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興媛

(廣東警官學院 公共課教研部，廣東 廣州 510232)

偵查訊問是一項重要的偵查措施和偵查手段，是公安機關依法打擊各類違法犯罪的首要手段，是取證的關鍵。同時也是民警及時全面了解違法犯罪的實質性問題的重要依據(jù)。

訊問過程中由于偵查訊問人員和犯罪嫌疑人處于不同的法律地位，導致雙方形成權勢地位差異，訊問人員在與犯罪嫌疑人進行信息交流時處于主導和支配的強勢地位，對整個訊問過程層層控制。訊問人員在法律的制約下，通過語言在權勢關系的主導控制下，根據(jù)案情制訂正確有效的訊問對策，準確把握訊問情勢、訊問進程，促使訊問對象轉變態(tài)度，取得訊問的成功。本文將使用系統(tǒng)功能語言學中的人際功能理論，從權勢關系角度分析公安訊問過程中的訊問語言，并探討這些語言特點所體現(xiàn)的權勢關系。

一、人際功能和權勢理論

韓禮德把語言功能歸結為三個純理功能:概念功能、人際功能、語篇功能。人際功能是“指語言具有表達說話人的身份、地位、態(tài)度、動機和他對事物的判斷等功能。通過這一功能，說話人認識自己參與到某一情景語境中，表達自己的態(tài)度和推斷并試圖影響別人的態(tài)度和行為”［1］181－187?！皺鄤荨笔侵?“如果一個人能控制另一個人的行動，他對后者就具有權勢。它主要指交際雙方的社會地位、身份、權勢有明顯的距離”［2］170－198。 “權勢的一方能控制另一方的行為。當這種差別在一定的語境中滲透或直接介入到言語交際中，就造成了權勢關系對話”［3］92。

人際意義主要是通過語氣系統(tǒng)和情態(tài)系統(tǒng)來體現(xiàn)的。語氣由主語和限定成分構成，是小句進行交際 (ex－change)的關鍵。而言語功能可分為陳述、疑問、命令和提供四種。小句表達語氣的一般原則是:“陳述句通常用來表達‘陳述’，疑問句通常用來提‘問題’，祈使句用來表示＇命令＇，而＇提供＇可以通過各種句式來體現(xiàn)。［4］21辛斌認為，考察語篇的情態(tài)系統(tǒng)，既可以弄清說話者對話語命題真實性所承擔的責任程度和對未來行為作出的承諾或承擔的義務，還可以了解說話者與受話者之間的社會距離和權勢關系等。［5］74－75韓禮德把情態(tài)操作詞按高、中、低值進行劃分。根據(jù)所選取語料的特點，本文把情態(tài)操作詞作為分析的對象。［1］此外，朱永生、嚴世清認為，人際功能不僅可以通過語氣系統(tǒng)和情態(tài)系統(tǒng)來體現(xiàn)，而且還可以借助于稱呼語、人稱代詞以及可以表達講話者態(tài)度的動詞、名詞、形容詞和副詞等具體詞匯來體現(xiàn)。［6］33

本文將隨機選取十篇公安訊問筆錄作為分析語料，從語氣，人稱和情態(tài)方面揭示其中體現(xiàn)的權勢關系。

二、語料分析

(一)語氣系統(tǒng)

語氣由主語和限定成分構成，而言語功能可分為陳述、疑問、命令和提供四種，分別通過陳述語氣，疑問語氣，祈使語氣來完成。其中就疑問語氣部分，夸克 (Quirk)等人認為，問句用于表達缺少某一特定情況的信息，通常要求聽者提供言語信息。他們根據(jù)問句的回答方式，把問句分為三大類:(1)Yes/No問句 (期待肯定或否定回答);(2)Wh－問句 (期待限定范圍內的回答);(3)選擇疑問句 (在兩項或多項中選取一個)。［7］386－387本文根據(jù)此分類對所選語料中偵查人員的訊問語言作如下分析 (見表1、表2):

表1:訊問中偵查人員訊問小句的語氣統(tǒng)計

表2:問句類型、數(shù)量及所占百分比

此外，語料分析發(fā)現(xiàn)訊問中犯罪嫌疑人使用的語氣均為陳述語氣。

(二)人稱系統(tǒng)

