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兩種存在
海德格爾認為,人的存在分為兩種,即本真狀態(tài)和非本真狀態(tài)。在日常的雜然共在中,那些沉溺于物質(zhì)性的常人的存在,是人的異化的非本真狀態(tài)。而能夠擺脫生活的異化,充分展現(xiàn)和發(fā)展自己個性的人,則是以本真的狀態(tài)生活在天地之間。
在《紅樓夢》中,如果按照這一標(biāo)準(zhǔn)衡量,林黛玉無疑是最本真的一個存在。她的敏銳、率性、靈秀、真誠,令這個人物盡管有著種種性格上的瑕疵,卻依然贏得了無數(shù)讀者的心。與曹雪芹同時期的脂硯齋在批注中對黛玉贊道:“其以蘭為心,以玉為骨,以蓮為舌,以冰為神,真真絕倒天下之裙釵矣?!?/p>
但是,當(dāng)我們細讀《紅樓夢》的文本時,卻會發(fā)現(xiàn),在林黛玉這個總體上如詩般存在的藝術(shù)人物的身上,也有著本真和非本真的兩種存在狀態(tài)。
林黛玉是誰?在比較公認的觀點里,黛玉是有原型的,她是曹雪芹“半世親睹親聞”、當(dāng)年曾經(jīng)耳鬢廝磨過的幾個女子之一。然而,正如余英時在《〈紅樓夢〉的兩個世界》中所指出的,大觀園或在人間確有原型,但歸根究底,它卻是曹雪芹所創(chuàng)造出的、與外面的代表骯臟和墮落的現(xiàn)實世界完全隔絕的理想中的凈土。而烏托邦式的大觀園中這個至清至潔至情至性的林妹妹,本質(zhì)上,也是曹雪芹用來寄托自己理想的虛擬的藝術(shù)人物。
“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tài)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fēng)。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p>
在這段著名的描寫寶黛初見的場景中,剛剛還不惜用幾百字詳細描述王熙鳳和賈寶玉的衣著外貌,在整部書中都表現(xiàn)出對服飾器物的一種細節(jié)迷戀的曹雪芹,卻對黛玉衣飾絕口不提。這種虛寫,無疑是成功的。任何一個時代的人,都可以憑自己的想象,畫出一幅自己心目中的美人圖。但曹雪芹一開始就是這么寫的嗎?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而證據(jù),藏在對黛玉“多愁多病身”的敘述中。
“多愁善感,常??弈?,她脆弱,她多病,只好住在瀟湘館,吐血,鬧肺病”,這是林黛玉留給毛澤東的印象,也是她留給大多數(shù)《紅樓夢》讀者的印象。然而,具有某種諷刺意味的是,這卻很可能并非曹雪芹真正想要塑造的林黛玉的形象。
黛玉多病,是個一口氣就吹跑了的“草木人兒”,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它更多的是作為道家縹緲空靈與儒家厚重敦實(代表是寶釵的“金玉之質(zhì)”)——對立呈現(xiàn)的具體形象符號而出現(xiàn)的。在《讀了紅樓夢》里,胡蘭成寫道:“受難的如林黛玉,她的悲哀是明凈的,病態(tài)也不過病態(tài)到纏綿悱惻,不是歇斯底里?!北M管從黛玉一出場,曹雪芹就在不斷地寫黛玉的弱和病,但筆下始終十分含蓄。事實上,在“葬花”一回,林黛玉出場時的形象,“肩上擔(dān)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里拿著花帚”,簡直是健康明媚的。只有在后四十回中,才出現(xiàn)了“一口血直吐出來”的實寫之筆。
幾個林妹妹?
如果說,在容貌和衣飾這些描摹人物形象所不可或缺的環(huán)節(jié)上,曹雪芹對黛玉盡量采用了虛化的藝術(shù)手法的話,那么,在影響人物心路歷程的身世遭遇的描寫上,他則選擇了另外一種方式:分身。
《紅樓夢》中,“晴為黛影,襲為釵副”,說的是寶玉房中兩個最親近的丫鬟,晴雯身上有黛玉的影子,而襲人則儼然又是一個寶釵,這幾乎已成公論。但是,在《紅樓夢》中,黛玉是否僅有晴雯這一個化身?
