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秦祖成

走親戚

湖北/ 秦祖成

走親戚的想法已在黑柱心里堆積了好久?，F(xiàn)在正是農(nóng)閑時節(jié)，黑柱打算在這個時候走親戚。

親戚住在縣城。是十幾年前從老家搬到縣城去的。親戚在縣里上班，還是縣里哪個單位說話蠻有勁的領(lǐng)導。算起來，黑柱有十多年沒見過這個親戚了。當年兒子考上縣一中，黑柱打算親自送孩子去上學，順便去趟親戚家，但后來，堂兄的一個兒子也考上了縣一中，堂兄是村干部，見過大世面，黑柱就順便讓堂兄把兒子送到學校去。

所以說，黑柱至今沒去過縣城。親戚住在啥地方他心里也沒底，他只聽堂兄說那地方好找，出車站往左拐順直走不遠就到了，樓房老高老高，親戚就住在三樓。黑柱在堂兄那里要了親戚的電話，裝了一袋子土豆，拎著兩塊臘肉，就乘上了去縣城的客車。

客車翻幾座大山，大約兩個多小時就到了縣城。黑柱從家里走時給親戚打過電話，說今天要出來，坐的早車。親戚說嗨呀嘿！早該出來玩玩，這多年沒看到你了，想死了！黑柱放下電話，心里久久地回味著親戚的話，一股甜蜜的感覺涌上心頭。到了車站，黑柱沒看到親戚，他就按照堂兄提供的路線去找。向左拐順直走，果然，就有一排高高大大的樓房聳立在黑柱眼前。黑柱就探著頭向上望，好氣派的樓房呀！黑柱就想，要是兒子將來能住上這樣的樓房該多好哇！黑柱這樣想著，就扛起袋子朝樓房走去。樓房門口有門衛(wèi)，親戚住的是城里的小區(qū)，小區(qū)當然有門衛(wèi)。門衛(wèi)攔住黑柱：“你找誰？”黑柱咧開嘴，放下扛在肩頭上的袋子：“我找親戚，他住在三樓?！?/p>

“哪個單元的三樓？”

黑柱不知道是哪個單元的三樓，只聽堂兄說在三樓，具體哪個單元，黑柱不知道。他想一幢樓房只有一個三樓，知道樓層就不會錯，誰知城里的樓房還分單元，一幢幢地連著?！拔也恢滥膫€單元，反正他住在三樓。”黑柱擦著額頭上的汗。

“你不知道哪個單元那怎么找人？那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趙大國?！焙谥烙H戚的名字。

“哦，你找趙局長呀！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親戚，老家的親戚?！?/p>

門衛(wèi)看了看黑柱，“怎么從來沒見你來過呀！”

“是的，我從來沒來過?！焙谥婚T衛(wèi)問得有點不自然，雙手不知道該怎么放。門衛(wèi)說那你等等，說著門衛(wèi)進了值班室，好像是在撥電話。過了一會兒，門衛(wèi)出來了，門衛(wèi)說你找的那個人可能不在家，家里沒人接電話。你先回去，或者你在門外等等。

不是說好他在家等我么，怎么會不在家？黑柱自言自語道。那就等吧，總不能白跑一趟。黑柱心里說著，就看著縣城的街道?？h城的街道真寬，比村里的路不知要寬多少倍。城里的樓房高的要命，一幢接著一幢，像老家的山一樣，一座連著一座。

這時，黑柱感覺有些餓了。他把土豆袋子和臘肉放在樓房外面，坐在地下等，坐著坐著他竟睡著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黑柱迷迷糊糊地聽到了門衛(wèi)的聲音。門衛(wèi)說趙局長有個人找你，等你好久了！趙局長打著酒嗝，拎著公文包，說哪個找我？門衛(wèi)說那人在外面，睡著了。趙局長出來一看，哦，老家來的，你叫醒他。

黑柱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門衛(wèi)和一個人的對話，可能親戚回來了，睜眼一看，一個身材魁梧、穿著高貴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盡管十多年沒見面了，黑柱還是認出了親戚。黑柱幸福地彈起身子。

