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艷 蔣杰

要命的5分獎勵

文/施艷 蔣杰

2010年2月26日，桂林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廣西英山監(jiān)獄開設特別法庭，對該監(jiān)獄服刑罪犯趙忠勝在獄內故意傷害致死案依法公開開庭審理。在獄內再犯罪，趙忠勝遠不是第一例。用暴力甚至是毀滅性的暴力來解決問題，這是趙忠勝排解心結的唯一渠道。高墻，除了戒備森嚴，限制人身自由，強制勞動改造，對罪犯心靈的洗禮和凈化更應引起社會的普遍關注。

一口唾沫引起爭執(zhí)

趙忠勝家住靈山縣一個偏遠閉塞的小山坳。在家排行老大，僅小學文化的他，人也還算本分老實，就是心胸狹窄，少言寡語。35歲那年，經好心人的說和，他好不容易和同村的一個女孩處了對象，不久兩人同居。正當趙忠勝對未來無限憧憬之時，同居的女友不辭而別，多方尋找杳無音信。女友的出走，對他打擊很大。趙忠勝終日郁郁寡歡，一蹶不振。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女友一家對此不聞不問，對他這個準女婿毫不上心，也讓他在村里丟盡了面子。越想越不平的趙忠勝，逐漸產生報復女友家人的想法。

1999年12月的一天，趙忠勝到鎮(zhèn)上趕集時購買了一小包滅鼠靈。20日晚，趙忠勝將滅鼠靈投放到女友家人吃剩的飯菜中。次日早晨，女友家人食用了有滅鼠靈的飯菜后，女友的父親當場死亡，其余5人不同程度中毒，經搶救后脫離危險。趙忠勝因此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zhí)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2001年1月18日趙忠勝被送往廣西英山監(jiān)獄服刑。在監(jiān)獄服刑的日子里，他深知死緩意味著什么，兩年時間他小心翼翼地遵守監(jiān)規(guī)，完成勞動任務。2003年，他順利地拿到減刑裁定書。從死緩減為無期徒刑，這讓趙忠勝看到了生的希望。之后的日子里，他惜分如命，對其他罪犯的爭爭吵吵、磕磕碰碰，從不參與。2007年11月他再次獲得減刑一年。如果不出意外，2009年底，他將再一次達到提請減刑的條件。

2009年8月，趙忠勝因病到監(jiān)獄犯人醫(yī)院住院治療，一個星期后回到了原來服刑的監(jiān)區(qū)（四監(jiān)區(qū)二分監(jiān)區(qū)）。別小看了住院，那可是修養(yǎng)的好去處，不用為完成每天的生產任務發(fā)愁，還有專人把衛(wèi)生打掃得干干凈凈，整天除了躺在床上休息就是在走廊院子里散步閑坐，好不愜意。可醫(yī)院畢竟不能久留，勞動改造要參加，身體沒有嚴重疾病又不參加勞動，不僅得不到獎勵分，還會影響減刑。

8月13日趙忠勝病愈出院回到了原來服刑的監(jiān)區(qū)。16日早上在衛(wèi)生間洗漱時，無意間吐了一口唾沫掉在了水槽外的地板上，他習慣性地用腳踩了踩，可還是被站在身后的組長鄭滿秋看見了。鄭滿秋當場指出趙忠勝隨地吐痰，并責令他把唾沫清掃干凈。趙忠勝想著畢竟是自己的不對，也就悶著聲用水把唾液沖干凈了。沒想到，組長鄭滿秋卻對趙忠勝說：“你住院的幾天，本來是輪到你打掃衛(wèi)生間的衛(wèi)生，別人已經替你打掃了，現在你回來了，必須補上?！壁w忠勝一聽，本來郁悶的心情就更堵得慌：“憑什么，我是生病住院去了，又不是故意偷懶，住院回來還要補著搞衛(wèi)生？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p>

趙忠勝氣沖沖地走到鄭滿秋的床邊，要看看貼在鄭床邊墻上的衛(wèi)生值日安排表，便對著在床上的鄭滿秋推了一下。這回輪到鄭滿秋來脾氣了：“我一組長叫你搞衛(wèi)生又怎么了？還想動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高聲吵起來，引來了值班干部。二人被分別叫到值班室談話后，趙忠勝該搞衛(wèi)生的搞衛(wèi)生，鄭滿秋該當組長的繼續(xù)當組長，事情似乎已經過去，同一屋檐下的兩名服刑人員表面看來倒也相安無事。但是在趙忠勝的心里，怨恨由此而生，報復的念頭開始滋生。

扣我5分要你性命

勞動改造服刑的日子日復一日地過去，今天和昨天沒什么兩樣，只是摳著手指頭計算每月獎勵分公布的時間，看看這個月得到幾分。9月13日，8月份的獎罰分終于公布了，同監(jiān)犯人爭先恐后地去看自己的分數，得到獎勵分的都高高興興地回到了房間。晚飯后趁著沒人，趙忠勝也去看公布的獎罰分，這一看可把他給氣壞了：124分，怎么可能？記得上月公布的是129分，現在怎么就成了124分？怎么被扣了5分？趙忠勝悶悶不樂地回到監(jiān)舍，獨自一人躺在床上苦思冥想：今年以來沒有違反監(jiān)規(guī)，除了8月份生病住院，每天都能完成勞動任務，沒理由被扣分呀！對了，肯定是鄭滿秋到干部那里告我的狀，害得我挨扣了分，是他，沒錯，肯定是他！完了，挨扣了分，年底就不可能成為改造積極分子，減刑就得往后拖，這都是鄭滿秋惹的禍。趙忠勝對鄭滿秋的不滿由此滋生。

