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中國近代史上杰出的政治家、文學家和社會活動家,陳獨秀的一生都充滿了傳奇色彩。他篤信“世無朋友更凄涼”,一生輕錢財,重感情,故而知己滿天下,為后世留下了眾多膾炙人口的友誼佳話。本文在此所要記述的,就是他與著名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周恩來的歷史交往。
一
1921年中國共產(chǎn)黨成立后不久,曾同趙世炎、陳延年等人組織成立旅歐中國少年共產(chǎn)黨的周恩來回國,旋即出任中共廣東區(qū)委委員長兼宣傳部長。當時廣東區(qū)委工作范圍包括廣東、廣西、廈門、香港等地,是中共較為重要的一個組織。任命歸國不久的周恩來為廣東區(qū)委委員長,足見中共中央對周恩來的看重。也正是由此刻開始,周恩來正式加入陳獨秀麾下,開始為中國的革命事業(yè)而攜手奮斗。
陳獨秀對于周恩來來說并不陌生:還在南開上學時,他便看過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思想上接受著其反帝反封建號召的影響。甚至于1917年在去日本途中,周恩來身邊還帶著一本《新青年》。據(jù)記載,到日本后,周恩來曾費盡周折借到了一本《新青年》第三卷全份,他將其拿回宿舍中看,覺得“把我那從前的一切謬見打退了好多”,后來“他在日本感到找不到救中國的道路,心中極端苦悶,又把《新青年》第三卷找出來讀,感到心頭豁然開朗?!?/p>
在黨的一次會議上,陳獨秀與周恩來相識了。當時陳獨秀已是黨內(nèi)的傳奇人物:他先是在1916年出任北京大學文科學長,發(fā)起在中國近代史上極具影響的新文化運動;繼而作為“總司令”,領導了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接著,陳獨秀又與李大釗等人于1921年一手創(chuàng)建了中國共產(chǎn)黨,開辟了中國歷史的新紀元。這一系列傳奇經(jīng)歷都使得陳獨秀成了當時進步青年心中的偶像。
見到陳獨秀時,周恩來一陣興奮。陳獨秀那樂觀大氣的革命豪情、淵博的學識、敏捷的才思,以及對政治問題精辟入里的分析,都讓周恩來深為嘆服。而思想激進、傾向革命、對封建三綱五常舊禮教異常痛恨、與陳獨秀兒子陳延年一般大的周恩來,也給同為“選學妖孽”、誓與封建禮教相決裂的民主革命斗士陳獨秀留下了深刻印象。自此兩人常聚在一起交談時事,發(fā)表對時局的看法,研討對策。
1925年5月,上海內(nèi)外棉七廠日本大班率領打手槍殺中國工人顧正紅,打傷多人,工人群起罷工反抗。30日,上海學生和其他各界群眾舉行反帝游行,租界巡捕開槍鎮(zhèn)壓,死十多人,釀成“五卅”慘案。6月23日,廣州各界群眾聲援上海人民和香港工人,進行反帝大游行,時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來從馬隊中抽出兩個營,從黃埔軍校抽出一個營,亦參加示威游行。當時,游行隊伍四人一排,周恩來走在最前列,他沿途高呼口號,情緒十分激昂。不料,當游行隊伍經(jīng)過沙面租界河對面的沙基時,在沙面的英軍突然向游行隊伍開槍,周恩來左右兩邊的人都被打死,他幸免于難。陳獨秀聞訊后立即派人前來探望,對周恩來的關心掛念之情,盡顯無余。
翌年3月10日,蔣介石指使其法西斯黨徒——孫文主義學會分子,以黃埔軍校駐省辦事處的名義,傳達給海軍局代理局長兼中山艦艦長李之龍一個命令,要李調(diào)中山艦到黃埔候用。然當中山艦開到黃埔時,蔣介石一面指使其黨徒散布共產(chǎn)黨“陰謀暴動”推翻廣東革命政府的謠言,一面假裝“驚異”,造謠說李之龍不服調(diào)遣,擅入黃埔。他以此為借口調(diào)動軍隊宣布戒嚴,逮捕李之龍,扣留中山艦及其他艦只,包圍省港罷工委員會及廣州東山的蘇聯(lián)顧問所,驅(qū)逐了黃埔軍校及國民革命軍中以周恩來為首的共產(chǎn)黨員。
