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30年里,珠海的GDP增長了210倍,但在珠三角九市中仍處於墊底的尷尬地位。
30年前,一個排山倒海的巨浪席卷南中國。鄧小平——這位高瞻遠矚的總設計師親自南巡之后,提出在沿海創(chuàng)辦經濟特區(qū)的大膽設想。這一年的夏天,珠海、廈門深圳與汕頭,被圈定為經濟特區(qū)。作為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試驗田”、對外開放的“窗口”,其前途命運與中國的現代化建設、經濟體制改革息息相關。
1979年的珠海是毗鄰澳門的邊陲小縣,1980年因成立經濟特區(qū)而一下子成為地級市。雖然中央政府給予珠海和深圳同樣的政策及關注,但種種原因卻使其發(fā)展比深圳慢了很多。在過去的30年里,珠海的GDP增長了210倍,但在珠三角九市中仍處於墊底的尷尬地位。目前,珠海全市的GDP不到深圳八分之一。有評論認為,在過去30年,珠海遭遇的壓力、陣痛與焦灼,遠非局外人所能理解與覺察。
獨特的官僚架構
珠海建立經濟特區(qū)以來,歷經了五次政府機構改革。然而,要徹底改變一個龐大、臃腫、工作熱情消退的官僚體系,顯然不容易。很多人對珠海這樣的區(qū)域設置表示質疑。 “以珠海的經濟總量和人口來看,在珠江三角洲城市中,它的官員隊伍也是最龐大的?!币远悇贞犖闉槔?,一位珠海稅務系統(tǒng)的官員透露,珠海的稅收不到東莞的二分之一,而珠海的稅務人員卻是東莞的3倍。
有份報告指出,珠海機關公務員普遍缺乏危機感,責任心不強,服務意識弱,遇事推諉,互相扯皮,嚴重影響了項目進度。同時,政府辦公中存在較為嚴重的內耗問題,所準備10份文件有8份是用於政府部門之間事務,80%的精力都用於參加政府內部其它部門的會議,直接應對個人及企業(yè)的工作付出太少。
當地的主政者也曾努力改變這種積弊已久的官場風氣,但缺乏有力的手段。一件事情讓當地的一位學者記憶深刻:有一次,市長召集他們開會。當中有人向市長反映一個問題,希望他能夠重視解決。令人意外的是,市長告訴他們,這個事情他已經碰到過好多次了,批示過好多次,“但幾年下來這個事情還是這樣,沒有解決?!苯Y果,市長也加入了這個抱怨的行列。
“連這個城市的領導者都感到無奈的時候,我知道,要改變這個城市已經很難了。”這位學者嘆息。在採訪中,這樣的抱怨無處不在:從普通的老百姓,到企業(yè)商人,到學者智囊,再到官員自己……
當地的一份調研報告分析:從制度環(huán)節(jié)來看,珠海的一線公務員之所以有如此表現,是因為待遇優(yōu)厚,不愿犯錯,一切照“章”辦事,而這里的“章”,大多數是從維護部門利益、方便部門管理的角度制定的。2008年初,一位廣東省代表曾經在省兩會上反映,珠海的GDP遠比不上廣州,但其同級別的公務員,薪酬卻比廣州高出50%?!耙粋€科級干部月薪可以拿到一萬多?!薄疤幖壐刹磕晷浇咏?0萬,僅車補就高達3000元?!绷硪晃还賳T則抱怨,珠海的領導更換太頻繁,城市的定位也隨著領導的更換不斷更換。
“珠海的發(fā)展思路一直搖擺不定,每談出一點東西來,大家看著都有點激情,但后來發(fā)現這個思路又不行了?!碑斎贿@不只是珠海的問題,也是全國城市的通病,但珠海的情況顯然更嚴重。“廣珠鐵路動工了三次,叫三上三下;橫琴島的規(guī)劃和定位經歷了三次,叫三起三落;港澳珠大橋三易其名,也是三起三落?!莵砹恕岸嗔?,大家都不信了,珠海也一樣。”激情就這樣在一次又一次的搖擺當中被逐漸磨滅。
