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皎然把謝靈運詩作為他論詩的標的,這固然是他們在詩歌理論與實踐上的契合,另外,還與他們同祖同源、同參釋道、同住江南等因素密不可分。本文主要從他們在相同詩歌理念下實踐對理論的吻合角度作了論述,以期能較好地說明皎然如此推崇謝靈運的主要原因。
[關(guān)鍵詞]皎然;謝靈運;詩歌理念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6-0054-02
皎然在《詩式》卷1“文章宗旨”條中說:“曩者嘗與諸公論康樂,為文真于性情,尚于作用,不顧詞彩而風流自然。彼清景當中,天地秋色,詩之量也;慶云從風,舒卷萬狀,詩之變也。不然何以得其格高、其氣正、其體貞、其貌古、其詞深、其才婉、其德宏、其調(diào)逸、其聲諧哉。至如《述祖德》一章、《擬鄴中》八首、《經(jīng)廬陵王墓》、《臨池上樓》,識度高明,蓋詩中之日月也,安可扳援哉?惠休所評‘謝詩如芙蓉出水’,斯言頗近矣。故能上躡風騷,下超魏晉。建安之作,其椎輪乎?”可以說這些話對謝靈運的詩歌給予了很高的評價。作為唐代最重要的兩部文學理論專著之一(另一部為司空圖的《二十四詩品》),且皎然在經(jīng)歷了盛唐詩歌的繁榮之后,舍棄李、杜不論,而獨推謝靈運,其原委何在?這是因為皎然和謝靈運有著相同抱負遭際之下的情感共鳴、相同佛學追求下的思想認識、相同地域拘囿下的審美認同。但皎然論詩取法謝靈運,其實最關(guān)鍵的原因是謝靈運的詩歌符合了他的詩學思想,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謝靈運的詩歌體現(xiàn)了皎然“真于情性,尚于作用”的詩學總綱。所謂“情性”,當指合性之情,皎然主張情要真、正,“性”指佛禪的“真如本性”;所謂“作用”,當指構(gòu)思立意,是說詩人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要苦心立意,刻苦錘煉字句,包括“放意”和“定句”兩個方面的內(nèi)容,其原則標準是“放意須險,定句須難”。這兩者說到底就是“苦思”和“自然”的關(guān)系,皎然通過自己的界定,解決了二者之間的矛盾。謝靈運可以說是這方面的典范,《南史#8226;顏延之傳》載:“延之嘗問鮑照己與靈運優(yōu)劣,照曰:‘謝五言如初發(fā)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贝送?,湯惠休說“謝詩如芙蓉出水,顏詩如錯采鏤金”,鐘嶸說謝詩“名章迥句,處處間起;典麗新聲,絡(luò)繹奔會”,蕭綱也說“謝客吐語天拔,出于自然”??梢?,前人早就指出了謝詩的自然本色,這種自然來自他的本真。《南史#8226;謝靈運傳》載:“又與王弘之諸人出千秋亭飲酒,倮身大呼,顗深不堪,遣信相聞。靈運大怒曰:‘身自大呼,何關(guān)癡人事?!彪m然有點過分狂傲,也是一種自我情性的張揚。需要指出的是,謝靈運的這種本真卻受到了后人的批判,隋唐時代的文中子王通在《中說#8226;事君篇》里說:“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泵髑逡状H的顧炎武《日知錄》卷19“文辭欺人”條說:“古來以文辭欺人者,莫若謝靈運,次則王維?!逼鋵嵾@些都是站在封建正統(tǒng)立場上,來批判謝對統(tǒng)治階級不忠的貳臣行為,應當區(qū)別對待。
另外,關(guān)于“苦思”,《南史》卷34《顏延之傳》有一則故事:“延之與陳郡謝靈運俱以辭采齊名,而遲速懸絕。文帝嘗敕擬樂府《北上篇》。延之受詔便成,靈運久之乃就?!焙枚鄬W者對這則材料的理解是謝靈運寫詩時思維不是很敏捷,其實是一種誤解,這恰恰是他作詩認真構(gòu)思、苦心經(jīng)營的表現(xiàn)。王世貞《書謝靈運集后》說:“然至秾麗之極,而反若平淡;琢磨之極,而更似天然,則非余子所可及也?!笨芍^千載之下的知音。
其次,謝靈運的詩歌體現(xiàn)了皎然“情在言外”、“文外之旨”的美學追求?!对娛健氛f:“情者如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辭似淡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樂哉!”贊美謝靈運“池塘”句言外含不盡之情,表面似乎平淡無味,實際卻余味無窮。《詩式》又說:“兩重意已上,皆文外之旨。若遇康樂公覽而察之,但見性情,不睹文字,蓋詣道之極也?!彼^“兩重意”,指作品表層意思之外,尚有言外之意。歷代對“池塘生春草”句的評價頗有分歧、褒貶不一。皎然論“池塘”二句時將其釋為“隱秀”,這是有深意的?!半[秀”是魏晉南北朝文學創(chuàng)作理論的中心問題之一。劉勰《文心雕龍#8226;隱秀》篇說:“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隱以復意為工,秀以卓絕為巧?!彼螐埥洹稓q寒堂詩話》引《隱秀篇》佚文說:“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鼻羼T班解釋隱秀說:“隱者,興在象外,言盡而意不盡者也;秀者,意中迫出之詞,意象生動者也?!笨梢姟半[”是指言外之意,“秀”是指得意于言中。這也是對兩晉南北朝思想界探討的“得意忘言”問題的回應。
