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文靜

150年的人口交融早已深深改變了法國的人口面貌，使其成為世界上文化最為多元的國家之一。對移民、宗教與“國民身份”等問題的輕易觸碰，顯然是如同打開“潘多拉的魔盒”

在塞納河畔，電影《巴黎，我愛你》中那個美麗的穆斯林姑娘扎卡告訴法國男孩：“當我頭戴圍巾時，我就覺得自己擁有信念，擁有身份認同，這種感覺很好，那同樣也是美麗的。沒有人強迫我，是我自己的選擇……”

法國社會的現(xiàn)實沒有電影那樣溫柔安靜。

4月11日這天，穆斯林女子肯扎.德希丹與幾個同伴來到了巴黎圣母院，她們穿著蒙面布卡罩袍，只露出眼睛，抗議《禁止在公共場所掩藏面部法》（下簡稱“罩袍禁令”）正式生效。

法國是第一個通過立法禁止在公共場所穿戴罩袍并已付諸實施的歐洲國家。

“罩袍禁令”規(guī)定禁止在公共場所用頭巾、罩袍、風雪帽或面罩掩蓋臉孔，違者將被判處150歐元罰款并（或）強迫接受公民教育學習課程。該法還規(guī)定強迫他人隱藏面部的人，也會被處以罰款及監(jiān)禁。

“我們有權(quán)利和所有法國公民一樣，自由選擇生活方式，我們只是穿戴比他人更多而已?！钡孪５ふf。盡管只有大約10名抗議者，但在她們的周圍擠滿了報道現(xiàn)場狀況的媒體記者，不遠處是待命的防暴警車。

阿尼斯是生活在法國東部的法國白人職業(yè)女性，往日很少與穆斯林接觸，更沒有深交的穆斯林朋友?！埃ㄕ峙劢睿┛梢越邮?，但不歡迎。一方面，特別是我也是女性，認為禁令讓人震驚。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面對別人時不遮掩自己的面目，同時也是對對方的一種尊重?！卑⒛崴箤Α吨袊侣勚芸氛f。

穆斯林青年的噓聲

穆斯林頭巾和罩袍在法國看來都是強烈的宗教符號，對穆斯林移民進行入鄉(xiāng)隨俗的教化，今天的法國選擇了法律的強制手段。自由派強烈反對，但薩科齊政府相信，這將有助于“法國國民保持相同的價值觀，延續(xù)國家的世俗化以及博愛理念”。法國三色旗上的藍白紅，分別代表了平等、自由與博愛。這正是1789年法國大革命所確立的法國核心價值觀。

一面是法國為彰顯人道主義精神及其價值觀而接收的大量外來移民，一面是移民融合充滿挑戰(zhàn)與困難的不爭事實，法國左右為難。

最近150年以來，法國一直是一個移民接納國。在19世紀時，在法國各鄰國數(shù)以百萬計的移民大軍浩浩蕩蕩地涌向美洲的時候，法國卻不斷地接納來自全歐洲的移民勞工，而且這一移民接納政策在整個20世紀得到延續(xù)。一個半世紀的人口交融早已深深改變了法國的人口面貌，使其成為世界上文化最為多元的國家之一。按法國歷史學家杰拉爾.諾瓦利耶爾的說法，法國是“歐洲的美洲”。

而今天在法國的穆斯林主要來自于20世紀初至20世紀70年代。一戰(zhàn)時期，法國人肯定阿爾及利亞士兵在戰(zhàn)爭中的優(yōu)秀表現(xiàn)，而讓士兵自由成為法國人。二戰(zhàn)后初期，法國取消了對阿爾及利亞人的所有限制，所有人都可以隨時進入法國，直至馬格里布三國（阿爾及利亞、摩洛哥和突尼斯）獨立后，三國居民仍然可以自由出入法國。這些穆斯林移民為法國提供廉價勞動力，實現(xiàn)了法國戰(zhàn)后的工業(yè)化擴張，成就了法國戰(zhàn)后經(jīng)濟的“輝煌30年”。

直至1970年代石油危機爆發(fā)，法國面對經(jīng)濟危機和國內(nèi)就業(yè)壓力，才開始限制移民入法。1974年7月，時任法國總統(tǒng)德斯坦宣布暫時禁止外來勞工入境。移民政策風向轉(zhuǎn)變后，穆斯林移民的增長主要來自于早期移民的高生育率、非法入境及法國政府的“家庭團聚”特別政策。