當時,毛澤東、周恩來、陳延年、李富春等對情況的分析是:黃埔軍校有五百多名共產(chǎn)黨員,在廣東的國民革命軍六個軍中,五個軍的軍長和蔣介石有矛盾,而蔣的第一軍中政治骨干大部分是共產(chǎn)黨員,我們還掌握了一個葉挺獨立團,從力量上看是可以反擊的;只要我們態(tài)度強硬,國民黨左派也會支持我們。
不料,這些建議卻被陳獨秀拒絕。在上海的中共中央主張妥協(xié),3月29日還發(fā)出指令說,“蔣介石的行動是極其錯誤的,但是,事情不能用簡單的懲罰蔣的辦法來解決,不能讓蔣介石和汪精衛(wèi)之間的關系破裂,更不能讓第二軍、第三軍和蔣介石軍隊之間發(fā)生沖突”。對蔣介石,“我們現(xiàn)在應該全力拯救他,將他從深淵中拔出來”。
彼時中共是共產(chǎn)國際下轄的一個支部,許多事情都要聽命于共產(chǎn)國際,陳獨秀作此決定也存在很多言不由衷的成分,周恩來能體會到陳獨秀的艱難處境,他并沒有責怪陳獨秀,只是暗自嘆氣,嗟嘆不已。
二
1927年2月23日晚,中共中央和上海區(qū)委聯(lián)席會議決定準備第三次武裝起義,隨后成立了特別委員會,由陳獨秀、羅亦農(nóng)、趙世炎、汪壽華、尹寬、彭述之、周恩來、肖子璋組成,并且組織了以周恩來為首的特別軍委。這一次,周恩來與陳獨秀接觸增多了,但他們之間的分歧也更明顯了。
當時,作為中央總書記和特別委員會負責人的陳獨秀對于發(fā)動第三次武裝起義來反對帝國主義和軍閥是積極的,但他認為武裝起義是“群眾的奪取武裝,群眾的開代表大會”,這個指導思想反映在中共上海區(qū)委的一次報告中,就明確提出起義不必先有武裝。而周恩來早在旅歐時就明白革命要有革命的軍隊,加上他在廣東時指揮過戰(zhàn)爭,有軍事工作經(jīng)驗,更體會到了自己掌握武裝的重要意義,因此提出:“要有自己的準備”,“糾察隊、自衛(wèi)團都有規(guī)定特別工作”,“并加暴動起來奪取武裝”。彼時周恩來是軍委書記,他遂提出軍事工作的綱領性計劃,包括:建立領導機構,組織武裝力量,加強隊伍訓練,準備武器,加強敵軍工作,開展情報活動等,還組織了三支武裝力量:糾察隊、自衛(wèi)團和特別隊。
在起義時間問題上,陳獨秀認為當時黨的力量薄弱,起義不宜發(fā)動太早,他提出兩條標準:1、上海已無北洋軍閥的駐兵;2、北伐軍到松江后仍前進,或到達龍華后。周恩來則不同意這兩個標準,認為根據(jù)北伐戰(zhàn)場形勢分析和上海敵人駐軍情況,“假使松江下,必可動,因畢(北洋軍閥駐軍領導人畢庶澄)決不致再守上海。蘇州下,也必可動,因他也不能枯守上海,同時他的兵隊必有一部潰散”。兩人爭論許久,最后確定:“一、松江下,二、蘇州下,三、麥根路與北站兵向蘇州退,三條件有一個就決定發(fā)動?!?/p>
稍后起義爆發(fā),在工人糾察隊攻打軍閥部隊遇到困難時,陳獨秀知道后曾下令要工人糾察隊向大場方面撤退。然當時陳的命令由鄭超麟傳達給指揮部,有周恩來參加的指揮部沒有執(zhí)行,而是繼續(xù)打下去,結果卻勝利了。
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是中國共產(chǎn)黨獨立領導武裝斗爭的一次成功的嘗試。在這次革命壯舉中,陳獨秀雖然與周恩來有一些分歧,但兩人并肩戰(zhàn)斗的情誼卻更為濃厚,陳獨秀甚至在周恩來影響下還一度明確指出“軍事因素起著頭等重要的作用”,要求起義時“無論是警察的、士兵的,一支、兩支(槍)都奪取”。陳周兩人的深情厚誼,由此可見一斑。
這年4月1日,汪精衛(wèi)回到上海。他在與陳獨秀會晤時,將中共要打倒國民黨、沖入租界一類的話,向陳提出質(zhì)問?!瓣惇毿懔ΨQ決無此事”,并“親筆”起草了《國共兩黨領袖聯(lián)合宣言》(即《汪精衛(wèi)陳獨秀聯(lián)合宣言》),“以解釋謠傳表明態(tài)度”。然《宣言》發(fā)表不久,國民黨反動派即背信棄義地發(fā)動了“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給了經(jīng)驗不足的中共黨人以當頭棒喝。