“唉，今天周末，有個應(yīng)酬，推脫不掉，害你蹲在這兒等我們，趕快上樓?！庇H戚沖黑柱笑著，像是賠禮的樣子。然后他走在前面，黑柱扛著袋子走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上了樓。

人變起來就像樹一樣，幾年一個模樣。親戚真不像當年的親戚了。原來的親戚灰頭灰臉，模樣也不怎么好看，經(jīng)常穿著破衣服，老家人根本就沒在意他。現(xiàn)在情況變了，親戚腰桿直挺挺地，穿著洋氣十足，走路神氣得很。想到這里，黑柱不禁自個兒笑了一下，他想雖然自己沒出息，還蹲在農(nóng)村，但親戚卻有出息了，為村人爭光了。他抬眼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親戚，那寬闊的背部渾然有力，右腋下夾著公文包，真的好氣派。難怪堂兄說親戚可了不得，開會坐主席臺，講話擲地有聲，走路鏗鏘有力，人啊，進城了就是不一樣。

是啊！人進城了眼界開闊了，就是不一樣。黑柱在心里感嘆著。轉(zhuǎn)眼就到了三樓。親戚果真住在三樓。開門的是親戚的女人，女人臉上的粉涂得白乎乎地，頭發(fā)燙成了金黃色的卷卷。女人看上去三十多歲，長得算不上漂亮，但妝化得比較濃，嘴唇涂得紅撲撲地，看起來有幾分嫵媚，有幾分妖艷。女人開了門，親戚說這是老家的親戚，是我老表。女人就笑了一下，然后拿鞋套給黑柱，嘴里說著：“都是一家人，還帶這些東西啥咦！”說著就叫黑柱把袋子放在門外。

黑柱說這是山里的特產(chǎn)，山里的土豆燉臘肉香噴噴地，你們城里人都喜歡吃山里的東西。黑柱記得，上次城里一位領(lǐng)導在他家買過土豆，給他一塊錢一斤，黑柱很激動，說這又不值錢，咋給這么貴呀？領(lǐng)導說你們農(nóng)村人種點東西出來不容易，你就收下吧！這是黑柱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城里人，他覺得城里人非常實在，很寬容、豁達，一點也不小氣。

親戚的屋子裝修得很豪華，黑柱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屋子。黑柱顯得很拘束，坐在沙發(fā)上一動不動地。親戚說老表吃水果，說著就端來幾盤子水果，這些水果在黑柱眼里顯得很金貴，他很想吃一點，但他又覺得不合適，試了幾下還是把手縮了回來。

親戚說老家咋樣，親戚都好嗎？黑柱說都好，你走十多年了，也不抽時間回老家去看看。

親戚說心里老掛念著，唉，工作太忙，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呀！黑柱知道親戚當官，當官了事情就多，事情一多，哪有時間回老家看呀！

“娃子多大了，成人了吧！表嫂咋樣？”親戚問。

“娃子已經(jīng)高中畢業(yè)了，在廣州打工，表嫂去年走了。”黑柱的聲音很小，語氣很低，語速也很慢。一提起自己老婆，黑柱心里就不是滋味，就特別難受。老婆患上了高血壓，去年，黑柱在外面掙錢，家里的農(nóng)活就甩給了女人，女人特要強，拼命地干農(nóng)活，最后突發(fā)腦溢血，死了。黑柱本來想把這件事告訴親戚的，但轉(zhuǎn)念一想，又怕親戚分心，親戚事多，一分心不就會耽誤工作嗎？何必呢，于是，他就自己咽下了這口苦水，自己張羅著把女人送上了山。那幾天，黑柱折磨得不像樣子，眼角淚汪汪地，但他還是強忍著。他知道，人去了，永遠地去了，眼淚是找不回來的，這一點他是知道的。

親戚嘆了一口氣，“你真夠命苦的，這些事你咋不告訴我呀，總該讓我去看一眼呀！”說著就埋怨起黑柱。

黑柱肚子餓極了。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廚房，沒動靜，表嫂自黑柱進屋起就一直待在里面屋里，可能是休息了吧！黑柱真想吃點飯，唉……黑柱又拿眼看了那幾盤水果，有葡萄、蘋果、香梨，還有幾種水果黑柱沒見過，反正很金貴，味道一定很美。黑柱真的好想吃一個，但他還是沒有勇氣伸手。這是在城里，在城里親戚家做客就得講點規(guī)矩，不能隨便伸手。他克制著自己，親戚沒讓他吃，他自己動手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親戚又扯到了老家的往事。

