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長明

朱溫之狡猾過于曹操

朱溫（852～912），小名“阿三”，宋州碭山（今安徽碭山）人。父親朱誠是個鄉(xiāng)村教書先生。朱誠死后，朱溫兄弟三人無以為生，遂隨母親前往蕭縣人劉崇家?guī)蛡蚝?。朱溫壯勇有力，性格兇悍而潑賴。他不屑做工，又嗜酒好吃。有一次，他因無錢付酒錢，竟將主人劉崇家的飯鍋偷去賣掉，事發(fā)后被劉崇捆綁杖責。正當朱溫委身泥滓、灰頭土臉之時，黃巢起義的爆發(fā)，給了他一次咸魚翻身的機會。

唐僖宗乾符二年（875年），黃巢于曹州起事。不久，朱溫與其二哥朱存參加起義軍。朱存戰(zhàn)死，而朱溫卻跟隨黃巢攻陷京師長安，且因戰(zhàn)功先后任東南面行營先鋒使、同州防御使。是時天子幸蜀，各藩鎮(zhèn)合兵鎮(zhèn)壓起義軍。朱溫數(shù)敗于河中節(jié)度使王重榮。眼看情勢不妙，朱溫聽從謀士謝瞳“黃巢起于草莽，不足以共成事”的勸告，于是仿效章邯背秦而歸楚的故事，殺掉監(jiān)軍嚴寶而投降于王重榮。唐僖宗大喜，賜名“全忠”，并任命朱溫為左金吾衛(wèi)大將軍、河中行營招討副使。由此，他掘得了其發(fā)跡路上的“第一桶金”。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黃巢被迫退出關中，往東攻破蔡州。蔡州節(jié)度使秦宗權叛附于黃巢，遂圍攻陳州。時任汴州刺史、宣武軍節(jié)度使的朱溫率兵解陳州之圍，并會合河東節(jié)度使李克用大敗黃巢軍于王滿渡等地。黃巢一路東撤，次年在山東狼虎谷為徐州節(jié)度使時溥的追兵所殺。黃巢既滅，在鎮(zhèn)壓起義中誕生的各路軍閥迅即開始混戰(zhàn)。朱溫以汴州為戰(zhàn)略根據(jù)地，全力施展其縱橫捭闔的手腕，逐漸殄滅或降服了除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之外的各路勁敵。

907年，朱溫廢掉唐哀帝李柷正式稱帝，建立后梁政權，改元“開平”，改名為“朱晃”，以示其為太陽之光，將為萬世開太平。稱帝后的朱溫與盤踞山西的李克用父子展開了反復的拉鋸戰(zhàn)，但戰(zhàn)事漸漸不利于己。朱溫本是流氓出身，登基后誅戮大臣，又荒淫無度，竟與兒媳劉氏、張氏等私通取樂，以致在912年被兒子朱友珪殺死。殺父之前，朱友珪怒罵“老賊萬段”，可見其怨毒之深。

毛澤東對朱溫發(fā)跡，特別是對他在強敵環(huán)伺中如何壯大自己、捷足先登的過程很感興趣。他在讀《舊五代史·梁書·太祖本紀》時批道：“朱溫處四戰(zhàn)之地與曹操略同，而狡猾過之?！?/p>

為什么毛澤東認為朱溫的狡猾超過了曹操呢？這是因為朱溫在以汴州為戰(zhàn)略基地時所面臨的形勢比當年的曹操更為復雜，而所采取的手段也更為多樣化。曹操的老巢在許昌，周圍有呂布、袁紹、袁術、劉表等對手，但當時真正與曹操有得一拼的是袁紹。官渡一戰(zhàn)，曹操打敗袁紹，基本上就統(tǒng)一了北方。而朱溫的周圍都是強敵環(huán)伺，西南邊有以殘暴著稱、據(jù)有蔡州的秦宗權；西北有以太原為基地的沙陀部勁敵李克用；北邊有以河北大名為中心的魏博節(jié)度使羅弘信；東南有以徐州為基地的大軍閥時溥；東北邊有盤踞山東兗州、鄆州的朱宣、朱瑾兄弟；東南面還有以揚州為基地的楊行密等。朱溫處四戰(zhàn)之地，面對眾多如狼似虎的對手，他必須采取比曹操更狡猾的手段、策略才能脫穎而出。