韓禮德認為，人際意義包含于人稱系統(tǒng)之中，或作為人稱代詞，或作為物主代詞，人稱的使用可以直接反映講話者和受話者之間的人際關系。［1］181－187本文對訊問語料中的人稱使用情況統(tǒng)計如下 (見表3):

表3:人稱代詞的使用頻數(shù)

從上表可見，從使用第一人稱“我” (“我們”)來看，偵查人員使用頻數(shù)為10，占其使用人稱代詞的4%;犯罪嫌疑人使用頻數(shù)為402，占其使用人稱代詞的76%。從使用第二人稱“你”(“你們”)來看，偵查人員使用頻數(shù)為208占其使用人稱代詞的89%，犯罪嫌疑人使用頻數(shù)10，占其使用人稱代詞的2%。其他人稱(“他”、“他們”和“她”)的使用來看，偵查人員使用頻數(shù)16，占其使用人稱代詞的7%，犯罪嫌疑人使用頻數(shù)為120，占其使用人稱代詞的22%。

(三)情態(tài)系統(tǒng)

人際功能最重要的一方面是講話人對其講話意圖的效度和效果的評價，或者要求被講話人承擔義務，或者對提議的贊成。人際功能的這一方面由語法中的情態(tài)系統(tǒng)實現(xiàn)。韓禮德在情態(tài)系統(tǒng)的每個范圍之內給出一些情態(tài)的三級量值。［1］181－187彭 宣 維 則 對 漢 語 情 態(tài) 詞 進 行 了 歸類［8］123(見表 4):

表 4:漢語中的情態(tài)值 (彭宣維，2000:123)

本文將根據(jù)彭宣維的歸類對語料中體現(xiàn)情態(tài)意義的情態(tài)動詞統(tǒng)計如下 (見表5):

表 5:訊問情態(tài)動詞統(tǒng)計 (括弧中為情態(tài)動詞出現(xiàn)的頻數(shù))

表5表明，偵查人員使用的高量值情態(tài)動詞較多共29個，犯罪嫌疑人使用的低量值情態(tài)動詞較多共10個，雙方均極少用中量值情態(tài)動詞。

三、訊問語篇的權利闡釋

(一)語氣系統(tǒng)的權勢體現(xiàn)

1.疑問語氣

從表1可見，偵查人員的審訊通過大量使用疑問語氣來完成，在所使用的語氣中占70%，其中Wh－問句更是占了使用問句的絕對優(yōu)勢，占使用問句的77%。問句控制即刻的話輪和整個的談話內容，潛在地實施著權勢。偵查人員作為支配方知道的信息占絕對優(yōu)勢、使用大量問句提出新話題、控制話輪轉換，疑問句幾乎控制了整個語篇信息交流的走向，使偵查人員在對話中始終處于主導地位。通過運用Wh－問句、Yes/No問句等問句句型，不同程度地控制和誘導嫌疑人提供信息。

當進入到訊問階段，犯罪嫌疑人處于將被法律追究的地位，其相關基本信息已經得到確認，偵查人員只需依照法律程序對這些信息進行核實，因此訊問只需以填空式問答進行，對訊問內容嚴格限制，充分體現(xiàn)了訊問人員在訊問時的權勢地位。如:

(1)偵查員:姓名?

犯罪嫌疑人:王××

偵查員:出生日期?

犯罪嫌疑人:19××年×月×日

偵查員:民族?

犯罪嫌疑人:漢族

當訊問進入到訊問案件事實情節(jié)時，偵查人員多采用“什么”“怎樣”“哪里”等開放式的問題獲得具體詳細的回答。這時偵查人員為了獲得足夠的信息會以開放式問題給犯罪嫌疑人以較大的時間和空間交代案情，但是回答僅限于與案情有關的信息，一旦回答跳出此范圍將被偵查人員打斷，偵查人員嚴格限定談話的內容，控制整個談話節(jié)奏。例如

(2)“為何將盜竊工具放在倉庫?”

(3)“你是怎么得到他的手機號碼的?”

此外，偵查人員還使用了一定量的Yes/No問句。Yes/No問句通常目的是為了索取信息。但是訊問過程中偵查人員使用此問句多用于核對犯罪嫌疑人的態(tài)度及其對政策的理解等，時時提醒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和所處的對話角色，同時體現(xiàn)偵查人員的控制地位。如:

(4)“我講的你能聽懂嗎?”

(5)“你聽明白了嗎?”