老家的核桃樹還在嗎？

在，每年的果子都結(jié)得繁密。今年連陰雨多，核桃比往年差一些。

記得小時候，一到核桃熟了的季節(jié)，我們幾個人都要上樹去打核桃吃。我爬樹不行，每次都是你上去打，我在下面撿。記得有一次你在樹上打核桃，二狗跑到樹下來撿，你下來就和他干了一架。還有一次，你從樹上摔了下來，嘴角還出血了……那時候，總是你照看著我。

還記得我們一起上山撿毛栗子嗎？你被蜂子蜇了，臉腫得像饅頭一樣。哈哈，回家后我們都逗你玩，說你臉長偏了，以后怕是娶不到媳婦了……那時候，我們玩的真是太開心了。

親戚接著說，山里的毛栗多的很，你一天能揀幾十斤。我上初中的時候，你常常把撿回來的栗子塞給我，讓我媽炒熟了帶到學校去吃。那時候你對我真好哇……親戚越說越激動，眼角竟有些澀澀。黑柱這時也不覺得肚子餓了，餓的極限已經(jīng)過去了，反倒不覺得餓了。聽著親戚對兒時的回憶，心里竟覺得十分幸福。

親戚又說，我奶奶身體不好，總是你媽抽時間去侍候。我奶奶走的時候，一直牢牢地牽著你媽的手，舍不得放開，還反復叮囑我們要好好地待你們。你們對我家真是太好了。

親戚眼角竟沁出了一滴淚。親戚看著黑柱，老表，你還沒吃飯吧！聊了這么久，竟忘了你吃飯的事。

黑柱正被親戚提起的一些往事回憶著，那些往事雖很平淡，卻足以讓人記憶一生。那是老家的往事，老家是人生的起點，那么刻骨銘心的記憶，怎么可能忘記呢？親戚還記著這些事，記得那么深，這讓黑柱覺得十分感動。然而，記憶是延伸的，記憶終究只能是人生的一種印記，是屬于過去的事情，人不可能長久沉緬于記憶中。

親戚就是從記憶中走出來的。那種記憶是親戚的人生拐點。親戚背負著老家人的指責，一步一個腳印地從記憶深處走了出來。那時，老家特窮，親戚兄妹六人，常常為吃飯問題發(fā)愁，親戚讀書的時候，經(jīng)常向老家人借糧食，后來借多了，又沒糧食還，老家人就指責親戚家人。親戚是在背負著唾罵與嘲笑聲走出去的，親戚一口氣讀完了高中，又一口氣讀完了大學。親戚腰板終于直了。親戚成了國家干部，親戚走出了大山，告別了老家。

親戚進城的時候，他的奶奶已經(jīng)死了。親戚的奶奶黑柱喊舅奶，舅奶死了，這惟一的親戚源斷了線，黑柱就沒再和親戚走動了，親戚也沒再和他聯(lián)系了。

他知道，親戚其實與他家也有過隔閡。那時候他還小，不懂得人情冷暖。但那次，他記住了，記得很深刻。他記得親戚向他家借錢，親戚上高中，親戚是村里第一個考進縣一中的，親戚很興奮。親戚向黑柱媽借錢，其實黑柱家是有一點兒積蓄的，但黑柱媽沒同意，這點錢是她在山上挖野藥材掙回來的，她想留給兒子，兒子還在讀書，路還很長，而家里沒有出路，不能讓兒子以后抱憾。黑柱記得，那一刻，親戚家人的臉很難堪，親戚什么也沒說就走出了黑柱的家。

這以后，黑柱覺得他們之間似乎割舍了一些情感?？涩F(xiàn)在，親戚和他談往事，談得如此激動，如此傷感。這能說親戚割舍了親情嗎？不會，肯定不會的。親戚又問了一句，老表你吃飯了沒？黑柱還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老表說，在我這里放直點，可不能講禮。親戚說著，拿了個蘋果遞給黑柱。

