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學(xué)院中文系主任、副教授、博士 馬啟俊

活躍在民間文學(xué)中的老鼠

皖西學(xué)院中文系主任、副教授、博士 馬啟俊

老鼠種類繁多，生存歷史悠久，喜歡與人打交道。但是人類對老鼠的態(tài)度相當(dāng)復(fù)雜，可以說褒貶有之，愛恨交加。想起老鼠那尖嘴長尾、眼放賊光的猥瑣相貌，還有那愛打擾人的清靜、偷吃人的糧食、啃咬人的衣物、污染人的環(huán)境、傳播可怕的疾病等等有損人類利益的惡德惡行，人們就不由得對老鼠恨之入骨，皆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否則怎么會“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呢？但是老鼠也還有它那機靈活潑、滑稽可笑、來去飄忽、神秘莫測的一面，特別是家鼠與人們長期同室而處，擇鄰而居，難免與人建立了一些交情，所以人類對它們也有不計前嫌、喜愛有加的時候，甚至還興趣盎然地為它們創(chuàng)作出故事、歌謠、俗語等大量富有生活情趣和藝術(shù)魅力的民間文學(xué)作品來，豐富了人民大眾的文化生活和精神世界。于是就有好多老鼠活躍在民間文學(xué)之中。

張紹誠先生在鼠年歲首的《文史雜志》上發(fā)表了《戊子鼠年閑話》一文，對辭書中的鼠、《詩經(jīng)》中的鼠、詩曲中的鼠、古文中的鼠、百姓口頭的鼠、對聯(lián)中的鼠作了詳細(xì)介紹。文章旁征博引，資料豐富，圖文并茂；分析精到，文筆優(yōu)美，讀來饒有情趣。

大家知道，老鼠在十二生肖中位居第一，但是人們也許并不知道，小小的老鼠怎么能在十二種屬相動物中獨占鰲頭呢？關(guān)于個中原由，有很多民間故事試圖加以解釋。如傳說宇宙混沌未開之際，到處是一片黑暗。天地成于子時，渾然不分。多虧一只老鼠將此混沌咬破了一個口子，從而使氣流暢通，天地逐漸分開。鼠因有此開天辟地之功，自然子時屬鼠，位居生肖之首。還有一說，玉皇大帝派貓通知牛、虎等禽獸上天排座次，老鼠偷聽到貓的傳話后，便捷足先登，玉皇大帝封之為十二生肖之首，貓反被擠出生肖之列，從此結(jié)下深仇。鼠欲同貓化解怨恨，便請黃鼠狼做媒，將自己最漂亮的女兒許配給貓。貓滿口應(yīng)允，于是老鼠擇定吉期，又偷了一只小孩的虎頭鞋充當(dāng)花轎，把女兒送入貓窩。老鼠嫁女，結(jié)果嫁到貓公的肚子里。還有類似的民間故事說：當(dāng)年軒轅黃帝要選十二種動物擔(dān)任宮廷衛(wèi)士，貓托老鼠報名，老鼠忘了，結(jié)果貓沒有選上，從此與鼠結(jié)成冤家。大象也來參賽，被老鼠鉆進(jìn)鼻子，給趕跑了。其余的動物，原本推牛為首，老鼠卻竄到牛背上，豬也跟著起哄，于是老鼠排第一，豬排最后。

最有諧趣的是《老鼠第一大》的故事：老鼠和牛、馬、羊等動物當(dāng)選十二屬相后，老鼠說：“我應(yīng)擺在第一位?！迸?、馬、羊它們不服氣，說：“你憑什么排第一位呢？”老鼠說：“我大，所以我要排第一?！迸！ⅠR等忍俊不禁，說：“你有我們大嗎？”老鼠說：“我們幾個爭了不算數(shù)，還是讓人來說吧。”牛、馬、羊等都同意讓人來評議。于是它們商量了辦法：由牛領(lǐng)頭，馬、羊、鼠一個接一個從街上走過，看人們怎么評議。當(dāng)牛走在大街上時，人們說：“這頭牛很壯。”馬過來了，人們說：“這匹馬真高。”羊走過來的時候，人們說：“這只羊很肥?！弊詈?，老鼠大搖大擺地挺著肚子走過來，人們看見大街上突然走出一只大老鼠，都追著它喊：“好大的一只老鼠呀，好大的一只老鼠呀！”這樣一來，牛、馬、羊無話可說了，讓老鼠排在第一位。