朱溫仔細分析了他面臨的眾多對手的不同特點和對自己的威脅程度。那時他剛坐鎮(zhèn)不久，兵力尚少，又多次被秦宗權所困，于是他決定先聯(lián)合朱宣、朱瑾兄弟干掉已經(jīng)稱帝的秦宗權。秦宗權為人極為殘暴，其軍隊所至之處無不焚殺擄掠，“西至關內(nèi)，東極青齊，南出江淮，北至衛(wèi)滑，魚爛鳥散，人煙斷絕，荊榛蔽野”。情況最嚴重時，河南僅有汴州、陳州兩地可勉強各守其城。唐僖宗光啟三年（887年），朱溫與朱宣、朱瑾三路大軍大敗秦宗權，秦所據(jù)州縣守將皆棄城遁走。889年，秦宗權被解往京師斬首，朱溫據(jù)有蔡州，打開了通往關中的通道。朱溫原本拜朱宣為兄，執(zhí)禮甚敬，朱宣兄弟也因此才肯幫助朱溫解除秦宗權之困。然而，秦宗權一死，朱溫卻翻臉不認人。當朱宣兄弟東歸時，他卻發(fā)出檄文，稱朱宣兄弟多誘其士卒逃跑，與之東歸。以此為由頭，朱溫發(fā)兵進攻，取其曹州、濮州，使朱宣兄弟的勢力遭到重創(chuàng)。

最能體現(xiàn)朱溫之狡猾的莫過于他降服河北魏博節(jié)度使羅弘信、羅紹威父子。唐昭宗大順元年（890年），朱溫向羅弘信借道以攻擊河東節(jié)度使李克用，并向羅弘信索要軍需。羅弘信不得已，遣使厚幣請和。朱溫見好就收，“止其焚掠而歸其俘，弘信由是感悅而聽命焉”。正是在這段話旁邊，毛澤東寫下了“朱溫之狡猾過于曹操”一句批語。那時，朱溫正在東向攻打盤踞兗州、鄆州的朱宣、朱瑾兄弟。遠在西北的晉王李克用派遣大將李存信東援朱宣兄弟，并向羅弘信借道。朱溫聽說后，馬上遣使對羅弘信說：“晉人志在河朔，兵還滅魏矣?！边@實際上是以春秋時晉師 “假道伐虢”的故事警告羅弘信。羅弘信當然不愿意做那個愚蠢的虢國國君，對朱溫的警告深以為然。羅弘信不僅不借道，反而主動在莘縣攻打李存信，朱溫也派大將葛從周從旁協(xié)助。梁兵擒獲晉王之子落落，并將其送于魏。羅弘信將落落殺害，從此與李克用絕交。

但朱溫仍恐怕羅弘信有二心，“乃以兄事弘信，常為卑辭厚幣以聘魏”。每當羅弘信派使者前來，朱溫必北面而拜，甚至對使者說：“六兄于我有倍年之長，吾何敢慢之?！绷_弘信大喜，認為朱溫對自己寬厚優(yōu)待有加。朱溫后來往來于燕趙之間，并最終擁有河北之地，全賴羅弘信不從中作梗。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羅弘信死，其子羅紹威繼位。為鞏固與魏博的關系，朱溫嫁女給羅紹威之子羅廷規(guī)，雙方結(jié)為兒女親家。這還不夠。朱溫還將羅紹威的另兩個幼子廷望、廷矩“皆擢為郎”，以備非次之用。實際上也是想借此籠絡羅紹威。毛澤東讀到這則史實時，批了“以為任子”四字。所謂“任子”，是指高官子弟借父兄而得官的制度。

