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祥
人力車也叫黃包車,過去也有人將其稱作“洋車”,因其大約起興于日本。有說為了引人注目方便招攬生意,車身為黃色,故得名,最早出現(xiàn)于清末。民國初年的黃包車,成為大城市中主要的交通工具。解放之后,大量黃包車被更加省力、方便、快捷的三輪車取代,上世紀五十年代于京城消失。后來也有人將三輪車習慣性地稱作“黃包車”。這種車因為是用人來拉的,一個坐在上面萬物皆備于我地神情悠然,而另一個卻在下面氣喘如牛地狂奔,社會的等級、人間的不平在這一上一下一坐一跑中,顯得格外分明,也因此歷來做這人力車的文章也就不絕如縷。
先看看魯迅吧,1913年2月8日,魯迅在日記中即祭悼:“上午赴部,車夫誤蹠地上所置橡皮水管,有似巡警者及常服者三數人,突來亂擊之,季世人性都如野狗,可嘆!”可見,當時的人力車夫地位低下人身毫無保障。不過,此時的魯迅對這一事件的關注點還是在“如野狗”的“人性”上,對身處弱勢的人力車夫著墨不多。六年之后,魯迅就給我們寫出了現(xiàn)在大家都知之甚熟的《一件小事》了。故事很簡單,魯迅在大冬天搭車趕路,途中擦到一位老婦的衣服,她應聲倒地,魯迅勸車夫不要多事,繼續(xù)趕路。車夫卻毫不理會,攙她走向附近的巡警分駐所。魯迅頓覺這個“滿身灰塵的背影”,“剎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在這里,魯迅將車夫的社會地位之低與人格之高,做了鮮明對比,使得一上一下一坐一跑的兩個角色在人格上有了完全的顛倒。這么寫,當然與當年的“勞工神圣”和知識分子的原罪意識有關。
真正從人力車夫自身生活的悲慘著筆的是新文化運動的另一巨擘胡適,他發(fā)表于1918年1月15日出版的《新青年》第4卷第1號上的《人力車夫》有這樣一個題記:“警察法令,十八歲以下,五十歲以上,皆不得為人力車夫?!痹姷恼倪@么寫道:“車子!車子!車來如飛??涂窜嚪颍鋈恍闹兴岜???蛦栜嚪颍骸衲陰讱q?拉車拉了多少時?車夫答客:‘今年十六,拉過三年車了,你老別多疑。客告車夫:‘你年紀太小,我不能坐你車,我坐你車,我心中慘凄。車夫告客:‘我半日沒有生意,又寒又饑,你老的好心腸,飽不了我的餓肚皮,我年紀小拉車,警察還不管,你老又是誰?客人點頭上車,說:‘拉到內務部西。”同情車夫辛苦年紀小的人道主義跟車夫需要填飽的肚子相比,的確只能等而下之,客人也只好照坐不誤,“拉到內務部西”了。
不過,無論是魯迅的贊揚人力車夫品格,還是胡適的關注人力車夫境遇,都是知識分子的自我認識和自我反省,沒有誰硬壓住脖子要他們這么認識這么反省。這事兒到了解放后,可就不這么簡單了。
雜文家牧惠在其《離家第一課》(收入《耍水·耍槍·耍筆》一書)寫他離開老家去廣州中山大學上學,在西壕口碼頭上岸后:“按照事先聯(lián)系好的落腳點,我們坐上了在那里等待著客人的黃包車。說:‘豪賢路!沒有料到的是,黃包車沒走幾步,迎面飛來一塊磚頭。它越過我的上空,落到馬路另一頭。驚愣之后發(fā)覺,那是兩個苦力工人用磚頭打架斗毆?!备斞概c胡適比起來,牧惠對筆下的人力車夫只做了客觀描寫,看不到那么多的品格發(fā)掘或境遇描寫??删瓦@么一篇泛泛之作,到了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居然給作者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這篇文章的剪報居然不幸被保存下來,在文化大革命的年頭,我因此被造反派定為犯下兩樁罪行:坐黃包車把黃包車夫當畜生使,屬剝削;到廣州后第一印象就是苦力打架并見諸文字,丑化勞動人民?!蹦粱萦谑菓嵟溃骸安蛔S包車,我那時有資格打的嗎?有當大官、大款的親戚駕私家車來接我嗎?要不,我人生地不熟,挑著行李滿世界找那條不知在哪個方向的豪賢路?苦力打架不能寫,苦力被特務雇來毆打反饑餓、反內戰(zhàn)、反迫害的游行學生這個事實,能寫嗎?”當然,這也是他事后的憤怒,在當時,“我無權申辯”。
的確,魯迅和胡適當年可以自由認識自由反思的人力車夫,到了牧惠年代,已經沒有這種自由了,牧惠也就只能被別人按住頭照別人的意識形態(tài)去認識“理解”接受人力車夫。
現(xiàn)在,據說在北京又恢復了人力車,不知今天的知識分子們又是怎么去認識這一現(xiàn)象的?是像魯迅、胡適?還是像牧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