2.陳述語氣和祈使語氣陳述語氣主要是為了提供相關信息，是提供信息最常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但是，在訊問過程中偵查人員是索取信息的一方，犯罪嫌疑人是提供信息的一方，真正控制會話的是偵查人員，偵查人員控制著整個會話的進程。從表2中可見，偵查人員較少使用陳述句，僅占所使用語氣的15%。當使用到陳述句時也是為了為進一步訊問作鋪墊。如，偵查人員在審訊開始時都會用陳述句表明自己身份，并陳述訊問相關法律。此時，偵查人員看似在提供信息，實質上向犯罪嫌疑人擺明了其在訊問過程中的話語控制地位。如:

(6)“我是××市公安局××派出所的工作人員，現(xiàn)在依法向你訊問××殺人案的有關問題。與本案無關的問題你有權拒絕回答。”

(7)“這是犯罪嫌疑人訴訟權利義務告知書?！?/p>

此外，祈使句本來是用來發(fā)布命令的小句，是不能進行協(xié)商的，祈使語氣具有命令、要求和呼吁等功能，具有權威性。［4］48祈使句的使用也體現(xiàn)交際雙方的人際關系，表現(xiàn)說話者的身份和地位。使用祈使句意味著“說話人 (認為自己)處于權勢地位 (受話人可以表示拒絕)”［9］402。從表2可見，偵查人員使用的祈使句并不是很多，占使用語氣的15%，但是它卻和陳述句一起共同輔助疑問句構建起偵查人員話語的權勢地位。祈使句表現(xiàn)了偵查人員擁有極強的權勢。 “在言語交際中，權勢大的一方由于其所扮演的社會角色有一定的主導性，所以在一些場合，特別是在需要顯示其威望和權力的語境下，他們在交談的語勢、語態(tài)上常表現(xiàn)出傲慢、自信、專橫、不容辯駁;并多用指示、命令、甚至斥責、教訓的口吻說話”［10］32－35。通過使用祈使句偵查人員實現(xiàn)命令，勸說和鼓動犯罪嫌疑人交代犯罪事實的目的，促使犯罪嫌疑人信任自己，對其完成相應指令。

偵查人員使用祈使句體現(xiàn)其權威，使其在會話中處于更高的地位發(fā)出命令或索取信息，從而使犯罪嫌疑人處于被動地位，不得不接受命令并提供信息。如:

(8)“說一說這兩個人的特征?！?/p>

(9)“交待你們搶劫的情況?！?/p>

(二)人稱系統(tǒng)的權勢體現(xiàn)

根據(jù) Brown 和 Gilman［2］170－198的觀點， “你”的使用具有兩層含義:用于權勢不均等的人中間時，它被位高者用來稱呼位低者，這種稱呼是單向的，地位低的人不能用“你”來稱呼地位高的人。由此可推，“你我”句的使用，在權勢不等的人中是單向的，只有高權勢者可以“你我”低權勢者。從表3統(tǒng)計結果可見，偵查人員在訊問過程中單向地大量使用人稱代詞“你”(“你們”)來稱呼犯罪嫌疑人，占其使用的人稱的89%，“你”(“你們”)在訊問過程中是單向流動的，由權勢高的偵查人員一方流向權勢低的犯罪嫌疑人一方，充分體現(xiàn)了訊問過程中權勢不等的權勢現(xiàn)象。此外，犯罪嫌疑人大量使用人稱代詞“我” (“我們”)接應回答偵查人員提出的問題，占其使用人稱的76%，體現(xiàn)了權勢高的偵查人員一方充分控制話語流向的權勢關系。這就剛好印證了了Brown和Gilman的觀點。

犯罪嫌疑人被羈押后，其人身自由被限制，處于將被法律追究的地位，在法律的強制下必須接受訊問，坦白從寬，交代犯罪事實。這樣，偵查人員與犯罪嫌疑人勢必在訊問過程中形成了不對等的權勢關系，在整個語篇信息構建過程中，犯罪嫌疑人受控于偵查人員。偵查人員使用的“你”(“你們”)指代犯罪嫌疑人常常充當小句主位，在主位推進中形成同一主位，形成“你怎么樣怎么樣?”的訊問鏈，構成一種強勢問句鏈從而保證犯罪嫌疑人所提供的信息不偏離案情方向，犯罪嫌疑人大量使用人稱代詞“我” (“我們”)提供信息，整個訊問過程在權勢不對等的關系控制下逐步推進。例如:

