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瘦豬

《赫德的情人》趙柏田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1.4定價：29.00元

如果是命題作文，趙柏田恐怕跑題了。雖然他在回答記者的疑問時這樣說道：“書名《赫德的情人》，并不是我故意往歷史的面團撒一層胡椒粉來賺取眼球?！蹦硤笙嚓P報道立刻用“《赫德的情人》探佚赫德情史”的標題來響應胡椒粉的效果。看看，并不是我一個人想歪了。

趙柏田說：“赫德的情人是阿瑤，更是給了他權力去實現(xiàn)夢想、與他休戚一體的中國。這或許就是書名《赫德的情人》的涵義?！卑幹皇且粋€船家女，給予當時年輕的、被情欲折磨得快要發(fā)瘋了的領事館翻譯員除了愛情和肉體不會是別的東西。愛屋及烏地愛上中國？事實上，即使沒有阿瑤或有十個阿瑤，赫德也會愛上大清治下的中國。因為中國賦予了他畢生追逐的真正情人：權力。

毫無疑問地，赫德和阿瑤都愛著對方，但愛沒有扭轉兩者懸殊的社會地位。如果趙柏田從這個角度出發(fā)，會讓讀者看到晚清的另一個側面?？上В盏聸]給作者機會，兩個人滿打滿算才共同生活了7年，余下的，赫德在中國生活的47年也就無法安置。

所以，依照文本，“阿瑤這個東方女子的若隱若現(xiàn)，使得這個小說得以生長”的說法便不成立。撕掉正面敘述阿瑤的那五、六頁，或許影響了本書敘事結構，但構不成多大傷害。沒了胡椒粉，還有孜然和辣椒，況且赫德本身就是一道引人入勝的菜肴。

赫德其人與晚清

羅伯特·赫德，以“蠻夷”之身，統(tǒng)治中國海關長達半世紀之久，實為晚清政局不可或缺的人物。中學學歷史那會兒，還以為是清廷腐敗無能，被迫接受一個老外做海關老大呢。其實按當時的情況，不如說是清廷高薪聘請的外援準確，因為偌大的清王朝，竟扒拉不出來半個粗通海關稅務的人。

上世紀十九和二十世紀的中華帝國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像一塊逐漸爛掉的肥肉，被全世界的豺狼虎豹乃至營營的蒼蠅盯著。她的內部正悄然醞釀著重生的血液，但在整體上，已經回天乏術了。那是一個風云激蕩、充滿痛楚的歷史時期，每次回望，在看到一件件匪夷所思、啼笑皆非的事件時，我都無法保持冷靜的心態(tài)。如此，趙柏田中立的寫作態(tài)度便顯得可貴，盡管他寫的是小說而非史實。他開篇即言，《赫德的情人》不失對歷史的尊重。

就本書涉及的人物而言，赫德有著與他們很大的不同。他的前任李泰國，剛愎自用、貪得無厭，極端藐視中國人。常勝將軍戈登，雖然對李鴻章的殺降極為不滿，但雙手沾滿了中國人的血（實際上，他不滿意李中堂的殺降違背了他與天平軍談判時許下的諾言）。《泰晤士報》駐華首席記者莫理循對義和團點燃翰林院頓足捶胸，聲稱這是“駭人聽聞的褻瀆神圣的罪行”，可一有機會就偷搶古玩玉器，如果別人搶的多，他也會頓足捶胸，“如同一個痛恨分贓不均的小偷”。

光看書名，赫德給人以一個情圣的錯覺，其實他是一個天才的政客。他是大清帝國最高領導層的座上賓，他掌控著帝國的海關、郵政等重要部門。對帝國的整治、軍事、經濟、教育，尤其是外交有著極大影響力和發(fā)言權，甚至朝廷任命封疆大吏也要征求他的意見。最高官階從正一品，死后被追封為太子太保，這是外國人在中國獲得的最高官階和榮譽了，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何以至此？蓋因赫德其為人也，諳熟中國官場“潛規(guī)則”，政治敏感度數(shù)高、手段圓滑老到，精通業(yè)務，為大清帝國帶來了滾滾銀子。不得不承認，赫德職業(yè)道德和素養(yǎng)就連他的同胞也比不了。他在華生活了可以說是一輩子，生活習慣、看問題、處理問題都已很接近中國人，所以他很受以恭親王為首的當權派的賞識和信任。赫德在重大涉外事件中，胳膊肘時不時地往中國拐，難怪大不列顛群島上有人不無醋意地問，羅伯特還是英國人嗎？

