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東有

好新聞是這樣寫出來的

□ 陳東有

夏珺，50出頭，《人民日報》資深記者。2009年8月8日，《人民日報》第四版發(fā)表了他的一篇報道。與他發(fā)表的許多重要報道比，這是篇小文章，篇幅不長，九百來字。事情也很小，寫一位農(nóng)民進(jìn)城賣菜，但讀起來很有味道。茲錄于下：

在瑞金市葉坪鄉(xiāng)葉坪村，半夜3點起床——

跟老鐘進(jìn)城賣菜

8月 26日3點，天還沒亮，萬籟俱寂，江西瑞金市葉坪鄉(xiāng)葉坪村一戶普通農(nóng)家小院被夜色籠罩著。我的房東鐘起翠起床了。聽見樓下門響，我警覺地骨碌一下爬起來——我怕他不讓我跟他進(jìn)城賣菜。

院里擺著4筐前一天摘的茄子，老鐘從倉房里拿出兩根木杠，將兩只筐穿在一起，我?guī)退钇鸱旁谀ν熊嚭笞?，再把另外兩只筐摞在上面，用繩子捆結(jié)實。老鐘戴上頭盔，跨上摩托出發(fā)了。我坐另一輛車“跟蹤”他，我看了看表，3點33分。

鐘起翠是個55歲的老漢，是村里的蔬菜專業(yè)戶，1995年第一批 “吃螃蟹”的 5戶之一，家里 3畝多地，有 2畝多種大棚菜。

葉坪村距瑞金市五六公里，4點鐘，老鐘到了贛東南蔬菜批發(fā)市場。沒等車停穩(wěn)，三四個中年婦女就圍了過來。市場沒有燈光，她們都拿著手電筒，一只手伸進(jìn)筐里，邊看邊摸邊出價：“8 角”“9角”。老鐘不動聲色，把摩托停穩(wěn)，叫我看著，自己去“偵察”行情（每天行情都有變化）。

一會兒，老鐘轉(zhuǎn)了回來，心里有數(shù)了，跟他預(yù)測的一樣，這種一拃來長的“紫色長茄”1元一斤。幾個中年婦女仍站在摩托車旁邊等著，一個姓劉的拿出兩只編織袋子，撐開，讓老鐘幫她裝。裝完，老鐘拿出帶來的大桿秤，兩人挑著稱，“76斤！”秤砣高高的。

如此這般，三筐茄子分別被三名女商販“搶”光，剩下一筐是老鐘事先挑出來的個頭小、成色差些的茄子，老鐘果斷地以每斤5角的價格處理掉了。我問那位劉姓女商販，茄子賣到哪里、能掙多少錢，她說販到廣東潮州，“一斤也就賺幾角錢”，老鐘說這么好的茄子，賣到潮州至少能賣一塊八。

四筐茄子，208斤，50分鐘就賣完了，變成了187元現(xiàn)金。我問老鐘：“價格理想嗎？”他說，跟他預(yù)想的一樣。

5點多鐘，老鐘騎著摩托車，帶著空筐，滿意地往家走。老鐘告訴我，現(xiàn)在是淡季，隔一兩天來賣一次，旺季的時候每天都來賣?！扒炎由贂r值錢，一斤3塊多；多了就不值錢了，大撥茄子上市時會跌到幾角錢一斤。我現(xiàn)在還在學(xué)技術(shù)，讓茄子反季節(jié)、錯開上市。”老鐘得意地說，他一年賣蔬菜能收入2萬多元，家里的小樓就是靠賣菜賺錢蓋的。

這篇生活感、時代感、新聞感都很強(qiáng)，又頗具感染力、吸引力、說服力的簡短報道說了一件什么事和說明了什么意義，報道的可讀性如何，不用我多說，大家一看即明了?，F(xiàn)在要討論的問題是這篇報道是怎樣寫出來的。

2009年8月下旬，江西熱到了歷史的高度。就在這個熱得冒油的日子里，“中央主要媒體百名記者編輯江西老區(qū)行”活動的隊伍來到了江西贛南，進(jìn)行新聞?wù){(diào)研和體驗生活。老夏被分到了老鐘家。頭一天，他和老鐘一道去地里摘菜，不斷滲出的汗水不斷地被火一般的太陽烤干。他向老鐘提出明天一道進(jìn)城賣菜的要求。老鐘笑笑，不知是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老鐘后來說：賣菜要起早，人家老夏寫稿寫到半夜，剛躺下就叫他起來，那好嗎？沒想到老夏醒得比我還早。

老夏就怕老鐘起早溜了，半夜寫完稿睡下后根本沒有睡好，三點不到就醒了，人躺在床上，耳朵卻盯著老鐘的動靜。老鐘起來往車上裝菜，他就搭上手了。以后所發(fā)生的，就是報道文章所記述的。