由于1872年起，法國開始禁止收集宗教信仰歸屬和種族來源的數(shù)據(jù)，因此法國沒有少數(shù)族裔人口的官方統(tǒng)計數(shù)據(jù)。根估計，目前約有600萬穆斯林生活在法國，大約占到法國總?cè)丝诘氖种?，伊斯蘭教也隨之成為法國的第二大宗教。

為使法國大量的穆斯林移民融入法國社會，認同法國價值觀，法國的理想是以“高福利為保障，世俗化為基礎，法蘭西價值觀為標準”同化外來文化。這種“共和模式”在更早以前從中南歐和英國來的移民身上見了成效，幾代人后都變成了普通法國人，移民后代失去了自身的文化特征。

如今的法國總統(tǒng)薩科齊就是匈牙利移民后裔。薩科齊父親是匈牙利人，二戰(zhàn)時期逃難來到法國。1955年出生在巴黎的薩科齊，不會說匈牙利語，是法國歷史上第一位移民后裔總統(tǒng)。

有了法國融合歐洲移民的成功，法國歷史學家賈斯汀.韋瑟和波士頓大學政治學副教授喬納森.勞倫斯在他們合著的《溶解伊斯蘭》一書中便預言：法國的穆斯林移民最終也會從“在法國的穆斯林”轉(zhuǎn)變成“法國穆斯林”。

然而現(xiàn)實卻并未如法國的理想。2005年在巴黎北部郊區(qū)的克利希蘇布瓦市，兩名非洲裔穆斯林少年為躲避警察追捕而觸電身亡。次日，數(shù)百名青少年走上街頭抗議并演變成暴力事件，在巴黎市郊乃至法國其他各省蔓延擴大。這次“巴黎騷亂”轟動整個歐洲大陸，輿論普遍認為，騷亂正是標志了法國移民融合政策失敗。

2008年一場足球賽上，法國隊主場對陣阿爾及利亞隊。當法國國歌《馬賽曲》奏響時，生長在法國、已是法國公民的第二、三代的阿爾及利亞移民，對國歌報以噓聲。法國社會黨議員阿諾.蒙特布爾格認為，噓聲正是年輕移民后裔無法融入社會的典型表現(xiàn)。

一場聲勢浩大的愛國主義教育

對于穆斯林移民的法蘭西化困難，法國似乎找不到什么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法。與此同時，“法國伊斯蘭化”，甚至整個“歐洲伊斯蘭化”這種說法正在全世界興起。

“法蘭西斯坦”成為了網(wǎng)絡上流傳頗廣的政治笑話。《孤獨美國》的作者加拿大人馬克.斯戴恩認為，外來移民及其高出生率可能意味著到2025年穆斯林人口將占到歐洲總?cè)丝诘?0%。英國歷史學家費爾古森說，地中海以南和以東朝氣蓬勃的穆斯林社會正準備在老邁的歐洲拓殖。美國記者卡爾德維爾預測，一個堅定的自信的伊斯蘭教似乎很可能將其意志施加在不穩(wěn)定的歐洲文化上。

“過去他們把穆斯林分成世俗的、溫和的和激進的三大類。今天統(tǒng)稱穆斯林，都是他們仇恨的人。過去他們看著阿拉伯人不順眼，今天凡是穆斯林都不是東西，他們意見趨于一致，認為伊斯蘭是對法蘭西文化的最可怕的入侵者?！狈▏了固m文化學者尤素夫.瑪梅利教授說。

這種焦慮被薩科齊轉(zhuǎn)變成一場聲勢浩大的愛國主義教育。2009年底，薩科齊和總理菲永牽頭，“移民和國家認同部”主辦，在法國展開一場關(guān)于“國家認同”的全民大討論。這場討論圍繞“什么是法國人”的問題在法國社會上下展開廣泛討論，涉及國家認同、法蘭西共和國價值觀、民族主義、移民的社會融入、伊斯蘭與法國等問題。

2007年薩科齊入主愛麗舍宮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移民和國家認同部”——專門負責管理移民和處理移民問題，兌現(xiàn)他在競選總統(tǒng)時的承諾。