亦因當時具有中國特色的國情也。當是時，國門被人家重炮轟開，“被與國際接軌了”，但啥也不懂。洋人覺得中國要是沒個正經八本的政府職能機構不好“辦事”，于是在各國洋人的敦促下，集外交部、工業(yè)部、商務部、郵電部、教育部等一身的“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就這樣誕生了，“海關稅務總司署”就是它的直屬部門。大清帝國缺乏具備現(xiàn)代意識與知識的人，無奈之下只能延聘洋人。實際上，你不聘也不行。赫德走馬上任后，海關稅收額不久就一飛沖天，為償還清廷簽下的喪權辱國的各種條約賠款與剿滅天平軍提供了強大的經濟基礎。很難想象，如果沒有赫德，家底早已空了的帝國該如何面對這一切。舉一例，1900年，八國聯(lián)軍進攻北京，慈禧被迫“西狩”，從西華門逃走，當時身家僅區(qū)區(qū)幾千兩紋銀。

即便是以現(xiàn)在的眼光來看，赫德也是一位頂尖的“職業(yè)經理人”。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總是警告海關高級雇員：我們必須承認我們處于中國人的助手而不是主人的地位，我們拿中國政府的薪金，就只能是他們的雇員，如果誰不理解我們的這種地位或沒執(zhí)行我的解釋性批示的精神，我就撤銷他的職務！”他完善海關制度，使其成為大清帝國唯一清明廉潔的衙門；主動為清廷出謀劃策，積極參與各項涉外事件，不造假文憑、不搞緋聞(他的阿瑤及子女均已安排妥當)、不行賄受賄，安能不招人喜歡(恭親王親切地叫他“我們的赫德” )？

赫德的地位在中國坐牢實了，萬年牢。但屁股沖哪兒不代表重心就在哪兒。馬嘉理事件發(fā)生后，英國公使威妥瑪態(tài)度強硬，向大清帝國提出苛刻條件，中英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赫德周旋在威妥瑪與時任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的文祥之間，力促“和平解決”。公使嘲諷他“屁股決定腦袋”，暗指他是清廷命官，不顧祖國利益所在。赫德從來不避諱自己是“騎墻派”，他深知中英若再次開戰(zhàn)，他的官位不保是小事，戰(zhàn)爭有損英國在華的長期利益才是要命的。縱觀赫德在華一生處理的重大事件，大多在客觀上傾向于大清帝國，但細細琢磨，最終占便宜的還是他的祖國。

托大清帝國已進入晚年的福，羅伯特·赫德與其服務的國家度過了長達半個世紀的蜜月。1908年，海關稅務總司大人離職回國（清廷仍為其保留總司的職位）。三年后，中國爆發(fā)辛亥革命，“他為之服務了半個世紀的大清王朝耗盡了最后一口元氣，土崩瓦解?！?/p>

我在評論皮埃爾·綠蒂《在北京最后的日子》一書時說：“16世紀以降，特別是20世紀初隨著西方殖民主義者勢力的擴張，來華的西方人越來越多，探險家、商人、傳教士、外交使節(jié)和掠奪者等等。他們扮演著各種角色，有時還身兼數(shù)職，不論其動機，但無人不被古老的東方大國震撼，他們留下了無數(shù)關于中國的文字，帶著好奇、想象、震驚、誤解、窺覬和貪婪的色彩。這些文字為西方提供了寶貴的中國信息和思想，直接促成了西方漢學的產生與發(fā)展，更是那個時期中國在西方眼中的”真實“形象與地位，閱讀此類書籍，于我們對自身的了解和判斷也不無裨益?！本G蒂來華的身份是法國海軍上校，赫德和他一樣，不乏西方人居高臨下的優(yōu)越感和他們以為的正義與仁慈。其時在中國，這類人很多，但絕不能以此就認為他們是真的愛這個國家，真的在幫助我們。他們幫的是小忙，大忙是為他們自己和他們的國家準備的。