唐哀帝天祐二年（905年），朱溫應羅紹威之請，答應派兵清除他手下桀驁不馴的牙兵，并趁機占據(jù)了羅紹威的地盤。羅紹威大悔不已，但為時已晚。

當然，朱溫的狡猾之處還遠不止這些，以上只不過是列舉了兩個有代表性的例子而已。曹操作為一代梟雄固然也很狡猾，也能在必要時向?qū)κ止什家申嚕讌f(xié)求和，但他作為一個有血性的真男兒，心中常有一股勃然不可磨滅之氣，否則，他不會向劉備說出當世英雄“唯使君與操耳”這樣露骨的話。比之曹操，朱溫身上的流氓氣和狡詐氣更濃一些，他什么事都干得出，包括以卑詞厚幣籠絡對手、為唐僖宗執(zhí)轡且泣且行，等等。多樣化的表演技巧充分表現(xiàn)了朱溫不擇手段追求功利的流氓本質(zhì)。他能狂妄到極點，但也能低到塵埃里，唯有這樣的“變色龍”才能在群雄紛爭中捷足先登。所以毛澤東講朱溫的狡猾過于曹操，是完全合乎實際的。

朱溫一生狡詐成性，趁著唐末的亂世火中取栗，圓了他的帝王夢。但他的后梁政權僅歷兩代十六年便化為烏有。終結(jié)這個短命王朝的便是前赴后繼的李克用、李存勖父子。

“沙陀最危急之秋，亦即轉(zhuǎn)守為攻之會”

1964年12月29日，毛澤東給秘書田家英寫了如下一封信：

田家英同志：

近讀五代史后唐莊宗傳三垂岡戰(zhàn)役，記起了年輕時曾讀過一首詠史詩，忘記了是何代何人所作。請你查一查，告我為盼！

毛澤東

十二月二十九日

《三垂岡》詩一首

英雄立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難扶唐社稷，連城猶擁晉山河。

風云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

蕭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抄錄了這首詩之后，毛澤東還加了一句：“詩歌頌李克用父子?！碧锛矣⒑芸觳槊?，《三垂岡》一詩系清代詩人嚴遂成（字海珊）所寫。嚴遂成為江蘇宜興人，乾隆進士，在清代自稱“詠史詩第一”。袁枚的《隨園詩話》卷二便收錄了《三垂岡》這首詩。該詩風格沉雄悲壯，刻畫了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前赴后繼、轉(zhuǎn)弱為強、氣蓋萬夫的英雄風貌。這對父子崛起于唐末亂世，經(jīng)過兩代人的努力終于推翻朱溫建立的后梁政權，建立后唐王朝，上演了一出蕩氣回腸的沙場爭霸戰(zhàn)。毛澤東在年輕時便熟讀《三垂岡》一詩，直到晚年還印象深刻。

李克用（856～908），唐沙陀部將領，本姓朱邪，蓋出于西突厥。因一目失明，人稱“獨眼龍”。唐懿宗咸通年間，李克用之父朱邪赤心跟隨唐神策大將軍康承訓討伐龐勛起義，因功拜單于大都護、振武軍節(jié)度使，賜姓名為“李國昌”。李克用從小善騎射，能仰中雙鳧，十多歲跟隨父親征戰(zhàn)龐勛，拜云中守捉使。唐僖宗咸通四年（876年），李克用殺掉山西大同軍防御使段文楚，占據(jù)云州。唐朝廷派兵征討李克用，幾經(jīng)反復，李克用在兵潰之后于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逃入韃靼。

一身英雄氣的李克用困居瀚海，功名無著，本領無從施展，只能苦苦等待命運的轉(zhuǎn)機。也是英雄終有用武之地，黃巢攻破長安，中原鼎沸。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李克用應召以步騎一萬七千余人赴京師助剿。沙陀兵驍勇善戰(zhàn)，在收復京師中立下頭功。唐僖宗優(yōu)詔褒獎，拜李克用為檢校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河東節(jié)度使，后又封他為“晉王”。