當然，在統(tǒng)計中發(fā)現(xiàn)偵查人員也少量地使用了“我”(“我們”)，僅占使用的人稱的4%，這是因為訊問時還須使用講道理，用感情等訊問方法獲取完整的案情信息。而犯罪嫌疑人少量使用“你”(“你們”)，一方面是在復述案情時在直接引語中出現(xiàn)，實際上還是指代犯罪嫌疑人替換“我”(“我們”);另一方面，犯罪嫌疑人有時會避重就輕、抵賴狡辯，逃避懲罰甚至挑釁警方權威會使用“你”(“你們”)。

(三)情態(tài)系統(tǒng)的權勢體現(xiàn)

在不平等的地位關系中，“只有權勢高的說話者才適合使用責任性高值情態(tài)動詞”［9］283。情態(tài)量值越高，說明說話人的地位高，擁有的權勢多，情態(tài)量值越低，說話人的地位低，擁有的權勢也少。在所分析的訊問筆錄中發(fā)現(xiàn)，在訊問過程中偵查人員使用的29個高量值情態(tài)動詞占所使用的情態(tài)動詞的73%，主要集中在訊問筆錄的告知訴訟權利和義務部分以及尾部犯罪嫌疑人確認訊問筆錄部分，在訊問案件事實時較少使用。這是因為告知犯罪嫌疑人權利義務以及確認筆錄部分都是偵查人員根據(jù)《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guī)定》第一百八十二、一百八十三等條例明確規(guī)定的必須履行的法律程序，偵查人員必須依法嚴格執(zhí)行這些訊問規(guī)定，因而獲得了法律給予的最高權力，權勢地位得以確立。偵查人員使用高量值情態(tài)動詞把自己置于代表國家執(zhí)法的權威地位，告訴聽話人需要完成什么任務，擔負什么責任，自己籍此成為權勢方享有較高的權勢地位，增強氣勢，確立其權威性。如:

(10)“現(xiàn)依法向你訊問，你要如實回答”

(11)“你要認清自己的問題，將你的違法犯罪事實全部交待清楚”

從低量值情態(tài)動詞來看，犯罪嫌疑人一方在所使用的情態(tài)動詞中，低量值情態(tài)動詞相對較多共10個，占所使用的情態(tài)動詞的50%。正如張德祿［11］9在分析話語基調在意義上的體現(xiàn)時指出:“在某一角色關系中，地位高者趨向于運用高量值情態(tài)以示其果斷性、決定性和斷言性。地位低者則傾向于運用低量值情態(tài)和中性情態(tài)以示其試探性、對對方敬重和給對方更多的發(fā)表意見和做出決斷的余地”。從某種角度來說，在訊問過程中犯罪嫌疑人唯一的信息來源就是訊問人員的提問和回答及其在訊問過程中訊問人員的言行和證據(jù)的出示。犯罪嫌疑人使用低值情態(tài)動詞顯示其對警方的尊重，并且試探其供述犯罪事實會得到的偵查人員的決斷。而偵查人員使用低量值情態(tài)動詞是為了給犯罪嫌疑人更多空間供述犯罪事實。如:

(12)偵查人員問:“你們一個禮拜一般能搶幾輛車?”

犯罪嫌疑人答:“一般能搶六七輛”

(13)偵查人員:“先將犯罪嫌疑人訴訟權利義務告知書給你，你可以依法行使權力”

此外，一般說來使用中值情態(tài)表明說話人把交流雙方擺在平等的位置。在所研究訊問筆錄中雙方均極少使用中量值情態(tài)，表明雙方都保持在自己相應的權勢地位。處于權勢高的偵查人員一方盡力保持權勢，權勢較低的犯罪嫌疑人一方避免使用中量值，在權勢控制下雙方無法實現(xiàn)平等交流。

本文應用系統(tǒng)功能語言學的人際意義框架，從“權勢關系”角度討論了公安訊問中訊問雙方體現(xiàn)人物權勢關系的人際意義的多種手段。從語氣、人稱和情態(tài)方面，訊問偵查人員實現(xiàn)對語篇信息流向、節(jié)奏的控制，體現(xiàn)出其擁有權勢的優(yōu)越感，而犯罪嫌疑人表現(xiàn)出對偵查人員的順從和配合，體現(xiàn)其在訊問中權勢上所處的順從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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