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煒

清華建設中國

整整100年前，中國人從推翻帝制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苦苦求索，遍嘗各種方式，尋找復興國家的自強之路。誕生于此刻的清華園，無疑寄托著國人以學習西學起家、以中國氣概立足之夢想。

華羅庚、吳晗、曹禺、費孝通、錢偉長、錢學森、梁思成、竺可楨、季羨林這一個個燦若星辰的名字足以令人肅然起敬，然而，這并非是今天我們慶祝清華百年華涎的全部理由。這所為建設新中國培育第一批棟梁之才的大學，以它“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校訓，以及“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至今依然激勵著我們。

在清華的百年歷史中，上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后期至為重要。彼時，清華大學結束了紛亂的校政之爭，建立起穩(wěn)固的“教授治?！斌w制，在梅貽琦校長的帶領下，清華大學一流名師薈萃，以嚴謹、勤奮、求實、創(chuàng)新的校風，培養(yǎng)出一批世界級的優(yōu)秀畢業(yè)生。他們中間的很多人后來成為中國當代各學科的奠基人和帶頭人。清華之成為清華，正是從這“黃金十年”而來。而此期間所崇尚的學術自由、民主治校、尊奉大師、通才教育、中西會通、文理工并舉等理念，歷經歷史的曲折跌宕，卻是日久彌新。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作為一方樹人之地，清華尚顯年輕。遙望大洋彼岸的歐美名校，英國的牛津已近千年，劍橋700多載；而即使是在年輕的美國，哈佛也已300多歲。百歲清華如今正站在承前啟后的歷史時刻，建設中國，任重而道遠。

清華對于建設中國之貢獻可以“居功至偉”來形容，在中國百年幾經跌宕曲折的歷史中，這份杰出的成績單可謂來之不易，其中既包涵幾代人的不斷改革創(chuàng)新，更有對清華精神的不懈堅持

按建筑的色調，清華學子們喜歡將校園分為“白區(qū)”和“紅區(qū)”：主校門一帶，是仿蘇聯(lián)樣式的主樓，以及上世紀90年代興建的一批“水泥盒子”，堅硬、平實，以白色為基調；二校門以北，則是仿照美國弗吉尼亞大學格局而設計的歐式古典風格老建筑，包括大禮堂和圖書館等等，以厚重溫暖的紅磚墻為統(tǒng)一標識。

如果再算上清華校內的“灰區(qū)”——以灰色調為主的中國古代皇家園林，清華的各種色調令人不禁感慨，歷史猶如一位調色師，擅長以不同顏色給這所百年名校打下了鮮明的時代印記。

“紅區(qū)”里的科學館，自1926年以來，就一直是物理系所在地，直至1999年新的理科館落成。在為新館選址時，當時的物理系主任陳皓明便棄“白區(qū)”不選，唯獨看中了西北門內的一片空地。那里離古典的“紅區(qū)”更近，并矗立著1932年建成的化學系館。而待新的理科館建成以后，它的建筑風格以及紅磚外墻的裝飾，也與科學館如出一轍。

如今，化學館對面，就是呈半“口”字型的理科館，其西翼是數(shù)學系，東翼是物理系，再加之一旁新建起的生命科學學院，一個 “新紅區(qū)”，已在清華校園的西北角悄然形成。

從“紅區(qū)”到“白區(qū)”，再回歸至“新紅區(qū)”，清華大學的百年足跡，在凝固著歷史的建筑上可見一斑。

割裂

清華理科館的紅磚墻上，如今已爬滿青藤。樓前草坪，不見雕塑，也無立碑，只有一個四方型下沉式小廣場，襯得整座建筑群愈發(fā)沉靜典雅，令人聯(lián)想起那些虛懷若谷的大師們。

在共和國23位“兩彈一星”元勛中，有14位曾在清華學習或工作過，其中有9位出自物理系。

清華大學及物理系為中國核工業(yè)的貢獻可用“居功至偉”來形容。據(jù)清華大學原黨委書記、清華1950級畢業(yè)生方惠堅介紹，在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現(xiàn)場的普通工作人員中，有26名清華畢業(yè)生；馬蘭核試驗基地曾有3任基地司令員來自清華；在中國各個核研究院、工廠與試驗基地工作過的清華人，總共約有上百位?！斑@不僅包括物理系畢業(yè)生，也有其他相關專業(yè)的學生。”方惠堅向《中國新聞周刊》解釋。