倘若以一部現(xiàn)實主義小說的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紅樓夢》,林黛玉這個角色,其實充滿破綻。古代食鹽專賣,有清一代,鹽政官幾乎是天下第一肥缺。在曹雪芹去世幾年后爆出的兩淮鹽引案,兩淮鹽政高恒借口籌辦乾隆南巡,私自規(guī)定每張鹽引——鹽商販鹽的許可證——加稅3兩,20多年就多收了1000多萬兩白銀。作為小說中皇上欽點的巡鹽御史林如海的獨生女兒,林黛玉何以竟然會在父母雙亡后淪落到貧無立錐之地,一飲一食一絲一縷都只能仰仗賈府供給的地步?難道真的像第五十七回中賈母所說的那樣,“林家的人都死絕了”?而在她進賈府一回的敘述中,借賈母之眼點出,黛玉北上,長途跋涉,卻只帶了一個極老的奶娘王嬤嬤,一個一團孩氣的小丫頭雪雁,“皆不遂心省力”。值得注意的是,就在這一段下,曹雪芹仿如漫不經(jīng)心地寫道,“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嬤嬤,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鬟外,另有五六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相形之下,黛玉這個千金小姐,不是太寒酸潦草了嗎?正因如此,有人指出,吃穿用度俱自不凡,“把金玉珠寶一概貶為俗器”的妙玉,也是黛玉的化身之一,而她投入賈府的原因——“不合時宜,權(quán)勢不容”——可能便隱藏著一段“一把辛酸淚”的傷心往事。
慣于“伏線千里,橫云斷嶺”的曹雪芹,不只在別人的身上交代黛玉的故事,更擅長用兩個看來與黛玉不相關(guān)的人物之間的互動,點出別人對黛玉的觀感和反應(yīng)。最明顯的、被人提及最多的例子,當(dāng)屬抄檢大觀園之前,王夫人與晴雯的一段。見到“眉眼間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晴雯,當(dāng)著小一輩的鳳姐和一群仆婦丫鬟,向來表現(xiàn)得持重端莊的王夫人居然失態(tài)了:“好個美人!真像個病西施了!你天天作這輕狂樣兒給誰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
對黛玉的積怨,可見一斑。
無立足境,是方干凈
《紅樓夢》是一出悲劇,幾百年來,已成定評。但這悲劇,不應(yīng)只是看做寶玉和黛玉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的愛情悲劇,或是曹雪芹有切身之痛的大家族“自殺自滅、一敗涂地”的世情悲劇。然而,令曹雪芹高出高鶚,《紅樓夢》高出其他古典小說,林黛玉高出其他女性形象的地方在于,一種從簡單的悲劇中超拔出來的能力。它讓黛玉的悲劇從一人一身一事中擺脫出來,將她推到“無立足境”之處,而成為大觀園和曹雪芹理想中女兒之美好與純凈的總和。
李長之論及曹雪芹和高鶚,曾打過一個比方:曹雪芹像托爾斯泰,高鶚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實在是再精辟不過的論述。雖然同樣長于描摹人生百態(tài),寫的都是人性的悲劇,但托爾斯泰看到的,常是美的好的,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則殘忍地畫出人世的種種骯臟和邪惡。如果說,在剛開始寫作《紅樓夢》——更確切地說,是《紅樓夢》的前身、由一個一個后來被納入《紅樓夢》的小故事所組成的《風(fēng)月寶鑒》——的時候,曹雪芹還帶著想要為賈府的衰落找出造釁開端和不肖子弟的想法,繪聲繪色地白描出一樁又一樁的惡人惡事的話,隨著際遇變化,年齡增長,他開始領(lǐng)悟到,人生真正的悲苦,在于其自身無解的難題——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理想必定破滅,純凈與美好總要遭到玷污。令人痛惜的,是這種象征生命純凈美好的花無可奈何終將落去的必然,而不在于花落誰家、為何而落,以及如何落下去的種種細節(jié)。
正是因為有了這樣“識分定”的領(lǐng)悟,才會有了《紅樓夢》第二十七回,“眾花皆卸,花神退位”的餞花之日,作為大觀園中女兒代表的林黛玉所做的《葬花詞》——“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边@并不是黛玉一個人的悲劇,而是如庚辰本脂批所指出的那樣,“是大觀園諸艷之歸源小引”。然而,令寶玉悲不可抑,慟倒在山坡之上的悲劇頂點之后,卻是黛玉愛情和詩性如火山一般的集中迸發(fā)——在生命后期貧病交加、妻死子夭的境況下,曹雪芹卻加意鋪陳打造了一個在早本中并不存在的空中花園——大觀園,以及發(fā)生在大觀園中的風(fēng)光霽月的寶黛之戀。明知必將隕落而怒放,明知世事污濁而“著書唯剩頌紅妝”,悲劇因此而具備了更大的震撼力量。
曹雪芹“淚盡而逝”,金陵十二釵的結(jié)局,只能留給后人猜想。黛玉最終命運如何?如果著落在實處,則任何一種結(jié)局,都有可能——無論是高鶚續(xù)書中廣為接受的焚稿斷癡情,還是周汝昌設(shè)想的投水自盡,甚至是有人考證出的,嫁給北靜王水溶,當(dāng)了真正的“瀟湘妃子”……現(xiàn)實中的悲劇,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表現(xiàn)形式。
但是,作為一個與大觀園彼此依附、共生共存的理想人物,一旦大觀園的理想世界被摧毀,黛玉的命運也就昭然若揭了。事實上,曹雪芹是如此地深愛著自己所塑造出的黛玉這個角色,我們很難相信,他會像對待寶釵和襲人那樣,將她推向外面那個骯臟的世界?!拔慈翦\囊收艷骨,一掊凈土掩風(fēng)流。質(zhì)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痹谝磺袩o可尋覓之前死去,應(yīng)該是曹雪芹為黛玉這個完美主義者所安排的最好的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