政變發(fā)生后,該月16日,李立三于上海主持召開了特委會,周恩來在大會上指責了《汪陳聯(lián)合宣言》:“如果武漢政府仍繼續(xù)和談空氣,則各方面損失更大?!睍螅制鸩蓦娢慕o中央,說:蔣介石在上海勾結帝國主義與中國銀行界,借款一千萬,在上海等地進行大屠殺,捕殺共產(chǎn)黨人,我們應乘它政權未固,迅速出師,直指南京。周恩來還在電文中分析了蔣介石目前能直接使用的軍隊僅五個師:1、2、3、14、21師,1、21師的領導人薛岳、嚴重被蔣趕走,戰(zhàn)斗力大減;2師常敗,在昆山;在南昌的只有3、14師,國民革命軍其他各軍兵力大于蔣,因此,他認為:“為全局計,政治不宜再緩和妥協(xié)?!钡z憾的是,這個意見沒有被陳獨秀采納。
稍后武漢“七一五”反革命政變爆發(fā),轟轟烈烈的國民大革命全面失敗,中共中央于漢口召開“八七”會議,陳獨秀被解除總書記職務。然陳獨秀雖被解除中共中央領導人職務,卻仍遭汪精衛(wèi)通緝。于是,在那腥風血雨的白色恐怖形勢下,具有大將風度的周恩來,他不僅沒有對陳獨秀另眼相看,反而積極保護他和秘書黃文容等,將其轉移到黨開設的漢口花樓街的紙行里隱居,并用私費開支他們的生活費用。當時,周恩來此舉曾一度讓慨嘆“世無朋友更凄涼”的陳獨秀感激良多。
三
陳獨秀被解除總書記職務后不久,中央又指示其赴蘇聯(lián)向共產(chǎn)國際檢討錯誤。在這之前,陳獨秀的兩個兒子延年和喬年剛被國民黨殺害,長女筱秀來上海奔喪,由于國民黨不讓收尸,看到哥哥的慘狀,性情剛烈的陳筱秀極度悲痛,憂憤之下亦暴死于上海醫(yī)院。一年之內(nèi)三個兒女相繼離去,陳獨秀已十分悲痛,時常老淚縱橫。此時,看到中央的指示,倔強的他不同意由他負大革命失敗的責任,不愿意接受共產(chǎn)國際和中共中央對他的處理,遂拒絕前往蘇聯(lián),并開始接受托洛茨基的理論,于思想上倒向托洛茨基主義,最終于1929年11月15日被開除中共黨籍。
但陳周兩人的關系卻并沒有因此而斷絕。1932年10月15日陳獨秀由于叛徒出賣在上海被國民黨反動派逮捕,后被移送南京老虎橋監(jiān)獄,在其監(jiān)禁期間,周恩來、葉劍英還于中蘇文化協(xié)會黃理文等人陪同下到監(jiān)獄看望陳獨秀。
當時陳獨秀見到周恩來,欣喜異常,待周恩來握著他的手,說“仲老,你受累了”時,陳獨秀禁不住老淚縱橫。站在一旁的黃理文見狀,趕緊岔開話題,說:“經(jīng)過中共中央駐南京辦事處的恩來、劍英同志多次交涉,蔣介石同意我們提名單分批釋放政治犯,我們也想到了你?!标惇毿懵劼牬搜?,擦了一把眼淚,十分感激地說:“謝謝?!敝芏鱽碛终f:“主要是黨中央及各方民眾的共同努力?!笨搓惇毿忝黠@衰老了,周恩來不愿再讓其傷心,便轉了話題,說:“聽說仲老這幾年在監(jiān)獄中還寫了不少的著作,真是精力過人啦!”一生以“除卻文章無嗜好”自嘲的陳獨秀聞聽周恩來此言,忙找來登載自己文章的《東方雜志》等刊物給周恩來看。周恩來接過來翻了翻,連連說“好”。
這一次,周恩來與陳獨秀談了很長時間。周恩來、葉劍英走時,陳獨秀還堅持往外送,直到典獄長委婉暗示,他才停住了腳步。據(jù)記載,待周恩來走后很久,陳獨秀才慢慢回到房間,良久無語。
此后的周恩來一直記掛著陳獨秀,終于,在其有力斗爭下,在全國人民“一致抗日”的強烈要求下,陳獨秀于1937年8月23日被釋放。出獄時陳獨秀曾想去延安,他托人轉告中共駐南京的代表,說明自己已脫離托派組織,對中國共產(chǎn)黨的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政策表示擁護,愿意在黨的領導下工作。為證明自己此言,陳獨秀還親自寫了一封信,并起草了抗日的七條綱領,托羅漢轉給中共中央。