李克用宏圖初展，位列使相，從此據(jù)有了以山西太原為中心的戰(zhàn)略要地。唐僖宗中和三年（883年）黃巢被迫退出長安后且走且戰(zhàn)。李克用一路追擊，大敗黃巢軍于太康、西華、中牟、封丘等地，甚至一日夜馳二百里，深入山東境內(nèi)。次年，李克用還師過汴州，朱溫設宴款待。宴飲中，李克用出言不遜，激怒了朱溫。朱溫趁夜火燒上原驛館，爛醉如泥的李克用被部下用冷水澆醒，趁雷雨電光僥幸逃脫回到太原。但手下三百多親兵全被朱溫殺害?！吧显A之變”讓李克用與朱溫結(jié)下深仇大恨。當時朱溫正以秦宗權為主要對手，遂遣使向李克用謝罪以免爭端，而李克用應朝廷之請也決定先行討伐朱玟、李昌符兩個野心勃勃的節(jié)度使。雙方的矛盾才暫時得以緩解。但從唐昭宗大順元年（890年）朱溫勾結(jié)當朝宰相張濬討伐李克用開始，雙方兵戎相見，針鋒相對，在潞州、邢州、洺州、磁州等地展開反復的拉鋸戰(zhàn)，互有勝負，但總體上朱溫占據(jù)上風。

朱溫雖是市井之徒，但黠慧多智，長于軍事謀劃，且善于用人。與朱溫相比，李克用在政治眼光上要高出一籌。李克用總是以唐室的忠臣自居，將勤王平叛的大旗緊緊抓在手里，但其缺點是心浮氣躁，易于沖動，特別是識人用人乏術。他錯殺英勇善戰(zhàn)的義子李存孝，又重用反復無常的李罕之、劉仁恭等人。識人用人上的失誤，讓李克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唐昭宗乾寧四年（897年），據(jù)守幽州的劉仁恭叛晉，李克用出兵五萬人平叛，大敗于安塞；唐昭宗光化元年（898年），原諸葛爽部下李罕之據(jù)潞州叛附于朱溫，太原門戶洞開。防不勝防的叛變讓李克用追悔莫及。唐昭宗天復元年（901年），剛被封為梁王的朱溫又接連攻下絳州、河中等地，一向氣壯山河的李克用竟然一反常態(tài)，“乃下意為書幣聘梁以求和”。

但朱溫不依不饒，借口“晉雖請盟，而書辭慢”，發(fā)兵大舉攻晉。唐昭宗天復元年（901年）四月，朱溫派大將氏叔琮、張文恭、葛從周、張歸厚、王處直等，從太行路、新口、土門、馬嶺、飛狐等多路討伐李克用。李克用的手下偏將李審建等人見敵人來勢洶洶，亦紛紛舉城投降。但李克用多年征戰(zhàn)沙場，意志頑強，即便在大軍壓頂之時也不甘心失敗。加之當時老天也幫了他，“時霖雨積旬，汴軍屯聚既久，芻糧不給，復多痢疾，師人多死”。憑借頑強的斗志，李克用審時度勢，指派大將李嗣昭、李嗣源每夜率驍騎突營掩殺。到五月，汴軍皆退，周德威、李嗣昭“以精騎五千躡之，殺戮萬計”。

毛澤東在讀新、舊《五代史》時，仔細了解和分析了李克用征戰(zhàn)的過程，既對他用人方面的失誤深表惋惜，也對他英勇善戰(zhàn)特別是陷入事業(yè)低谷時的頑強斗志表示由衷的欽佩。毛澤東在《舊五代史·唐書·武皇本紀》中批道：“沙陀最危急之秋，亦即轉(zhuǎn)守為攻之會。世態(tài)每每如此，不可不察也?！泵珴蓶|深諳政治軍事斗爭中的辯證法，認為其中潛藏著禍福相依、攻守易人的宇宙通則，事業(yè)跌到谷底，悲觀者選擇放棄，而樂觀者則堅守最后五分鐘，以期待反彈和轉(zhuǎn)機。這方面的事例不勝枚舉。比如毛澤東熟知的二戰(zhàn)時期的德蘇之戰(zhàn)、日美之戰(zhàn)，便是德、日先占據(jù)上風，后來被對手徹底打垮。至于毛澤東與蔣介石的較量，更是轉(zhuǎn)守為攻的經(jīng)典之作。在毛澤東看來，李克用的可貴之處，便是捱過黎明前的黑暗，置于死地而后生。正是他的堅守和樂觀，才為他的愛子李存勖打下了復興的基業(yè)。