黑柱回過神來，接了蘋果，說吃了，真吃了，我吃過了，真吃過了。黑柱現(xiàn)在真的不覺得餓了。一點都不覺得餓。

“先吃點水果，晚上我讓你表嫂多做幾個菜，我們兩老表好好整兩杯，好長時間沒碰杯了?！庇H戚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時間還早呢，還會下象棋不，要不走兩局？”親戚順手把客廳里的條桌拉到身邊，象棋子就擺在上面。

小時候，他們是經(jīng)常下的。念初中的時候，他們曾經(jīng)用作業(yè)本疊成小方塊當作棋子，寫上象棋里的“馬炮卒象士將”等字，在教室里戰(zhàn)斗過?，F(xiàn)在，黑柱也經(jīng)常下象棋，每次從田頭回來后，院子里的大貴、二貴就會叫上他走幾局。當然，旁邊都要圍滿幾圈人。旁觀者七嘴八舌沒完沒了地左嘮嘮右叨叨，嘴里“將”個不停，直到哪邊的“帥”再無回天之力，他們才肯罷休，嚷嚷著再來一局再來一局。這時候，是分不清輸贏的，實際上是大伙在“將”。當然，農(nóng)村人下象棋是不分輸贏的，重在湊熱鬧混時間。

黑柱十幾年沒和老表下過象棋。以前他們放假了，就和伙伴們一起下象棋，用核桃作賭注。那時候，往往是黑柱和老表贏的核桃最多?，F(xiàn)在，老表還記得當年下象棋的樂趣，并提出來殺兩局，黑柱喜歡得不得了。他放下手中的蘋果，開始擺棋子。

“你可不能讓我喲，咱弟兄倆要真槍實彈地殺幾局?！崩媳碚f著，上了一步卒。

“那是那是?！焙谥采狭艘徊阶?。

“你曉得不，我可是拿過獎的。全局上下一百多號人，經(jīng)過幾十輪的決戰(zhàn)，你猜我拿了個啥名次？”老表的馬過河了，他神氣地晃了晃腦袋。

黑柱在他馬前堵上炮，“難道第一名不成？”

“你算猜對了?！崩媳碜詡€兒豎起大拇指，狠狠地搖了幾下，“冠軍，一百多號人，就我拿了冠軍?！边@時候，老表架了個當頭炮，“你曉得不，我就是用這個當頭炮把對手打敗了，拿的冠軍。”老表把炮“當”的一聲擲在當頭，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哪知，黑柱的臥糟馬已成氣候，他一將，老表就傻眼了?！皫洝逼饋?，馬這邊有炮，那邊有“車”，堵也堵不住，防也防不了，他只得乖乖地認輸。

第二局，黑柱用“車馬”配合，把老表殺得亂醉如泥。這時候，老表就有些不耐煩了，臉黑著，走棋的時候勁用得很大，條桌被棋子砸得咣咣響。誰知，沒走到二十步棋，親戚的一個“車”就被黑柱賺著吃了。這時候，老表把棋子往桌上一摜，“下個屁，今天邪了，不玩了，不玩了?！?/p>

親戚這一舉動，讓黑柱很沒得面子。他默不作聲地把棋子拿走，嘴里說著：“游戲嘛，就是玩玩，較不得真的?！?/p>

老表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很木然。吃飯的時候到了，表嫂還沒起來。老表起身走進了表嫂的房屋。表嫂可能是真的休息了?？赡苁翘Я税?，親戚嘀咕了一陣子，表嫂還是沒有動靜。

親戚對表嫂說快起來，老表十幾年沒見面，總該弄點好吃的吧！

“我好困，昨晚打麻將時間太晚了，困死了。回來你還折騰我一大氣，害我睡不好覺，好困呀！”表嫂有點不耐煩，用嬌嗔的語氣和男人說著話，像個小情人一樣和男人撒起了嬌。

“起來起來！你還好意思責怪我？昨晚我說太晚了要休息，你硬是把身子貼在我懷里，渾身上下地摸我。我說累了沒興趣，你還不信，還說我常出差，怕是在外面有外遇，就不想理自己女人了。害得我渾身沒力氣，也沒睡好覺?！?/p>