正如赫德愛他的中國情人阿瑤，可是一旦和他的前途與利益發(fā)生沖突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即使多年以后，“他想起了那些逝去的夏天的日子……他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強烈地思念那個叫阿瑤的中國女人。”沒錯，阿瑤是他的情人，但小說文本證明，赫德的真正情人是權力。在他疲倦離開中國的時候，還一再表示，“只要身體許可，不久將重返北京。但在場人都明白，這不過是一個貪戀權力之人的譫語。”他喜歡中國，愛中國女人，他更愛權力，他也知道，他所獲得的一切，一旦失去了大英帝國的撐腰，將眨眼間灰飛煙滅。

赫德情感八卦

就小說文本而言，赫德一生追逐過很多女人，也曾在情欲和宗教道德間展開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如前所說，他只愛過一個人，就是阿瑤。為前途計，他不得不拋棄阿瑤及他與阿瑤的孩子。他需要一個體面的英國女人來做總司夫人。但他娶的這個門當戶對的英國女人，亦是另有所圖。他們用失敗的婚姻各換所需。

赫德知道他的中國兒子阿瑟從英國到中國，歷盡艱辛千里尋父。他在生命的最低點才明白自己始終惦念著阿瑤和阿瑟。作者趙柏田很煽情地安排了“準慈父”給兒子寫長信的橋段。這和卡勒德·胡塞尼的小說《燦爛千陽》何其相似！人老了，就去乞求當初拋棄的子女原諒。我真想代表中國人民送總司大人一句他肯定聽過的中國俗語：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關于小說及其他

趙柏田在小說結束時，虛擬了赫德總司與李中堂的對話，預示著世界上最強與最大的兩個帝國的不同歸宿。

王樹增《1901年》是俯瞰式、全景式的；唐德剛《晚清七十年》則摘取重大事件和人物來論述；譚伯?！稇?zhàn)天京》單取天平天國運動對晚清的影響；而皮埃爾·綠蒂《在北京最后的日子》和該書最為接近。雖然趙柏田在該書“本事”中，沒有提及綠蒂《在北京最后的日子》、毛姆《在中國的畫屏上》和謝閣蘭《中國書簡》，但相信這些書對他的影響。

例如，該書265頁寫道：“我先踏上的是一條鋪滿瓷器碎片的大街……瓷器全給炸碎了，混雜其間的還有尸骸碎片和毛發(fā)?！粋€很氣派的庭院，庭院有月洞門和回廊，中間還有修著假山的一個小水池，在被歲月侵蝕了的青灰色的院墻下，紫薇、翠綠的葡萄藤、粉紅的石竹這些無人照料的植物愉快地瘋長著，蔓過了小徑。……扔得到處都是砍下來的人頭、手腿和一團團水草般的頭發(fā)?！?/p>

綠蒂《在北京最后的日子》是這么寫的：“這里的房屋很幽深，一連串的庭院中間修著假山和小花園。大門兩側通常都是由人手摸得光溜溜的石獸把守。一排排花盆、花壇、牽?；ê推咸烟倮p繞的游廊錯落有致?！瓱o人照料的植物瘋長，蔓過了小徑，掩蓋了人的殘骸。所有的一切都給翻轉、撕裂和洗劫了一番，到處是砍下來的腿、手、人頭和一團團的頭發(fā)?！?/p>

更巧的是兩人描寫都是八國聯(lián)軍在進犯北京城途中的情形。

趙柏田聲稱《赫德的情人》中的重大歷史事件和關鍵人物符合史實。他說其來源于“一個多世紀前的書信、日記、奏稿、外電評述和宮廷秘檔中鉤沉輯得”。他很有信心地接著說：“有心的讀者不妨一一尋訪、查證。” 我覺得，無論讀者有心無心，都不會較真兒，真去“一一尋訪、查證”。

孫小寧說:“我不會簡單地認可書封上那句話：因為女人他愛上中國。我認為，他和中國建立的是利益相關體。”誠哉斯言。

封底印有一首預言赫德離去的短詩：

你嬉戲已足

你吃飽喝足

該是你離去的時候了

此詩我寧肯讀成惡搞的效果：

你丫玩也玩夠了

吃也吃足了

該是滾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