“生子當如李亞子”

后唐莊宗李存勖（885～926），小名“亞子”，李克用的長子。有一次，李克用被昭義軍節(jié)度使孟方立敗于邢州，還軍潞州，置酒三垂岡。伶人演唱西晉詩人陸機的組詩《百年歌》，至于衰老之際，聲甚悲壯，滿座皆凄愴。時李存勖才五歲，李克用慨然捋須，指存勖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兒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戰(zhàn)于此乎！”李存勖十一歲時，隨父破邠州節(jié)度使王行瑜，獻捷于京師。唐昭宗李曄見其狀貌非常，賜之以翡翠盤等物，并撫其背說：“此兒有奇表，后當富貴，無忘予家?！崩畲孥瞄L大后善騎射，膽勇過人，并稍習《春秋》，通大義，尤喜音聲歌舞俳優(yōu)之戲。

李存勖不僅膽勇過人，而且胸富韜略，此點為其父李克用所不及。906年，朱溫攻打滄州，燕王劉仁恭乞師于李克用。李克用痛恨劉仁恭反復無常，拒絕施以援手。李存勖進諫曰：“此吾復振之時也。今天下之勢，歸梁者十七八，強如趙、魏、中山，莫不聽命。是自河以北，無為梁患者，其所憚者惟我與仁恭耳。若燕、晉合勢，非梁之福也。夫為天下者不顧小怨，且彼常困我而我急其難，可因以德而懷之，是謂一舉而兩得，此不可失之機也?！崩羁擞靡詾槿?，乃出兵助燕攻破潞州。危機解除后，李克用以李嗣昭為潞州留后，得到了一塊戰(zhàn)略要地。

908年，李克用生毒瘡病死，李存勖即晉王位于太原，仍沿用唐天祐年號，不久便發(fā)起為毛澤東所激賞的三垂岡戰(zhàn)役。此時朱溫圍困潞州的軍隊在城外筑有碉堡、柵欄，內(nèi)困守城晉兵，外防援軍救援，謂之“夾寨”。李存勖命令大將周德威引兵歸太原。朱溫認為潞州必得，便返回汴京，而圍困潞州的梁軍也意志松懈。不料居喪的李存勖多謀善斷，化悲痛為力量，他對諸將說：“梁人幸我大喪，謂我少而新立，無能為也，宜乘其怠擊之?！崩畲孥糜H自帶兵趨潞州，行至其父置酒處的三垂岡埋伏下來。第二天清晨，兵行霧中，突然攻擊梁軍夾寨，而城內(nèi)守軍李嗣昭部也沖殺出來。此時梁兵尚在睡覺，突遇內(nèi)外夾擊，倉促應戰(zhàn)而不知所措。眾兵在驚慌中奪路逃命，大將符道昭戰(zhàn)死，將士損失以萬計，丟棄的糧草、輜重不計其數(shù)。朱溫聞三垂岡之敗，驚嘆道：“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于吾兒，豚犬耳！”

李存勖初戰(zhàn)大勝，凱旋告廟，極大地提振了晉師殄滅朱溫的信心。毛澤東對《舊五代史》有關三垂岡戰(zhàn)役的諸多文字都作了圈畫，并將李存勖的戰(zhàn)術總結(jié)為“先退后進”。先退是為了麻痹敵人，使之喪失警惕；后進乃出其不意，使敵人在措手不及中遭到重創(chuàng)。這種“先退后進”的戰(zhàn)術，毛澤東在軍事斗爭中曾經(jīng)常使用，講究的是乘敵不備，后發(fā)制人。有這樣的沙場經(jīng)驗，再分析李存勖的三垂岡戰(zhàn)役的布局，毛澤東當有一種異代相通、悠然心會的感慨。