9月14日，也就是獎罰分公布的第二天，監(jiān)區(qū)組織當月有違規(guī)行為的犯人晚上集中學習監(jiān)規(guī)、訓練隊形，趙忠勝也在其中。白天辛辛苦苦地勞動，晚上還要被集中訓練，年紀大不講，身體又不好，趙忠勝越來越想不通，越來越覺得憋氣，便產生了報復鄭滿秋的念頭，只苦于沒有合適的機會。

恍恍惚惚中，幾天過去了，時間來到了2009年9月18日，中午1時許，全監(jiān)區(qū)的犯人午飯后來到了監(jiān)獄一號習藝樓三樓勞動工場，按規(guī)定可以休息一個小時。

組長鄭滿秋回到工作臺旁，便躺在地上開始午休。

趙忠勝一眼望去鄭滿秋的工作臺邊沒有人，知道他已經開始午休?！拔乙獔髲停乙欢ㄒ鲞@口氣”，惡念在他的心中蹦出并立馬發(fā)酵、瘋長。他竄到鄭滿秋的身旁，看到鄭滿秋果然躺在地上睡覺。周圍的罪犯有的也已經休息，有的還在整理材料，沒有一個注意到趙忠勝的反常，進入夢鄉(xiāng)的鄭滿秋更是絲毫沒有意識到殺身之禍即將降臨。趙忠勝在鄭滿秋身邊轉悠了兩分鐘，內心在激烈地斗爭著。他看到鄭滿秋工作臺上有個電烙鐵，想用電烙鐵敲打鄭滿秋，又害怕鄭滿秋反抗。找不到合適的工具，索性雙腳起跳朝正躺在地上午休毫無防備的鄭滿秋腹部踩踏，又用手撐著工作臺繼續(xù)踩踏。那一刻，趙忠勝似乎要把所有的怨恨在一瞬間全部發(fā)泄。趙忠勝的瘋狂舉動被同隊罪犯發(fā)覺后馬上制止，趙之后被送往禁閉室關押。

當日鄭滿秋被送往醫(yī)院經搶救無效死亡。經法醫(yī)鑒定，鄭滿秋系腹部鈍性暴力致小腸、乙狀結腸系膜破裂，腹腔內大出血，引起外傷性、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被判極刑追悔莫及

9·18命案發(fā)生后，桂林市城郊地區(qū)人民檢察院駐所人員第一時間趕到案發(fā)現場，依法履行職責，并以最快速度保質保量完成了審查起訴工作。

2010年1月15日，桂林市人民檢察院、城郊地區(qū)人民檢察院對犯罪嫌疑人趙忠勝以涉嫌故意傷害罪提起公訴。起訴書中，詳細披露了趙忠勝故意傷害他人致死的犯罪事實。

2010年2月26日，桂林市中級人民法院在廣西英山監(jiān)獄開設特別法庭，對這起故意傷害致死案依法公開開庭審理。

法庭上，趙忠勝對因為被扣5分懷恨鄭滿秋進而報復釀成命案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他在法庭上的供述，似乎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故事，他表現出的冷漠，令在場的人看到了一顆極度扭曲的心靈。

公訴人發(fā)表公訴詞后，法官問他對公訴詞有何意見時，趙忠勝冷漠地說：“怎么說都可以，叫我簽字我就簽字。都是鄭滿秋害我被扣分，我就是要出這口氣！現在氣已經出了，你們想怎么處理都行，我不后悔，大不了歸山（死的意思）?！?/p>

4月7日，法庭宣判：趙忠勝犯故意傷害罪，與前罪未執(zhí)行完的刑期數罪并罰，決定執(zhí)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當趙忠勝在判決書上簽字時，他的手明顯地在顫抖，臉上的肌肉先是抽搐繼而僵硬，完全沒有了開庭審理時的坦然。之后的兩天，他度過了案發(fā)以來最受煎熬的兩天。禁閉室里的他顯得從未有過的煩躁，整晚整晚地不睡覺，不停地將手銬腳鐐抓起又放下，放下又抓起；平時挺大的飯量，兩天來只吃了一頓飯。他萬萬沒有想到，為了這5分獎勵分，為了出這口氣，不僅要了別人的性命，現在連自己的命也給搭上。

在法定上訴期內，趙忠勝要求見律師，他向律師表示：自己不想死，現在才知道生命的寶貴。自己之前實在是太沖動了，希望法院能改判死緩，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當駐所檢察官問他現在是否后悔時，趙忠勝痛哭流涕地說：“后悔，我現在特別后悔，其實我是一個特別怕死的人。10年前因為故意殺人罪、投毒罪被判死緩，當時不知道死緩是什么意思，就以為馬上要死了，特別害怕。現在的感受和當時沒什么區(qū)別，沒想到10年后再重新品嘗這種滋味，實在是說不出的感覺。想想當時把鄭滿秋踩死，自己還滿不在乎，好像他的死與自己毫無關系，現在真的輪到自己，才知道活著多好。我已經讓律師向法院提出上訴，如果法院能改判死緩，我寧愿把牢底坐穿，希望法院給我機會，我一定痛改前非……”

結語

法槌聲起，法律對趙忠勝的極刑懲處體現了“罰當其罪”的刑罰原則，但對此案的反思或許應更深、更遠：一個曾經因故意殺人被判極刑的罪犯，8年的牢獄沒有喚醒他對法律的絲毫敬畏，對他人生命仍然視如草芥，一個人的生命不敵區(qū)區(qū)5分獎勵分。獎勵分被扣還可以再掙，生命一旦失去何以逆轉？為了區(qū)區(qū)5分獎勵分，頃刻間，一個鮮活的生命永遠消失。如果趙忠勝當時能夠理智一點點，也不至于為自己的輕率和莽撞付出如此大的代價。

編輯：董曉菊 dxj502@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