆殘局。與出版商的交談則完全是以挑釁的口吻開始,“你怎么就做了個出版商”,其潛臺詞是這么多職業(yè)可選,為什么選了我最不以為然的。出版商不知所措地寒暄著,“作家這個職業(yè)真好,想象力可以帶你去從未涉足的地方”。但勞倫斯再也不愿遵循對話的社交禮儀,緊緊逼問,“你怎么就做了個出版商”這個問題他重復了三遍。對方無力招架,脫口而出“我不習慣看您這樣平躺著”。勞倫斯一下子找到了爆發(fā)的點,“你是說不習慣死亡嗎?”這也是小說里唯一的一次提到死亡。妻子和出版商都意識到勞倫斯時日不多,但他們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這個漸漸衰竭的生命,只有選擇逃避。
溝通的失敗以及與外界關系的無法建立會強烈地觸動人們的生死憂思,妻子和出版商的態(tài)度讓勞倫斯更覺凄涼。他畢生認為和諧的兩性關系是抵制工業(yè)社會對人類摧殘的堡壘,而弗里達,這位他當年沖破一切阻力牽手的伴侶,如今只會一味順從他無理的要求,并不能走進他的內心,分擔他的苦楚。出版商的出現讓這位少年自負凌云筆,而今春華落盡的作家滿懷蕭瑟。勞倫斯討厭這些靠他的名聲、他的創(chuàng)作,甚至他的緋聞來牟利,卻從未試著去了解他的商人。感情和事業(yè)的失落與生死悲情在多種層面上交織出現。一方面勞倫斯不愿讓人看到他鴻去北、日西匿的結局,另一方面他又渴望交談、渴望有人了解他的脆弱。但垂暮的悲涼即使是身邊最親的人也無法完全體會,他只能靠怪異的言行和舉止來發(fā)泄。
伸出去的觸角碰了壁,勞倫斯又蜷縮進了自己的世界。他閉上雙眼,想起了童年。思緒回到了英國,那個可以嗅到煤礦味道,感受濕潤霧氣的地方,但很快戰(zhàn)爭的畫面讓他剛剛明快起來的心情再度跌落谷底。他開始神志不清,由一只活蹦亂跳的龍蝦想起了父親,這個給予他生命卻在他人生中缺場的男人,這個讓他過早感受到生活孤苦的人。
在人生的盡頭,人自然地想起了生命的起源,他的祖輩、他的根、他早年性格形成的環(huán)境和他在這樣的性格引導下做出的一系列重大抉擇。但因為父親形象的不完整,勞倫斯對于過去的記憶是有缺失的。印象中的父親總是周身黑乎乎的,帶著礦燈帽,很晚才回到家里。之所以礦場的味道會銘刻在心,是出于深深的嫌惡。勞倫斯把煤礦業(yè)看作礦工喪失人性本能的原因,他的父親在黑漆漆的礦井內度過了大半生的日子,終日與勞工和酒精為伴。對此,艾倫斯是有怨氣的,他自言自語“你一點也不重要”,“誰做我的父親都一樣”,“沒有你我照樣過得很好”。他沒有起到一位父親對兒子應有的教化作用和榜樣力量。父親在勞倫斯的概念里只是個被簡化了的符號。
人經常從過往的經驗教訓、從祖輩的教誨中找尋抵抗現實的力量。但勞倫斯享受不到這樣的奢侈。心理學研究表明童年的缺失感會伴隨人的一身,成為這個人畢生追求的影子并造成他性格某一方面的偏執(zhí)。勞倫斯畢生都在擺脫與父親關系疏離、與母親過分親密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如果有了早年的父愛,能夠體驗到更多美好的情感,也許勞倫斯不會在快離開人世的時候,痛悼當年之晚幕,悔恨茲歲之欲殫。
小說的結構并不是到死方休,妻子和出版商對死亡這個話題都相當避諱,但死亡的氣息早已在通篇彌漫。它成為人物、環(huán)境、場面出現的依據。故事行程中圍繞主人公展開的每一個情節(jié),每一次重要沖突都意味著主人公的生存受到了的新的打擊。沖突一次,情節(jié)演變一回,死亡就接近一步。到最后,勞倫斯的心理性格、思想情懷和處世態(tài)度都受著死亡事實的內在支配。無論是對逝去歲月的沉痛惋惜,還是對此在歲月的無聲無情,都體現了勞倫斯對生的留戀與珍惜,亦即對死的拒斥和恐懼。與外界關聯的斷裂加劇了內心的撕扯,但大痛往往無語,勞倫斯不知從何講起,更不知對誰而講,只能獨自舔舐等待死亡的悲涼。博伊爾的敘述含蓄不張揚,表面平靜的文字下力道深厚,分明能聽到勞倫斯內心無助的吶喊。
[1] 張文初.文學:死亡的出場[M].湘潭師范學院學報,1997:(04).
[2] 蔣炳賢.勞倫斯評論集[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
[3] 羅婷.勞倫斯研究[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6.
作 者:劉啟君,上海外國語大學文學研究院2010-2011中美富布賴特聯合培養(yǎng)博士生基金獲得者,主要從事當代美國文學研究。
編 輯:水 涓 E-mail:shuijuanb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