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李躍平

詩 緣

四川/李躍平

小城要成立文聯(lián)，這的確是一件大喜事，令本地的文藝界人士興奮了一陣子，然而讓我興奮的是結(jié)識了陳之光、楊字心和沈重三位老前輩，特別是沈重老師，他在后來十余年與我的交往中，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文代會召開的前一天，沈重老師一行住進(jìn)了宜源賓館。得知消息，我獨自前往拜會三位老前輩，并邀請他們到臨湖的一家茶樓喝茶。茶樓很優(yōu)雅，屋子中央放著兩盆君子蘭和一盆文竹，給屋內(nèi)增添了一絲春意和情調(diào)。這樣的環(huán)境是非常適宜抒情的，而我們的談話正是從詩歌開始。

我知道，沈重老師的詩用語平常，卻顯功夫深厚、嫻熟，以少少許勝多多許，言簡意賅，言淺意深，讀來耐人咀嚼和回味，這種傳神的藝術(shù)表現(xiàn)，語言凝練含蓄，而又意蘊(yùn)豐富。我抬頭望了沈重老師一眼，他兩頰消瘦、面容清癯，我拿出隨身攜帶的一組詩歌，恭敬地呈給沈重老師，希望得到他的指點。

沈重老師是《星星詩刊》的老編審，看詩的眼睛很毒，他會一下子抓住你詩歌的癥結(jié)。他接過詩稿，喝了一口茶，便仔細(xì)地看了起來，不時在稿箋上勾劃著，原本想急于知道沈重老師對我詩的評價，看他一臉認(rèn)真的樣子又不忍心打擾。我扭過頭來，不好意思地朝之光和字心兩位老師笑了笑，向他們擺談起了我的生活狀況。

沈重老師皺著眉頭，寬闊額頭上的溝壑顯得更深了。當(dāng)時，我正好下崗不久，但對未來也充滿了抱負(fù)，一臉自信，我們一起擺了許多關(guān)于五通橋文學(xué)隊伍的事。這時，沈重老師招呼我，直言不諱地說：躍平，你的九首詩我仔細(xì)拜讀了，有一些寫得不錯，有很強(qiáng)的藝術(shù)魅力。望著沈重老師內(nèi)向、穩(wěn)重、嚴(yán)肅的臉，我仿佛像一個小學(xué)生似的。他在思索和分析之后，說，比較起來，我喜歡《下崗的日子》、《羽毛》、《都市奇遇》這些來自生活感受的詩，《魚化石》、《古瓷瓶》、《古硯與筆》也較有味道。我近年來很少讀詩，不知道有沒有以“下崗”為題材的詩，讀到這樣的詩句，我是很欣賞的：

瘦弱的日子，沒有早餐

讀一卷詩書，權(quán)當(dāng)

維持生命的秩序

沈重老師說完之后，又在這三句下面畫上黑黑的橫線。字心老師說，能得到沈重老師的好評，不容易呀！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時，沈重老師又為我寫下這樣的贈詞：去掉浮躁，潛心學(xué)習(xí)和創(chuàng)作實踐，相信你會寫得更好。受到沈重老師的鼓舞，我顯得格外開心。是的，作為作者，只有把個人對于物質(zhì)以及虛名的欲望壓制到最低標(biāo)準(zhǔn)，精神之花才得以最完美地開放；只有求得內(nèi)心的平靜、純正，才華方得以熠熠生輝。

這時，沈重老師接著說，我以為還是應(yīng)該求質(zhì)量，而不是求數(shù)量。初唐詩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有“以孤篇壓全唐”之說；曹雪芹就一部《紅樓夢》，但萬古流芳。你在寫作時，要力爭出精品。沈重老師一席話，讓我得到了一些啟示和感悟，每寫一篇作品，總想有點新的意思，從生活里，從思想或藝術(shù)上，不要讓人感覺陳舊，不要自己都覺得沒多少意思的東西就拿出去發(fā)表，在構(gòu)思上應(yīng)該謹(jǐn)慎一些，力爭每篇作品有點新意。

文代會后，沈重老師返回了成都。年底，我收到沈重老師剛剛出版的《沈重詩選》，這是他五十年創(chuàng)作的一本選集，非常大氣與厚重。隨書夾著一封信，信中說：你的詩，一組我推薦給了《星星詩刊》，已經(jīng)選用，另一組我推薦給了成都市作家協(xié)會詩歌委員會的詩人龍郁，他在編《文化生活報》詩歌專輯，他還沒有給我回話，估計也會選用一些?，F(xiàn)在詩歌不被重視，發(fā)表園地也少得可憐，你能在寂寞中堅持寫詩可謂難得。我真沒有想到，沈重老師年將七十，身體又不好，還把一個普通基層作者的事放在心上，讓我不知怎樣感謝才好。

轉(zhuǎn)眼到了2000年初，我實然心血來潮，想把這些年來發(fā)表的作品匯編成冊，給自己一個交代，這讓我想到了沈重老師，于是向沈重老師寄去了所有的詩作請他編選，然而，寄出的作品卻石沉大海，遲遲沒有得到回音，我有些失望。就在我快要失去信心的時候，卻意外收到了沈重老師的回信。

躍平同志：

你好！

上月23日，我出差綿陽的途中，因車禍頸椎骨折，至今一直在住院治療。你的詩稿已收到，我已在病床上斷斷續(xù)續(xù)讀了兩遍，因身體虛弱，一時尚難為你編定詩集，十分抱歉。

有些問題，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比如你自己最滿意的是哪一類？搞何種辦法分輯等等。

頭腦昏沉，不再多寫，來信仍寄磨房街。

祝夏安。

沈重

2000.7.25

讀著這樣的回信，我已說不出話來，小漆見我兩眼含淚，便上來問個究竟，我把信遞給小漆，說，你看看吧。小漆看完信之后，只說了一句，真難為了沈重老師。是的，我真有些后悔，沈重老師在為我編選詩集的過程中，幾次住院，身體較差，加上白內(nèi)障加重，閱讀十分吃力，特別是我收到沈重老師為我編選詩集《最后一片綠葉》時，我記下了附信中的那句話，“原本想及時編出，終因精力不濟(jì)拖到現(xiàn)在，心中感到十分抱歉，還望你原諒”。

我已經(jīng)讀不下去了，人生固然短暫，人海固然茫茫，但在這短暫的生命和茫茫的人海中，有這樣的詩緣為我生活的湖面蕩起層層漣漪，足實是一種幸運，然而意猶未盡，情猶未了，我靜靜地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亮，想起了沈重老師。有的人，有的事，不需要華麗的辭藻，就會激起我們心中那份激動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