值得一提的是，“移民和國家認同部”是法蘭西第五共和國首個以移民命名、專門管理移民事務的政府部門。只是三年半后，這個部門就在內(nèi)閣改組中被廢，這場“國家認同大討論”成了它存在期間為數(shù)不多的主要政績之一。

一開始，大討論受到了法國社會的廣泛關(guān)注，反響熱烈。在政府為其建立的“國家認同大討論”網(wǎng)站上，短短幾個月期間，就有410萬次網(wǎng)頁和76萬次網(wǎng)站瀏覽量，以及5.6萬條論壇留言。但后期大討論卻逐漸超出政府控制的范圍，一些激進言論矛頭直指法國的外來移民，抨擊移民帶來的社會治安、社會負擔和文化沖突問題；移民后代又對法國主流社會不滿、深感疏離和被拋棄。政界也敏銳感覺到這項大討論開始不受歡迎?？紤]到2010年3月的法國地方選舉，總理菲永及時“叫?！庇懻?，轟轟烈烈的“國民認同大討論”最終不了了之。

“這場全國大討論，原本希望提出有意義的議題，最后卻在嘶啞的喇叭聲中，以全線撤退告終。”法國《解放報》編輯勞倫.約福林曾撰文寫道。

年過三十的馬爾登是一個法國白人女性，在上海教授法國文化。馬爾登并不認為法國會伊斯蘭化，多元文化才是法國文化的真正特色。

“法國的穆斯林很多來自北非，他們身上還有原來國家的文化。他們的孩子是法國人，但是這些后代知道自己的父母來自另外的國家，所以他們的身份是很豐富的。在生活中，很多作家、藝術(shù)家的家庭歷史都非常豐富。多元文化對人的成長來說是件好事。這不是說法國會變成一個北非國家，只能說法國有一個非常特別的文化環(huán)境。當然我們也要知道自己的基本身份是什么?！瘪R爾登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誰投了贊成票

在法國，類似“國家認同大討論”這樣的全民討論還很多，而且這類討論往往會以相應的立法來結(jié)束。“國民認同大討論”就成就了今天的“罩袍禁令”。

2009年6月21日，法國約60名議員簽署議案,要求國會委員介入調(diào)查越來越多婦女穿罩袍的現(xiàn)象，以了解這些婦女是否被迫這么做。如果確實如此，政府將立法保護這些婦女。法國政府發(fā)言人夏提爾稱：“如果調(diào)查證實，婦女是被迫穿罩袍，也就是說，違反了我們共和國的原則，那國會自然會采取必要的措施?！?/p>

在薩科齊的支持下，法國議會去年年初提交了《禁止在公共場所掩藏面部法》草案，并在5月的內(nèi)閣會議上獲得批準。2010年7月，眾議院表決中該草案以355票贊成、1票反對的壓倒性票數(shù)通過，9月又以246票贊成、1票反對在參議院通過。10月11日法國憲法法庭正式批準《禁止在公共場所掩藏面部法》。

無獨有偶，2004年希拉克的“頭巾禁令”在投票表決中也獲高票贊成。“頭巾禁令”禁止在公立學校佩戴宗教飾物，這些飾物包括穆斯林頭巾，猶太人禮帽以及基督教十字架。

當年“頭巾禁令”在眾議院獲得494票贊成、36票反對；在參議院獲得276票贊成、20票反對?！邦^巾禁令”緣起于1989年10月，就讀于離巴黎北部克黑一間國立學校的3名北非裔女生，因堅持佩戴穆斯林頭巾上學被校方開除。

前有希拉克“頭巾禁令”，今有薩科齊“罩袍禁令”，“這些主張都是在強調(diào)法國是一個世俗國家?！敝袊鴩H問題研究所歐盟研究中心主任邢驊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法國憲法規(guī)定：“法蘭西是一個不可分割的、世俗的、民主的、社會的共和國?！笔浪讎易駨恼谭蛛x的世俗化原則，這就意味著在法國宗教僅限于私人生活范疇。

“法國的世俗化傳統(tǒng)，有好處也有壞處。但無論是什么法律，它都有內(nèi)容規(guī)定的層面和具體執(zhí)行的層面?！瘪R爾登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然而，當移民、宗教、婦女權(quán)益與“國民身份”問題糾纏在一起，顯然是如同打開“潘多拉的魔盒”。