挾三垂岡大勝之余威，李存勖開始了全面的戰(zhàn)略大反攻。909年，周德威攻晉州，敗梁軍于蒙阬。912年朱溫死后，繼位的后梁末帝朱瑱昏庸無能，李存勖更是加快了戰(zhàn)略反攻的步伐。913年，長期盤踞幽州的劉守光請降，旋又反復。次年，李存勖攻破幽州，殺劉守光于太原。之后晉軍深入后梁腹地，先后攻取德州、澶州、衛(wèi)州、磁州、洺州、邢州、相州、滄州等地。在強大的攻勢面前，后梁的河中節(jié)度使朱友謙、魏博節(jié)度使賀德倫等紛紛叛梁來附。917年至920年，李存勖與后梁大將王彥章、賀瑰、王瓚等廝殺于楊劉、胡柳陂、德勝等地。特別是918年的胡柳陂之戰(zhàn)，再次顯示了李存勖杰出的軍事才能。

918年12月，李存勖駐扎胡柳陂。隨后，梁軍亦至，橫亙數(shù)十里。當時李存勖與李存審總河東、魏博之眾居其中，周德威以幽、薊之師當其西，鎮(zhèn)、定之師當其東。兩軍相接，晉師初不利，西邊擁有大量輜重的幽、薊之師望見梁軍旗幟皆驚慌而走，且自相踐踏，不能禁止。大將周德威戰(zhàn)死。當時，陂中有土山，梁軍數(shù)萬人先據(jù)之。李存勖率中軍至山下，梁軍嚴整不動，旗幟甚盛。李存勖向諸將說道：“今日之戰(zhàn)，得山者勝，賊已據(jù)山，吾與爾等各馳一騎以奪之！”李存勖率軍先登，銀槍步兵繼進，遂奪其山。梁軍紛紛而下，復于土山西邊結(jié)陣數(shù)里。李嗣源領騎兵從土山北迂回以逼梁軍，銀槍大將王建及呼士眾道：“今日所失輜重，并在山下?！庇谑谴蠛粢詩^擊，諸軍跟進，大敗梁軍。毛澤東在《舊五代史》中看了戰(zhàn)役的全過程后寫道：“胡柳陂正面突破不成，乃從東向南打大迂回，乘虛而入，卒以成功?！焙髞碜x《通鑒紀事本末》有關此役的記載時，毛澤東又寫下“此役必不可少”的批語。言下之意，李存勖偏師深入，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稍有遲緩就可能前功盡棄。此役，李存勖消滅梁軍近三萬人，在后梁腹地站穩(wěn)了腳跟。

923年4月，李存勖在魏州正式稱帝，國號后唐，改元同光。李存勖的稱帝，標志著后唐與后梁戰(zhàn)略決戰(zhàn)的帷幕隨之拉開。正當李存勖謀劃大計的時候，后梁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帶百余騎兵前來投降。李存勖以所御錦袍、玉帶賜之，并授康延孝南面招討都指揮使、博州刺史。他私下會晤康延孝，問后梁虛實，康延孝說：“梁朝地不為狹，兵不為少，然料其行事，終必敗亡?！逼淅碛墒?，后梁末帝朱瑱暗懦無能，當權的寵臣張漢鼎、張漢杰兄弟唯知納賄賣官。大將段凝“智能俱無”，“專率行伍以奉權貴”?？笛有⑦€透露后梁兵分數(shù)路、擬在十日內(nèi)大舉進攻后唐的計劃。他最后的結(jié)論是：“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愿陛下養(yǎng)勇蓄力，以待其分兵，率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李存勖聽后大悅。毛澤東在讀《通鑒紀事本末》時，對康延孝的分析逐字加了旁圈，以示重視和認同。