“兩彈一星”元勛中的大部分出自梅貽琦時代的清華大學和西南聯(lián)大，但剩下的更多成就，則應歸功于建國后的“新清華”。而回望新中國成立以來清華大學走過的歷程，就會發(fā)現(xiàn)這些成績實為來之不易。

1952年6月至9月，在“學習蘇聯(lián)先進經驗”的號召下，全國高校開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院系調整”運動。在這場變革中，清華由原來的綜合性大學被重新定位為多科性工業(yè)大學，文、理、法學院幾乎全被調整出去，其中，物理系的絕大部分教師和全部學生，被并入北大。

在院系調整兩個月后，蔣南翔出任清華大學校長。這位曾在1932年就讀于國立清華大學中文系的青年運動領袖，自此掌舵清華14年，成為該校校史上又一位重量級人物。

文、理科被分離出去，用蔣南翔的話來說，是清華的一次“傷筋動骨的腹瀉”。他甚至表示，“我要是早到清華半年，絕對不會同意這個方案！”

蔣南翔后悔于自己的“遲到”，并做了個人最大程度的挽救——清華圖書館保有30萬余冊珍貴的古籍善本及甲骨文、青銅器等一批珍貴文物，原本要隨著文學院的遷出而一起被調走，但被他堅決“截留”了下來?！皥D書館館藏是一所大學的無價之寶，這些古籍文物后來就成為我們恢復中文社科專業(yè)的基礎?！狈交輬愿嬖V《中國新聞周刊》。

但在歷史潮流面前，個人的力量終歸有限。剛剛從清華物理系系主任、理學院院長位置上退下來的朱邦芬院士就在《清華物理八十年》一書中寫道：“可是，如果蔣南翔當時是校長，就真的能保住物理系嗎？”

蔣南翔來清華后，開展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將清華的教育體系從原本注重“通才教育”的歐美路線改造成了更偏重于實際運用的“蘇聯(lián)模式”，培育了大批合格的工程技術人員，滿足了新中國成立伊始對專業(yè)人才的極度渴求。

清華土木系1968屆校友王鐵藩認為，蔣南翔在清華大學追求的目標，是培養(yǎng)“又紅又?！钡膶I(yè)人才，追求人才的專業(yè)化與政治化的高度結合，在這方面，他做了許多開創(chuàng)性的工作，提出了“雙肩挑”和“兩種人會師”的口號，其首創(chuàng)的“政治輔導員”制度更成為其他高校學生政治工作制度之濫觴。

就在百年校慶即將到來之際，清華校方還隆重舉行了紀念蔣南翔教育思想的座談會。實際上，蔣南翔對教育的思考是深刻的。他曾多次表示，“我們能否培養(yǎng)出林家翹這樣的科學家？培養(yǎng)不出來，我們只好承認領導失敗?！绷旨衣N是美國華裔著名應用數(shù)學家、物理學家，1937年畢業(yè)于清華物理系。

蔣南翔治下的清華園也培養(yǎng)出了建國后的“黃金一代”。1958年，清華改為六學年制。因此，1959年入學、1965屆畢業(yè)的學生剛好避開了一頭一尾的“大躍進”和“文革”，完整、系統(tǒng)地接受了六年制本科教育。之后，這一屆畢業(yè)生雖然經歷了“文革”的挫折，卻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大好時機。據(jù)統(tǒng)計，這批人中間走出了7位院士，2位政治局常委，3位正部長，涌現(xiàn)出一大批“學術大師、興業(yè)之士、治國之才”。

然而，1952年的院系調整，以及后來的一系列歷史事件，使得建國后的“新清華”與建國前的“舊清華”漸行漸遠，甚至于完全割裂。在清華第一教學樓的西北空地上，立有一方石碑。那里是學生們時常流連的處所，但直到1990年代，絕大部分的清華學生都不知道，那尊綠苔斑駁的石碑竟是國學大師王國維的紀念碑！

對于當時奉行的蘇聯(lián)教育模式，朱邦芬在《清華物理八十年》一書中也有反思：“它雖然緩解了當時的技術人才短缺，但這種高度一統(tǒng)化的教育模式有明顯的缺點，把培養(yǎng)人才當作流水線上的生產產品，用技能訓練替代現(xiàn)代教育模式，使高校的專業(yè)變得相當狹窄，學生的知識結構單一，影響了學科間的交叉，也阻斷了培養(yǎng)大師級人才的可能性，對20世紀后半期中國的高等教育和社會進步產生了不利影響。”