民間傳說中的老鼠不僅如此聰慧狡猾，而且還功勛卓著，甚至走上神壇，是人們感謝和崇拜的偶像。如河北曾流傳著老鼠救駕受封的故事。講的是一個西涼小國給中原王進(jìn)貢了一對大蠟燭，當(dāng)中原王準(zhǔn)備點燃蠟燭時，發(fā)現(xiàn)蠟燭被老鼠啃了一個大洞，里面藏著火藥。原來西涼王送蠟燭是為了炸死中原王的。老鼠幫忙，使中原王免于一死，老鼠因救駕有功被冊封為御鼠。古代于闐國也有個傳說，當(dāng)?shù)亍笆笕缐灐钡睦鲜髱椭陉D軍打敗了匈奴幾十萬大軍，因而于闐王感謝老鼠的厚恩，建立寺廟，設(shè)立祭祀，祈求福佑。

鼠的繁殖能力很強，這對于追求多子多福的古人來說，既是一種向往，也是一種祈求。我國古代奉鼠為子神，以虛日鼠為名列入28星宿之行列。神像是慈祥、端莊、秀麗的青年婦女形象。過去典當(dāng)業(yè)還曾供奉副神火神和號神（老鼠又叫耗子，“耗”“號”諧音），寫有牌位，放在神龕里。典當(dāng)業(yè)最怕火燒和鼠咬，因此鼠作為令人敬畏的行業(yè)神，正體現(xiàn)了從業(yè)人員對鼠又恨又怕又討好的矛盾心理。舊時北京《當(dāng)業(yè)竹枝詞》有《祭號神》：“初二十六祭號神，一股高香酒一樽。寄情糕點花生豆，上供人吃徒眾分?！睂ξ覀兞私猱?dāng)時當(dāng)業(yè)祭祀號神老鼠的情形很有幫助。舊時北京的糧商、官倉也奉祀老鼠，稱之為“大耗星君”，這與當(dāng)業(yè)祭祀號神出于同樣的避禍求福心理。

當(dāng)然，關(guān)于老鼠的民間故事最有名的還是《老鼠嫁女》。這個熱鬧而有趣的故事在不同的地區(qū)有不同的異文。如中原地區(qū)說鼠王選定臘月二十四嫁姑娘。辦喜事的那天，正值人間忙著辦年貨，人們推磨舂碓，鬧個不停，鼠王大怒說，人鬧我一天，我鬧人一年。人們吃了大虧，于是每逢老鼠婚嫁日，就不準(zhǔn)推磨舂碓。而客家地區(qū)的《老鼠嫁女》說是大年三十晚上，老鼠的女兒出嫁，這晚老鼠家里十分熱鬧。跟我們?nèi)祟惤Y(jié)婚嫁女是一樣的，老鼠女兒也得坐轎子，迎親，也有鼓手吹吹打打的。當(dāng)然年三十這一日，人們忌諱開箱，怕驚動老鼠，因為老鼠的膽子很小。晚上，還得把整個房子的燈點亮，好讓老鼠出入方便。

蘇州有一首叫賣桃花塢年畫《老鼠嫁女》的歌謠，很有生活情趣：“年三十夜里鬧糟糕，老鼠做事真熱鬧。格（這）只老鼠真靈巧，馬桶夜壺挑了一大套。繡花被頭兩三條，紅漆條箱金線描。格（這）邊還有瓷花瓶，雞毛撣帚插仔牢。格（這）只老鼠真正嬌，坐勒轎子里廂瞇瞇笑。頭上蓋起紅頭巾，身上穿起花棉襖。吹吹打打去成親，親戚沒有跟著匆匆走。旁邊還有花黃貓，一塔刮子吃精光?！边€有一首連環(huán)往復(fù)，充滿童趣的《老鼠嫁女歌》：“大紅喜字墻上掛，老鼠女兒要出嫁。女兒不知嫁給誰，只得去問爸和媽。爸媽都是老糊涂，爭來爭去未定下。誰最神氣嫁給誰，女兒自己去挑吧。鼠女聽罷仔細(xì)想，最神氣的是太陽。太陽高高掛天上，光芒萬丈照四方。鼠女求嫁找太陽，太陽急忙對她講，烏云能把我遮擋，嫁給烏云比我強。鼠女又去找烏云，烏云說：大風(fēng)能把我吹散，大風(fēng)來了我膽顫。鼠女又去找大風(fēng)，大風(fēng)說：圍墻能擋我的路，我見圍墻心大怵。鼠女又去找圍墻，圍墻說：老鼠打洞我就垮，見了老鼠我害怕。鼠女聽罷猛想起，老鼠的天敵是貓咪，看來貓咪最神氣，我要與他定婚期?；槠诙ㄔ诔跗咭?，鼠女出嫁忙不迭。大紅花轎抬新娘，群鼠送親喜洋洋。新娘剛到貓咪家，貓咪一口就吞下。貓說新娘怕人欺，為保平安藏肚里?！?/p>