珠海的大項目之殤
在特區(qū)成立之初,時任深圳市委書記的梁湘在深圳建了一條寬敞的深南大道,而前珠海市市長梁廣大同樣在珠海建了一條有氣度的珠海大道。數年之后,梁湘此舉頗受贊譽,而梁廣大卻備受爭議。因為珠海一直沒有發(fā)展起來,路派不上用場。
在珠海經濟特區(qū)30年的發(fā)展史上,類似珠海大道的爭論並非孤例。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開始了一輪規(guī)模宏大的市政基礎建設,旨在通過“大規(guī)劃、大交通、大基建”的建設模式,一步到位地優(yōu)化珠海市的硬件環(huán)境。其中,伶仃洋大橋一波三折的命運更是珠海過去近30年的一個縮影。
上世紀80年代,作為國家的五個經濟特區(qū)之一,珠海當時明顯表現出發(fā)展乏力的跡象,其中一個原因,是寬闊的珠江口阻礙了香港的輻射力。
例如,一個集裝箱從珠海運到香港需要3000多元,而從深圳到香港只要300多元。因此,即使珠海在地價方面有所讓利,招商吸引力依然不足。梁廣大等市領導認為,珠海作為交通末端,迫切需要加快交通設施建設。
“縮短與香港的交通距離,是珠海人的夢。最早構思伶仃洋大橋時,主要是根據珠海的發(fā)展需要。由於當時受經濟和技術條件制約,大橋設想是穿過內伶仃島登陸香港屯門,因為在伶仃洋水道上架橋,由此取名伶仃洋大橋?!绷簭V大說。
遺憾的是,由於當時的經濟、技術和社會條件所限,伶仃洋大橋最終沒有能夠開工建設。
“前前后后,誰說得清有多少個方案?”曾擔任過港珠澳大橋專家組成員、中山大學港澳珠三角研究中心教授鄭天祥感嘆,“這座橋的牽涉面太廣了,問題諸多。”從上世紀80年代提出構想,到2003年廣東省省長黃華華率團參加粵港合作聯席會議,粵港兩地高層第一次就港珠澳大橋(前身為“伶仃洋大橋”)進行正式的交流,空談了近20年的大橋才真正進入實操階段。
在梁廣大主政之下,雄心勃勃的珠海還開展了大機場、大港口、大鐵路、大型水廠、大電廠等數個特大項目的建設,但隨后,由於政策難以延續(xù),項目大多歸於沉寂,即使是建成了的珠海機場,也因為客流量不足等原因嚴重虧損,給珠海財政帶來了沉重的負擔。直至梁廣大離任時,珠海政府欠債多達60億元。
隱憂仍存
事實上,珠海經濟特區(qū)並不缺乏敢為天下先的勇氣:全國第一家中外合作酒店——石景山旅遊中心;全國第一個跨境園區(qū)—珠澳跨境工業(yè)區(qū);全國第一個“一島兩制”新區(qū)——橫琴新區(qū)等就是明證。
早在1983年特區(qū)成立之初,珠海就已一致決定以工業(yè)為主,兼營農業(yè)、旅遊業(yè)、房地產等,綜合發(fā)展。而且要求,工業(yè)發(fā)展要吸收高技術含量、高附加值而且無污染的項目,嚴格把關等。
這條發(fā)展之路貫穿珠海特區(qū)30年,珠海也因對工業(yè)發(fā)展的高要求引來不少爭議,上世紀90年代末,珠海逐漸變得沉寂,如今其經濟總量甚至不如周邊的中山及江門。
珠海市市長鍾世堅今年4月接受人民網專訪時表示,在外人看來,珠海發(fā)展不如周邊城市快,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我們認為,珠海的交通制約,這是最根本的原因”。