重建

當全國最好的物理系在清華絕跡，命運女神又給清華打開了另外一道門。

1955年1月，毛澤東提出，中國要發(fā)展自己的原子能事業(yè)。9月，蔣南翔與時任北大教務長的周培源、清華教務長錢偉長等5人出訪蘇聯(lián)，考察蘇聯(lián)核科學專業(yè)的辦學情況?；貒?，在蔣南翔的建議和組織下，經國務院批準，清華增設工程物理、自動控制、工程力學等10個新興專業(yè)，并開始大力發(fā)展應用理科。到文革前，清華園已擴展為12個系40個專業(yè)。也是在蔣南翔的堅持下，清華保持了多科性工學大學的模式，并沒有被“專家”改造為單一的土水建工程學院。

“當時設立工程物理系的目的就是要研究原子彈，但為了避免引起敏感，就用了‘工程物理這樣一個名字?！狈交輬越忉屨f。

新專業(yè)的設立，及時滿足了國家戰(zhàn)略發(fā)展的需要。1957年，清華自動控制系為當時的五院（即航天工業(yè)部前身）和二機部（核工業(yè)部）定向培養(yǎng)了287名學生，他們后來成為中國尖端工業(yè)的第一批技術骨干。

據(jù)統(tǒng)計，從1956年到1976年二十年間，清華工程物理系為國家輸送了3000名專業(yè)人才。而更為至關重要的是，通過工物系的建設，清華恢復了理論物理、核物理和材料物理的研究，為1982年物理系的恢復保留了火種。

“物理系之所以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迅速恢復，主要得益于一批杰出校友的鼎力支持和老清華物理系的傳統(tǒng)。”朱邦芬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指出。

“自從1952年院系調整之后，清華大學成為一個純粹的工程大學……在短期內，清華若繼續(xù)集中注重工程，對國家可有很大貢獻，但在短期的后一階段即長期部分，清華倘只搞工程而無理科與工課的并行發(fā)展，工科就缺乏理科的基礎與啟發(fā)，工程自己也難搞上去，尤其不能尋求創(chuàng)造與革新的途徑，對國家不能發(fā)揮最大的作用。而這種基礎，需要長期循序漸進的建立，決不能等到急需的時候，一揮手就可招來的。所以清華應該穩(wěn)穩(wěn)地站在工程上面，從現(xiàn)在起就邁一步開始鋪墊理科的基礎，以期達到理工并行和結合的地步?！?/p>

這是1980年任之恭寫給時任清華大學校長劉達的一封信。

任之恭，清華學校1926級校友、美國霍普金斯大學應用物理研究中心顧問、曾經擔任清華物理系教授。1972年，他組織了第一個美籍華裔學者訪問團回國。1980年下半年，他以74歲的高齡來清華講學6個星期，并寫了這封信，闡述理科對于清華長期發(fā)展的重要性，強烈建議恢復物理系。

劉達對此由衷贊成，于是登門拜訪當時已升任教育部部長的蔣南翔，也獲得蔣南翔的贊許。

實際上，當時除了任之恭以外，國家科委黨組成員黃葳、1951級畢業(yè)生何祚庥等大批知名的海內外清華校友也為物理系復系做出了巨大努力。

1982年，鄧小平拍板決定，恢復清華大學物理系。那一年的6月24日，以當時的物理教研組、工程物理系理論物理組、固體物理、核物理教研組為基礎，物理系得以在清華正式重建。

回歸

清華物理系新館3層有一面院士墻，上面掛滿銘牌，記載著自葉企孫時代以來每一位出自物理系的兩院院士名字，迄今共有84人。當前，清華物理系擁有在職院士9名，是全校擁有院士最多的一個系。

以1979年經濟管理學院的重建為標準，此后20年，清華開始陸續(xù)恢復人文社會學科，而學校的定位也隨之再次發(fā)生轉變。1993年夏，方惠堅在清華大學中層干部會上，提出要將“建設世界一流大學”作為清華今后的目標，得到大家一致贊成。而這一目標，很快就隨著“985”工程的實施而上升為國家意志。

1998年5月4日，時任國家主席江澤民在北大百年校慶上宣布：“為了實現(xiàn)現(xiàn)代化，中國要有若干所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一流大學?！贝撕?，清華和北大得到了來自中央政府“3年18個億”這一力度空前的經費支持。同時，清華校方也提出了“綜合性、研究型、開放式”的辦學思路。

在此背景之下，清華物理系也迎來了重建后真正的春天。為了物理系良性的、長遠的發(fā)展，2002年，時任清華校長的王大中請來4位國際知名科學家對物理系進行評估。這4位學者分別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楊振寧、加州伯克利分校的沈元壤、香港科技大學的沈平與斯坦福大學的沈志勛。幾經調研，四人提交了一份極具分量的評估報告。