關(guān)于老鼠的民歌還有著名的《老鼠偷油》兒歌：“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吱吱吱吱叫奶奶，奶奶不肯來，嘰里咕嚕滾下來。”這首兒歌在不同地區(qū)有很多異文，但是老鼠又貪嘴又膽小，身處窘境，驚恐萬狀，既滑稽可笑，又令人同情，是這些兒歌所共有的特點。有的地方小孩子換牙時，大人就邊拔牙邊唱：“老鼠公，老鼠嬤，金牙跟你換銀牙……”然后把牙扔到角落里。這也很有民俗色彩和童年趣味。

老鼠不僅活躍在民間故事和民歌之中，也活躍在大量的民間俗語里。與鼠有關(guān)的歇后語有：老鼠逗貓——沒事找事。鼠舔貓尾——找死。老鼠偷貓食——提心吊膽。老鼠見了貓——骨頭都軟了。老鼠嫁花貓——冤家變親家。貓哭耗子——假慈悲。老鼠掉到米缸里——因禍得福。老鼠鉆書箱——咬文嚼字。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狗逮老鼠貓看家——反常。開水潑老鼠——不死也要脫層皮……

與鼠有關(guān)的諺語有：多鳴之貓，捕鼠必少。一只老鼠壞了一鍋湯。老鼠留不住隔夜糧。老鼠看倉，看得精光。貓咬貓，老鼠笑。一粒老鼠屎，帶壞一鍋粥。小老鼠捉光，大老鼠驚慌。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

與鼠有關(guān)的成語有：鼠牙雀角、獐頭鼠目、鼠竊狗盜、羅雀掘鼠、抱頭鼠竄、鼠腹雞腸、鼠目寸光、膽小如鼠、投鼠忌器、首鼠兩端……

民間謎語也有不少與鼠有關(guān)的，如：

剛剛生下來，就要叫它“老”。喜歡偷東西，胡子兩邊翹。（物謎，謎底：鼠）

天機不愿告訴貓，競選屬相才氣豪。金榜題名居第一，交情惡化命難逃。（物謎，謎底：鼠）

飛著活象鳥，坐下好似貓。夜里去捕鼠，數(shù)它武藝高。（物謎，謎底：貓頭鷹）

在鼠年來臨的時候，人們張貼的春聯(lián)對老鼠歌功頌德，對生活充滿期望，可謂美言多多。如：

鵲喳梅放春迎戶，鼠報年來福滿門。

子夜鼠歡爆竹樂，門庭燕歌笑聲喧。

麟角鳳毛增國譽，鼠須妙筆點春光。

鼠年春節(jié)期間老鼠有了“金鼠”“玉鼠”“銀鼠”“寶鼠”“靈鼠”“紅鼠”等等愛稱、美稱，各種老鼠造型的吉祥物擺滿了大小商場，請進(jìn)了百姓家中。

日常生活中的老鼠口碑不佳，處境可憐，而在民間文學(xué)作品等傳統(tǒng)民俗文化中，它除了丑陋、害人、討人厭的一面，也還有充滿智慧、趣味和神秘感的一面，甚至還有功勛卓著、吉祥喜慶的一面。因此，活躍在民間文學(xué)中的老鼠有其構(gòu)思獨特而又矛盾復(fù)雜的藝術(shù)形象和審美趣味，為人們的生活增添了無窮的樂趣，受到人們的喜愛，尤其是小孩子，對老鼠是又愛又怕，老鼠裝點了孩子們童年的夢幻。

老鼠的藝術(shù)形象既來源于現(xiàn)實生活，又高于現(xiàn)實生活，鮮明地體現(xiàn)了中國民間文化的鄉(xiāng)土特色與審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