謝靈運則是在文學思想上積極支持“得意忘言”說的人物之一,謝詩“池塘”二句,除了在意象上描繪了“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的陽春煙景之外,隱隱吐露了詩人病起之后,企圖為國效勞的進取之意。節(jié)序轉(zhuǎn)換,景象更生,心物交融,發(fā)為妙句。劉勰所謂“秘響旁通,伏采潛發(fā)”,指的就是這種情況。皎然從謝氏詩歌中找到了詩歌創(chuàng)作前后繼承發(fā)展的規(guī)律,認識到詩歌所必須具備的包蘊性和生發(fā)性,對后來司空圖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的提出有直接啟示作用。
再次,謝靈運詩歌體現(xiàn)了皎然復古通變的詩史觀?!对娛健肪?說:“作者須知復變之道,反古曰復,不滯曰變。若惟復不變,則陷于相似之格,其狀如駑驥同廄,非造父不能辨。能知復變之手,亦詩人之造父也?!庇衷?“后輩若乏天機,強效復古,反令思擾神沮,何則?夫不工劍術(shù),而欲彈撫干將太阿之鋏,必有傷手之患,宜其誡之哉?!睆酿ㄈ坏姆磸驼撌鲋?,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他是很看重“變”的,一般人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復”則簡單,但要創(chuàng)新實屬不易,這是皎然的慧眼所在。
謝靈運的詩歌在這方面有突出成果,袁行霈、羅宗強《中國文學史》中對此進行了詳細的比較分析:首先是從寫意到摹象,其次是從啟示性到寫實性?!爸x靈運所開創(chuàng)的山水詩,不僅把詩歌從‘淡乎寡味’的玄理中解放了出來,而且加強了詩歌的藝術(shù)技巧和表現(xiàn)力,并影響了一代詩風?!辈⑶艺J為“謝靈運就是開啟了一代新詩風的首創(chuàng)者”, 是非常切中肯綮的。關(guān)于這一點,后人多有論述。黃子云《野鴻詩的》說:“康樂于漢魏外,別開蹊徑,抒情綴景,長達理旨,三者兼長,洵堪睥睨一世?!薄鹅o居緒言》曾說:“有靈運然后有山水,山水之蘊不窮,靈運之詩彌旨。山水之奇,不能自發(fā),而靈運發(fā)之?!苯松蛟鲋灿小叭P(guān)說”,認為詩家應由元和、元祐二元而進至元嘉。沈氏認為以謝靈運為代表的元嘉詩風在處理情與理的關(guān)系上具有開創(chuàng)之功,并且認為謝靈運將兩晉玄學的中心議題“追求如何擺脫自然與社會的局限而獲得永恒的存在”注入了山水描寫之中,以山水之色改造了玄言詩僵硬的藝術(shù)形態(tài),從而更加發(fā)揮了詩歌情理合一的功能。皎然以其遠見卓識上推謝靈運,譽之為“詩中日月”,“上躡風騷,下超魏晉”,雖未免過譽,但這種識見可謂為魏晉詩壇尤其謝氏詩歌撥云見日。
皎然推崇謝靈運絕非空穴來風,以上為其主要原因,雖然謝氏以后大詩人輩出,比如李白、杜甫,但皎然主要探討的是詩歌的藝術(shù)規(guī)律問題,而較少關(guān)注詩歌的現(xiàn)實內(nèi)容,而李、杜恰好以此為勝。況且那種同祖同宗的血緣、共參釋典的哲學體認、相同的地理環(huán)境更是他們所不具備的,考此,就有點“舍謝其誰”的感覺。并且謝靈運在后世影響一直很大,李白雖然“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但對謝靈運極為推崇和仰慕,在李白詩中,陶淵明、謝靈運和謝朓是他提到最多的人物。李白推崇陶淵明,主要是敬仰他不受羈絆約束的飄逸人生態(tài)度和高尚人格,而推崇謝靈運則主要是欽慕謝在詩歌上的巨大成就。李白詩作直接提到謝靈運的就有20首左右。杜甫本身就有“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人之所獨專矣”。杜有好多詩句就直接化自謝詩,當然杜甫受謝詩澤溉最多的還是他的山水詩。曹彥約《昌谷集》說:“謝靈運‘池塘生春草’之句,說詩者多不見其妙,此皆未嘗作詩之苦耳……數(shù)百年間,惟杜子美得之?!狈綎|樹《昭昧詹言》也曾指出杜甫的《次晚州》、《次空靈岸》、《宿花石戍》等詩,乃學謝靈運體之作。
中唐前期(766~790)是唐代詩歌創(chuàng)作的低谷,除了社會因素外,也是詩歌盛極之后的必然趨勢。皎然推崇謝靈運不光是體認、敬仰,更重要的是為其詩論張本。溯流而上,皎然結(jié)合中唐詩風的趨變,具體提出了自己的詩學主張,結(jié)撰出了唐詩學上最著名的詩論專著,其影響是深遠的,而謝靈運則是他詩論中的核心人物,成了關(guān)捩他詩學體系的紐帶。
[注釋]
李壯鷹校注:《詩式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
許連軍:《皎然〈詩式〉研究》,中華書局2007年版。
管雄:《魏晉南北朝文學史論》,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袁行霈、羅宗強:《中國文學史》(第二卷),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查屏球:《唐詩與唐學——中晚唐詩風的一種文化考察》,商務印書館出版社2000年版。
王運熙、顧易生:《中國文學批評史新編》,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丁福林:《東晉南朝的謝氏文學集團》,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