女人噘了一下嘴，柔聲柔氣地說：“你知道你好久沒和我那個了嗎？我以為你不行哩！誰知像頭狼似的。我困死了，我再休息一會兒！”女人說，“今晚不是劉小倩接我們吃飯嗎？你不去？”

老表說：“老表來了咋能走哇！你給你表妹打個電話，改天吧！”

“要打你自己打去，別人都定好了的，怎么能隨便改？再說，劉小倩可是有要事找你的喲！你不去她會怎么想？”女人撅著嘴，不耐煩地說。

其實，剛才下棋的時候，劉小倩就給局長發(fā)過信息。劉小倩在信息里說：是不是又在和表姐干那事呀！悠著點喲，可別把公糧全交給她了，要給我留著喲，不然我可不會饒過你！局長立刻把這條短信刪了，又迅速給她回了一條信息：放心吧倩！你什么時候要我匯報，我就什么時候匯報，保證不誤事，保準匯報到位。在這種事情的處理上，男人往往要比女人聰明得多。他故意不說，是要等著女人說。現(xiàn)在女人說了，那就去唄！“那老表咋辦？”

女人邊穿衣服邊不耐煩地說：“煩死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那就讓他在餐館里吃點飯吧！你給門衛(wèi)說一聲，炒幾個菜陪下他，不就得了?！?/p>

里面對話的聲音不大，但黑柱還是聽到了。黑柱有些暈頭暈腦了，他像是受到了精神打擊，揪心極了。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耳朵出現(xiàn)了問題，親戚剛才不是和自己回憶老家的往事嗎？那么真切的回憶，多么讓人動情呀！他覺得現(xiàn)在受到了極大的恥辱，黑柱渾身不自然起來，他看了看豪華富貴的屋子，竟顯得十分陌生，他覺得這屋子里什么都是陌生的，黑柱心里涼涼地，酸酸地，竟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他本來是想到親戚家來看看，好多年沒見面了，以前在老家，親戚走的親，親戚之間關(guān)系很融洽，誰家有事都相互關(guān)照。黑柱這幾年在家能掙錢，兒子打工又掙錢，家里寬敞了許多，他早想進城來玩玩，早想看看城里的親戚，掛念了許久，這次終于下定了決心，終于進城來了。

可是，親戚還是當年的親戚嗎？老表還是當年的老表嗎？黑柱不知道。他知道的，就是鄉(xiāng)下人與城里人之間有差距，有著血脈不通的差距，有著與生俱來、揮之不去的差距。這一點，他在和親戚下象棋的時候已經(jīng)完全感覺出來了。黑柱覺得，鄉(xiāng)村和縣城差距實在太大了，不光是街道、樓房的差距，還有思想觀念、為人方式等等很多方面的差距。黑柱也不知道山里人與城里人究竟是哪些方面的差距，但他總覺得不自然，很不自然。在老家，他想怎么著就怎么著，想吃飯自己下廚房，眨眼功夫飯菜好了?？墒窃诔抢铮谟H戚家里，不行，你得等，耐心地等，還得看臉色。就連下象棋也要看臉色。在鄉(xiāng)下可不這樣，一圈圈的人圍著，隨你怎么說，就是沒有人發(fā)火，卻其樂融融。可今天，十幾年沒見面的老表，在棋盤上殺了幾局，竟然把山里人的質(zhì)樸和城里人的虛偽演繹得如此淋漓盡致。黑柱這時候覺得，城里人與鄉(xiāng)下人就是不同，城里人有城里人的圈子，鄉(xiāng)下人有鄉(xiāng)下人的圈子，城里人與鄉(xiāng)下人是不可能一脈相承的。

想起和老表曾經(jīng)的情誼，黑柱心里辛酸極了，痛苦極了。他真的后悔進城，后悔這次冒然走親戚。堂兄曾經(jīng)告訴他，一個人進城球咦？人生地不熟的，老表又是多年不見的老表，還能像在老家那樣親熱不成？以后等娃子回來了，有的是機會進城。