實際上,兩年前《珠江三角洲地區(qū)改革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2008-2020)》的獲批,顯示珠海再次被國家寄予厚望,明確提出珠海要建設成珠江口西岸核心城市和交通樞紐城市。
眼下,廣珠鐵路、沿海高速公路、港珠澳大橋、廣珠輕軌,這些在梁廣大任上就已提出來的發(fā)展戰(zhàn)略,現在又已開工建設,珠海正在逐步突破交通瓶頸。
“橫琴新區(qū)開發(fā)啟動,港珠澳大橋動工建設,珠海面臨著重大的歷史性發(fā)展機遇?!?010年珠海市“兩會”上,珠海市市長鍾世堅毫不掩飾對珠海崛起的期望。
港珠澳大橋給珠海帶來的前景可期,但也給珠海帶來新的考驗。有專家認為,港珠澳大橋建成后,只有兩岸貨物、資金、人流在珠海聚集,再通過珠海的港口、機場等軟硬件設施加工、轉換、再輻射出去,珠海才能起核心作用。而能否做到這一點,則要看珠海有沒有高質量的服務區(qū)、物流區(qū)。
“港珠澳大橋對珠海的影響是不確定的,”中山大學港澳珠江三角洲研究中心主任陳廣漢警告說,“如果在配套設施方面做得不夠好,珠??赡軆H僅變成一個通道,最終造成‘尾氣留下了,經濟放走了’的結果。”
“上天入?!?/p>
“《綱要》把珠海確立為珠江西岸的核心城市,不等於珠海已經是核心城市。”吉林大學珠海學院珠海城市發(fā)展研究中心主任華本良教授直言,把握不好,珠海有再度邊緣化的危險。
有專家提醒,珠海應看清目前的壓力。若發(fā)展不好,沒有實現“核心城市”的功能,加上毗鄰的中山以及江門發(fā)展速度都比珠??欤敲粗楹>蜁俣冗吘壔?。
事實上,珠海已經在積極應對可能出現的危機。在調整經濟結構、轉變增長方式的大動作中,珠海早已調整了區(qū)域、產業(yè)結構,確定“東部大轉型、中部大調整、西部大開發(fā)”戰(zhàn)略,重點發(fā)展“三高”產業(yè),即東部城區(qū)加快發(fā)展高端服務業(yè),中部橫琴島規(guī)劃發(fā)展高新技術產業(yè),西部郊區(qū)重點發(fā)展先進製造業(yè)、現代物流業(yè),以改變外貿依存度超過300%的不良格局。
而珠海市委書記甘霖給珠海定下的目標是,“珠海將成為廣東乃至全國重要的新興裝備製造業(yè)基地”。他認為,目前,珠海市製造業(yè)形成“上天入海”的態(tài)勢。
“上天”,即推進中航通飛項目,全面加快航空產業(yè)園的建設。如果計劃順利,到2015年,珠海將實現年產飛機上百架。而曾幾何時,有航展品牌卻沒有航空產業(yè)是珠海極大的遺憾。
在珠海西南部的高欄港,投資443億元、產能千萬噸級的中船海洋工程及修造船基地、中海油南海天然氣陸上終端項目以及總投資25億元的玉柴發(fā)動機也已動工建設,是為“入?!?。
有數據表明,珠海去年和今年正在或將投資3169億元搞好基礎性的“十大重點工程”建設,這一數字超過了改革開放30年來全市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總和。而由於有重大項目“上天入?!钡纫I,5年后珠海的GDP可達2500億元,比現在增長一倍。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句隱含著“風水輪流轉”的古語,暗合了珠海人試圖在未來的30年里實現“彎道超車”的心愿。而目前看來,能夠讓珠海人達成心愿的,可能就是他們堅持走了將近30年的重大項目之路。
(據《時代周報》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