據(jù)史料記載,羅漢為陳獨秀此事曾專門持中共辦事處開的介紹信和供給的旅費,于9月2日到達西安。羅漢在西安見到了林伯渠,他曾回憶說:“與伯渠兄詳談。伯渠當即電詢延安方面,是否需我前住。隨得復電相招。但彼時因山洪毀路,汽車不通,一時無法前往”,于是改由“經(jīng)過電臺解決”。
9月10日,經(jīng)過慎重商議,在延安的洛甫、毛澤東簽發(fā)致林伯渠《關于對付托陳派分子的原則的指示》。收到電文后,林伯渠當即將其告知于羅漢。據(jù)羅漢回憶,電文中曾有要求陳獨秀回黨須“公開放棄并堅決反對托派全部理論與行動,并公開聲明同托派組織脫離關系,承認自己過去加入托派的錯誤;公開表示擁護抗日民族統(tǒng)一戰(zhàn)線政策;在實際行動中,表示這種擁護的誠意”之內(nèi)容。
陳獨秀見此,表示愿意重回共產(chǎn)黨,但脾氣倔強的他不愿意承認錯誤,周恩來遂對其加以勸說,于是,陳獨秀與黨的關系一度有所緩和。11月20日,黨中央理論刊物《解放》周刊第24期還曾刊登了署名冰、題目《陳獨秀先生到何處去?》的一篇文章,并發(fā)表了時評——《陳獨秀先生到何處去》,說:“當獨秀先生恢復了自由以后,大家都在為陳先生慶幸,希望他在數(shù)年的牢獄生活里虛心地檢討自己的政治錯誤,重振起老戰(zhàn)士的精神,再參加到革命的行伍中來。”此文可以看作是黨中央對陳獨秀回黨發(fā)出的一個積極信號。
不料,12月9日至14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由蘇聯(lián)歸國的王明卻用“漢奸”、“托匪”、“殺人犯”等詞來攻擊托派,并指責陳獨秀是每月拿日本三百元津貼的日本間諜。周恩來深知陳獨秀之為人,他當即與王明展開了爭論,表示不支持將陳獨秀視為日本間諜,但王明卻堅持說“斯大林正在雷厲風行地反托派,而我們卻要聯(lián)絡托派,那還了得;如果斯大林知道了,后果是不堪設想的。他還說反對托派,不能有仁慈觀念,陳獨秀即使不是日本間諜也應說成是日本間諜。”
有學者曾經(jīng)指出:“中國共產(chǎn)黨有著自己的組織原則,其一就是要求對外宣傳口徑統(tǒng)一。參加那次政治局會議的張國燾就說過‘從此,在中共宣傳上,陳獨秀就變成了每月拿三百元津貼的日本間諜了’。周恩來是中共中央長江局副書記,王明的副手,擔任‘黨的喉舌’《新華日報》董事長,又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副部長,作為與國民黨談判的首席代表,常常代表中共發(fā)表談話,對陳獨秀事件的意見,自然要和黨中央保持一致。”因此,周恩來在此事件中的態(tài)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四
翌年1月28日、2月8日,康生秉承王明的旨意,又于《解放》周報第1卷第29、30期發(fā)表《鏟除日寇偵探民族公敵的托洛茨基匪徒》文??滴募s16000余字,其中指明陳獨秀為首的托派是日本的間諜,公開污蔑陳獨秀為日本間諜、漢奸。3月17日,王明領導下的《新華日報》還發(fā)出了《陳獨秀是否托派漢奸問題》短評,一再要陳獨秀作“公開聲明”、“公開宣言”、“公開正式聲明”、“公開坦白地宣言”。
3月18日,看到污蔑自己的文章竟然在由周恩來任董事長的《新華日報》刊出,陳獨秀甚為傷感,他遂發(fā)表《致<新華日報>公開信》,公開駁斥王明等人對他的污蔑。信一開頭敘述了他出獄初期在南京、武昌與葉劍英、博古、董必武友好的接觸,以及“還有希望我回黨之意”,而現(xiàn)在“忽然說我接受日本津貼充當間諜的事,我百思不得其故”。
在陳獨秀發(fā)表公開信之后,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參加進來,對共產(chǎn)黨發(fā)起圍攻。周恩來為了捍衛(wèi)黨的利益,幾次托人去看望陳獨秀,并囑托他在當時“不要活動,不要發(fā)表文章”,以免事態(tài)的繼續(xù)擴大。時任長沙八路軍辦事處主任的徐特立也在何之瑜的陪同下,特意到武漢慰問陳獨秀,才使這場風波較快地平息了下來。