黑柱現(xiàn)在只想回家，早點回家。他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挪動著腳步，他現(xiàn)在要離開這個陌生的屋子，他只想早點離開這里，早點離開這個縣城，他不屬于這里。他的家在農(nóng)村，他是大山里的人，他的歸屬在大山，他必須回去，早點回去。

他走到了門口，親戚從房屋里走了出來。親戚說老表你去哪里？黑柱說我得走了，已經(jīng)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親戚說你大老遠出來，咋能一頓飯不吃就回去呢？至少要歇一夜吧！

不了，家里放不下，我得回去。黑柱堅持著走出了屋子，走出了這個十分陌生的屋子。

親戚說，那咋行，那咋行呀！十幾年沒見面了，可不能走哇！

黑柱說真的要回去，家里沒個人可不行。

這時，親戚從屋里陽臺上拿來兩雙皮鞋，是親戚穿過的。親戚用袋子裝著，遞給黑柱，拿回去穿，莫閑舊，這可是好幾百塊錢一雙的，我只穿過一兩次。

黑柱沒有接袋子，他現(xiàn)在對這個已經(jīng)沒有興趣了。但親戚還是硬把袋子塞在了他的手里。親戚說以后可要常來，親戚親戚，越走越親，要多走動才行呀！

黑柱沒有再說什么，他真的走了。他一個人走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進山的客車。黑柱來到車站，他到處找進山的車子。這時候，一個女人走了過來。女人看上去三十來歲，收拾得很夸張，高昂的胸脯襯托著，顯得更加高傲，更加挺拔。胸部挺拔的女人望著黑柱：“大哥，去哪里？”

黑柱望了望女人，有點不敢看她，但他還是回答了女人的話：“你怎么叫我大哥，我不認識你呀？”

女人說，見面了就是緣，認識了你就認識了一位大哥呀！

黑柱不解地望著女人，他只在電視劇里看過陌生男女之間互稱哥妹，現(xiàn)在卻有女人叫自己大哥，他覺得心里有一絲幸福的感覺，這種感覺隨著這個女人甜甜的笑涌現(xiàn)出來。

女人說大哥你手里提著什么？準備去哪里？

黑柱說我手里提的是皮鞋，我要進山，還有車嗎？

女人說提舊皮鞋干什么？也不值錢！

黑柱說，這可是好幾百塊錢一雙的，只穿過一兩次。

女人說，穿過的鞋就是破鞋，用過的東西就是破貨，就不再金貴了。女人這樣說著，又覺得自己的話十分不妥，連忙用手捂著嘴。

但黑柱聽不懂這樣的話。他只知道女人說這皮鞋是穿過的，已經(jīng)不值錢了。他本來就沒打算要這皮鞋，在農(nóng)村哪用得著這樣的鞋子？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開了親戚家，可以扔掉了。果然，他當著女人的面把皮鞋扔了。

女人看黑柱焦急地東張西望，說道，現(xiàn)在沒車了，你住下吧，明天我送你上車，保證讓你平安回家。

黑柱說那不行，我今天必須回去。說著又急切地用眼神掃來掃去，車站里好像真沒有進山的車了。黑柱有些著急起來。

女人見黑柱焦急的樣子，連忙拉著黑柱的手說，大哥，去我們那里住下來吧，明天回去也不晚呀！黑柱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好跟著女人朝車站對面巷子里走去。

第二天，也就是黑柱進城的第二天，親戚接到了一個電話，是縣公安局打來的，公安局的人說，趙兄吧，你的親戚出事了，你快過來一下。親戚問哪個親戚出事了呀？公安局的人說，他說他叫黑柱，進城來走親戚，問他親戚是誰，他死活不說，我們逼急了他才說去你家，問你是不是他親戚，他又說不是的，只是去你家看看。唉，你們到底是不是親戚呀？

親戚說你們咋給他抓起來了呀？

公安說他嫖娼，卻又沒錢，被一個女人強拉到公安局來。

親戚說，你們弄錯了吧，我沒有這樣的親戚呀！真的沒有，你們肯定是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