“他們并沒有客氣，而是直截了當?shù)靥岢隽嗽S多建議與意見。比如，他們認為，物理系對教學的投入是不夠的，并明確指出，即使是研究型大學，也應當把教學放在第一位?！敝彀罘腋嬖V《中國新聞周刊》。四位學者還在報告中指出：雖然清華物理系發(fā)展迅速可喜，但與國際一流水平仍有距離，也還隱藏著一些嚴重問題。

因此，當朱邦芬于2003年出任物理系主任后，第一件事便是在全系加強教學工作，為此全系教授大會表決通過了“關于加強教學工作的決議”，規(guī)定所有65歲以下、既做科研又擔任教學任務的老師，要在兩年內上滿3門課。

“大學教授的本職工作是要給學生授課，少上一門課要罰款4萬元。我身為系主任，按規(guī)定可以少上一門課，但我并沒有減少自己的課程。當時有一位老師，還是院士，沒有完成任務就被罰了款?！敝彀罘一貞浾f。

而更富有含義的一個舉措，是物理系開始進行體制改革，成為全校率先恢復“教授治學”的院系之一，具體做法即與教學和科研相關的所有重大決策必須得到系教授大會和全系職工大會的批準和同意。

“我們想強調的是，在學術領域，學術權力要比行政權力大。而這正是老清華時期的做法，我們其實是在恢復過去一些好的傳統(tǒng)?！敝彀罘艺f。他還舉例解釋說，無論是全國優(yōu)秀博士論文的評選，還是引進人才和經費分撥，他即使身為系主任都無權干涉，皆由教授大會下面的各個專門委員會集體決定，很多決策都是當場投票表決。

2010年，物理系又進行了第二次國際評估。這次評估肯定了物理系在推行“教授治學”方面取得的進步，并指出“現(xiàn)在如果以國際標準來評估，清華物理系的科研實力已可與美國中上級大學媲美。而本科生的素質，更是與美國頂尖大學相比也毫不遜色”。

“清華物理系在近20年尤其是近10年的發(fā)展可謂突飛猛進，我相信再有10年，我們將接近國際上的最好水準。”朱邦芬說。

“現(xiàn)在就是清華最好的時候！”方惠堅認為，無論是社會環(huán)境、政府支持力度，還是學生素質、師資力量、科研水平方面，清華都面臨最好的機遇。他也認為，清華校內一直不乏有思想、有才華的教授，而作為清華的領導者，最應該做的就是提供一個寬松的氛圍，充分發(fā)揮教授們的積極性。

還有人想得更深更遠。王鐵藩就表示，最近這些年來，老清華與新清華有了相互貫通融合的跡象，老校訓“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被重新啟用,“人文日新”日益被張揚，不僅“理工合?！倍摇拔睦硭C萃”了，甚而在校園道路的命名中，也起用了諸如“明德”“新民”“至善”這些出自梅貽琦之口并帶有中國傳統(tǒng)哲學意味的詞匯。但是，也有一些新舊思想依然糾結沖突，比如先前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和后來的“又紅又專”“聽話出活”依舊沒有找到對接之處……

對此，朱邦芬認為，清華現(xiàn)在的人文精神有進步，但還不盡如人意。清華過去幾十年的提法“聽話出活”，對人才培養(yǎng)起到的作用，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一方面，‘聽話出活有利于行政管理與團隊建設，對于清華畢業(yè)生比較好地適應社會、高效率地完成工程項目有幫助，因為絕大多數(shù)單位領導喜歡下屬聽話出活。但對于原創(chuàng)性的科學研究，最重要的素質是批判性思維，‘聽話出活對于創(chuàng)新人才的培養(yǎng)是災難性的?！?/p>

2009年，清華大學啟動了一個新的人才培養(yǎng)項目——“清華學堂班”，在數(shù)學、物理、計算機、力學、生命科學、化學等6個基礎學科的本科生中，選一批拔尖人才進行因材施教。

據(jù)朱邦芬介紹，不同于許多尖子班給學生“開小灶”的做法，“清華學堂物理班”的因材施教不是“教多一些，教深一些，教早一些”，而是給學生減負，讓這些學生有時間按自己的興趣、主動地學習和探索，甚至可以不上一些必修課?！暗惹迦A學堂修繕完畢后，這幾個班的學生將一同聚在那里上課。屆時，不同專業(yè)的學生在一起可以進行思想的交流和碰撞，就像清華學堂時期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