法國國會現(xiàn)在是否有有色人種議員還是個問號。在法國的600萬穆斯林，依然是法國的少數(shù)族裔，像法國足球名將齊達內(nèi)、經(jīng)濟學家阿塔利等這樣的成功人士更是法國社會精英階層中的少數(shù)。法國穆斯林移民即便擁有公民權(quán)，也會因為種種原因而不能在政治參與中產(chǎn)生有力影響。

“9.11”事件后，不少媒體大肆渲染恐怖主義，輕易將恐怖主義與伊斯蘭相聯(lián)系。中東和伊斯蘭教分析家、《耶路撒冷郵報》專欄作家丹尼爾.派普斯就在其專欄文章《罩袍和外袍遮蓋下的威脅繼續(xù)》中，悉數(shù)羅列穿著罩袍這種服裝的恐怖事件和刑事犯罪。

“罩袍禁令”要求禁止的布卡爾（burqa）和尼卡布（niqab）中的布卡爾本不是穆斯林服飾，塔利班掌權(quán)時期女性被強制要求穿著布卡爾而常被視為塔利班標志，但法國各界常把二者合一。因此也不排除是因罩袍聯(lián)想到塔利班而對禁令投贊成票。

在“罩袍禁令”生效當天，開放社會基金會公布了對32名穿罩袍的法國穆斯林女性的訪問結(jié)果，她們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是被迫選擇遮掩面目的，這些女性都是遵從個人意愿做出的獨立決定，沒有來自家庭成員的壓迫。

薩科齊的意志

肯扎.德希丹和同伴的小規(guī)?？棺h后來出了意外。擁擠的人群使得交通出現(xiàn)了堵塞，警察在現(xiàn)場帶走了兩個男人和3個女人。這3名被帶走的女性中，有2人就穿戴了穆斯林罩袍，另一名則披戴頭巾（未遮住面部）。

對此，負責公共秩序的警察分局長阿萊克西.馬爾桑只是說：“不是因為穿罩袍而帶走她們，而是因為她們的示威未遵守事先申報的規(guī)定。”

一個名叫哈席.聶卡的穆斯林地產(chǎn)商呼吁穆斯林去巴黎圣母院前靜默祈禱，以期女性在自愿的情況下能繼續(xù)穿蒙面罩袍。他說，自己將出售一處價值200萬歐元的房產(chǎn)，為抗議者提供資金援助。

“從目前的處理來看，法國在（罩袍禁令）執(zhí)行上處理得十分謹慎。總體上來講，未來在執(zhí)行上也會更加謹慎和靈活?！毙向懭绱嗽u價法國警方。

不過邢驊相信，“一旦法國形成這樣的決定后，肯定會維護執(zhí)行該法律。從法國以往的做法來看，比如，之前對吉普賽人的驅(qū)逐，也遭遇各界強烈反對，但法國一般都會堅持自己的主張。這也與薩科齊本人風格有關(guān)。他是一個意志堅強的領導人?！?/p>

許多人質(zhì)疑薩科齊在移民政策上的強硬態(tài)度背后的政治目的。2010年年底，薩科齊宣布自己將參加2012年總統(tǒng)大選謀求連任。經(jīng)濟和養(yǎng)老金改革讓薩科齊失去了很多支持者，最近對利比亞的軍事干預又讓他的支持率創(chuàng)上任以來新低。

法國Viavoice在4月7日和8日進行的民調(diào)結(jié)果顯示，薩科齊的民意支持度4月份比3月份又下降一個百分點，只有29%的受訪者肯定其執(zhí)政表現(xiàn)。

上任以來，薩科齊推行了一系列移民政策，從成立“移民及國家認同部”，到促成新移民使法國移民政策由“被動性接收”轉(zhuǎn)變?yōu)椤斑x擇性接收”，再到打擊非法移民，如驅(qū)逐吉普賽人，以及今天的“罩袍禁令”。出生內(nèi)閣部長的他，解決移民問題看上去是他的老本行，薩科齊熱衷于國民性認同、政教分離、伊斯蘭地位和移民這些議題。

英國《獨立報》直接稱，“法國已迷失在一個被包圍而想在2012年重新當選的總統(tǒng)的陰暗算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