那時鄆州剛被李嗣源拿下不久，是南下攻取大梁的前哨陣地。不過，揆諸當時的形勢，后唐亦有某些后顧之憂：一是后梁意欲大舉，數(shù)道入寇；二是傳聞契丹“俟草枯冰合，深入為寇”；三是李繼韜以潞州叛降后梁后，太原已失東南屏障；四是軍需困難，“倉廩之急，不支半歲”。在此情況下，李存勖有些不放心，但又不愿意撤兵，于是召集將領商討對策。宣徽使李紹宏等人皆認為：“鄆州城門之外，皆為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請以易衛(wèi)州及黎陽于梁，與之約和，以河為境，休兵息民，俟財力稍集，更圖后舉?！泵珴蓶|很不滿意李紹宏等人顧慮重重、臨陣退縮的主張，在其言論旁邊畫了一串叉叉，并批道：“已成摧枯之勢，猶獻退兵之謀，世局往往有如此者。此時審機獨斷，往往成功?！?/p>

李存勖見李紹宏等人獻退兵議和之策，大為不悅地說：“如此，吾無葬地矣?！睍?，他獨召大將郭崇韜問計。郭崇韜激動地說：“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余年，其志欲以雪家國之恥也。今日正尊號，河北士庶日望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臣恐將大解體，將來食盡眾散，雖劃河為境，誰為陛下守之？”郭崇韜強調(diào)，成敗之機，決在今歲，況且后梁統(tǒng)帥段凝本非將才，不能臨機決策，無足為畏。他建議：“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qū)入汴，彼城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茍偽主授首，則諸將自必矣?！泵珴蓶|讀至此批道：“仍康延孝之意?！币馑际枪珥w的意見與康延孝并無二致，只是說得更直接、更急迫而已。

李存勖聽了郭崇韜的分析后，高興之余慷慨陳詞：“此正合朕意。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意決矣?！焙罅捍髮⑼鯊┱鹿ムi州，李嗣源大敗之于遞坊鎮(zhèn)。捷報傳至朝城，李存勖更為振奮，對郭崇韜說：“鄆州告捷，足壯吾氣?！睘楸硎酒聘林壑?，他將夫人劉氏、皇長子李繼岌遣歸后方，與之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舉。若其不濟，當聚吾家于魏宮而焚之?！笨戳死畲孥玫脑E別詞，毛澤東動情地寫道：“生子當如李亞子?！?23年10月，李存勖以李嗣源為先鋒，從楊劉渡過黃河直取汴梁，自己親率大兵以繼其后。李嗣源所向披靡，生擒王彥章等梁將多人，后梁末帝朱瑱走投無路之際，令侍衛(wèi)殺死自己。段凝在前線聞京城失守，斗志全無，令全軍解甲投降。經(jīng)過與后梁十五年的反復較量和爭奪，李存勖終于滅掉后梁，報了父親的一箭之仇。

李存勖不愧是五代時一位杰出的軍事家，三垂岡戰(zhàn)役、胡柳陂戰(zhàn)役特別是最后的鄆州決戰(zhàn)，都可作為戰(zhàn)爭史上的著名戰(zhàn)例而啟示后人。明末史學家張溥在《通鑒紀事本末·后唐滅梁》的篇末史論中，盛贊“晉王志氣遠大”，在登上帝位后立即揮師南下，殄滅后梁，誠可謂“兵敗而復振，師正而出奇，詢謀良將，決斷胸中，履險若夷，及鋒既用”。毛澤東對張溥的上述評論都逐字加了旁圈。但毛澤東顯然不滿足于前人的評論，在了解“后唐滅梁”的決策過程之后，他總結(jié)道：“康延孝之謀，李存勖之斷，郭崇韜之助，此三人者，可謂識時務之俊杰?！痹诿珴蓶|心目中，李存勖是一位器識遠大、有戰(zhàn)略眼光的亂世英雄，善于在關鍵時刻詢謀良將，審機獨斷。此種能力，是擔負大任者所不可缺少的。從李存勖身上，毛澤東越發(fā)體會到?jīng)Q策和用人的極端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