對于客觀上導致陳獨秀與周恩來“分道揚鑣”的這一“陳獨秀漢奸事件”,時任藝文研究會主持人的陶希圣曾說過:“……我那時主持藝文研究會,籌得一筆錢,許多學術文化界人士要逃離戰(zhàn)區(qū)到后方去,而缺乏路費的,就接濟一下。我那時指定一個職員跟他的女工(實際是陳獨秀的太太潘蘭珍)聯(lián)絡……每周或每月補助一些買菜錢。這個女工有一天把腿摔傷了,我們還找外科醫(yī)生看,幫助她一點醫(yī)藥費?!痹瓉恚瞪热司咀〔环诺乃^“300元日本津貼”,竟然是藝文研究會補助陳獨秀的生活費。但陳獨秀與周恩來并肩戰(zhàn)斗的機會,卻因此“曠世奇冤”再一次,也是永遠地失去了。
此后,陳獨秀輾轉來到重慶,生活甚為清苦。而當時在重慶的周恩來,也沒有忘記共產(chǎn)黨的這位主要創(chuàng)始人,王明倒臺后,即1939年2月,就在陳獨秀因病到重慶寬仁醫(yī)院住院時,周恩來、朱蘊山還曾去醫(yī)院看望過他。而僅僅兩個月以后,陳獨秀轉赴江津居住,周恩來又親赴江津,再次看望了陳獨秀。
那時陳獨秀夫婦剛被逐出“延年醫(yī)院”不久,正住在江津縣城小西門一處臨街的破爛民房里。周恩來一進屋院,映入眼簾便是一番凄涼、蕭索的景象,他不由得一陣心酸。待步入里屋,見到陳獨秀,想起兩人并肩戰(zhàn)斗的往事,周恩來遂誠懇地說道:“獨秀先生……我這次專程到江津來,一是知道你貴體欠安,來看看你;二是請你到延安,中央和過去的老同志都歡迎你去。那里條件總比這里好些,還有外國的醫(yī)生,可以給你治病,你畢竟當過黨的幾屆總書記。希望你拋棄個人成見和固執(zhí),以國家和民族利益為重,寫個書面檢查回黨工作吧?!?/p>
對于周恩來的邀請,陳獨秀甚感驚訝,他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了一會,陳獨秀沉聲說道:“恩來,不是開玩笑吧?當初我從南京監(jiān)獄出來后,主動要求去延安,奈何袞袞諸公容不得我,反倒把我罵得狗血淋頭,污我是拿日本人津貼的漢奸,如今怎么……我不去,我決不會去延安!大釗死了,延年死了,我也落伍了。你們開會,我怎么辦?與其去延安做擺設,我還不如就呆在這江津,實實在在地做點學問。恩來,你的好意,潤之的好意,我心領了。獨秀惟求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別再落井下石,倘如此,老朽便深以為謝了。到延安,非我所愿,請君毋復再言此事?!?/p>
周恩來深知陳獨秀脾氣倔強,他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就很難改變,遂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吩咐隨行的侍衛(wèi)長龍飛虎拿出帶來的一百塊銀元,放到了桌子上,說道:“獨秀先生,我們知道你現(xiàn)在生活并不寬裕,這是我們從‘互濟會’里拿出的一點錢,請你一定收下。”此時,目睹周恩來此舉,一生看重友情的陳獨秀眼中竟?jié)L出兩滴老淚,他動情地握住周恩來的手,連連說:“‘互濟會’是當年我提議創(chuàng)辦的。它的錢,只能用來營救獄中的同志,照顧烈士的家屬……這錢,我怎么能收?請你帶回去,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收的!”他堅持把這筆錢放回了龍飛虎的包里??粗僬勏氯ヒ膊粫惺裁唇Y果,周恩來遂起身告辭。
然令周恩來與陳獨秀都意想不到的是,兩人的這一次見面竟成永別。1942年5月27日,陳獨秀在貧病交加中于江津石墻院溘然長逝。周恩來聞知噩耗后良久不語,痛苦之情盡顯無余。此后,對于陳獨秀的后人,周恩來甚為關懷,建國后任政務院(后改為國務院)總理的他還于百忙之中指示安慶有關部門妥善照顧陳獨秀第三子陳松年一家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