稿子見報后，老鐘看到了，心里十分激動，于是給剛剛回到北京的老夏發(fā)了條短信：一是向老夏問好。二是沒想到自己當(dāng)了了幾十年的農(nóng)民，今天上了中國第一大報，而且寫的是他賣菜的事情。三是說老夏真會寫，寫的都是真事實情，而且本來是天天要做的平常事，被老夏寫得跟故事一樣。四是感謝老夏在瑞金時幫了他做很多的農(nóng)活，歡迎老夏再來。

老鐘的短信，回答了我們想要討論的問題。

一，“貼近生活、貼近實際、貼近群眾”，就能明白寫什么。新聞報道，首先要弄明白的是寫什么，這就要深入到生活中去。重大題材的新聞報道是這樣，常人常事的新聞報道也是這樣。深入生活不是蜻蜒點水，而是要到群眾中去，到自己要寫的對象中去，和他們貼近，和他們零距離地接觸，有可能的話，和他們一起生活、勞動，去感知他們，了解他們，理解他們，懂得他們的喜怒哀樂，知道他們的酸甜苦辣，曉得他們需要什么信息。這也就是深入實際，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把握好寫什么的問題。老夏和老鐘同勞動、同生活，又主動地爭取到一起進(jìn)城賣菜，并利用這種貼近的機(jī)會，多觀察，多思考，多研究，認(rèn)準(zhǔn)了寫賣菜可以表述出很豐富的內(nèi)容，于是寫出了時代感的好稿?，F(xiàn)在有些記者朋友，往往認(rèn)為深入生活、深入實際、深入群眾沒有必要，或者說是沒有時間，自己的稿子不是從生活、生產(chǎn)中來，而是從人家提供的材料“稿”中來，從“稿”到“稿”，新聞報道稿就成了領(lǐng)導(dǎo)講話稿、單位材料稿的翻版、拼湊版或壓縮版，不知所云，枯燥無味，有的甚至成了假稿、空話稿、套話稿、官腔稿，更要命的是養(yǎng)成了一種很不好的文風(fēng)和作風(fēng)。其實，到生活中去、到群眾中去，與群眾交朋友，與采訪對象面對面并不難，也不需要很多的時間，只要你自己別講究吃住行的條件，和群眾一樣，和采訪對象一樣。而且群眾看到你和他們一樣了，隔閡也沒有了，交流起來更快，更容易深入。老夏他們是24號下午住到老鐘家的，當(dāng)晚就在一起聊家常，第二天下地干活，第三天凌晨去賣菜。他還不只寫這一篇好稿。深入生活，深入實際，深入群眾，很快就能抓到問題的實質(zhì)，寫出自己發(fā)現(xiàn)的“新聞”來。

二、“貼近生活、貼近實際、貼近群眾”，就能知道如何寫。寫好新聞報道稿，稿件的框架設(shè)計、語言的運(yùn)用要有講究。但講究不是為了講究而講究，講究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還是回到生活，回到實際，回到群眾中。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可以搞定的，需要積累，需要苦練。但是，在有了較好基礎(chǔ)的前提下，深入生活、深入實際、深入群眾，才能得到群眾中大量存在的鮮活語言，才能獲取生活為我們提供的邏輯框架。好的新聞報道從不故弄玄虛，結(jié)構(gòu)清晰、條理清楚，是最好的框架；生動活潑、喜聞樂見，是最好的語言；人物性格鮮明，敘事詳略得當(dāng)，寓理于事，寓情于景，是最有吸引力也最能打動人的寫法。如何寫好新聞報道既要硬功夫，那就是自己的寫作基礎(chǔ)；更要軟功夫，那就是在生活中獲取的營養(yǎng)。有的記者朋友只強(qiáng)調(diào)硬功夫，沒有軟功夫，新聞報道或生硬或艱澀或無味；有的硬功夫未成，軟功夫又缺，更是難以引起讀者的注意。老夏的這篇報道，依時間順序而謀篇，扣住賣菜的主要環(huán)節(jié)，一路敘來，娓娓動聽。人物的語言、神態(tài)、舉止，如在眼前。簡單的幾句交待說明，不累贅，恰到好處。在一些記者朋友看來要議論的話，一句也沒有，因為老鐘已經(jīng)說得夠好的了。最后結(jié)尾是該結(jié)就結(jié)，干脆利落。

看書看皮，看報看題。新聞報道的標(biāo)題很重要。“在瑞金市葉坪鄉(xiāng)葉坪村，半夜3點起床——跟老鐘進(jìn)城賣菜”，引題明白、順暢，標(biāo)題自然、樸實。自然中抖落出生活的真實和懸念，樸實里蘊(yùn)含著新聞的要素和價值，很有吸引力。

新聞報道就應(yīng)該這樣去寫。

（作者系中共江西省委宣傳部常務(wù)副部長）

編者按：新聞宣傳工作要在“三貼近”上下工夫，這是新聞媒體改進(jìn)和創(chuàng)新新聞報道的重要指導(dǎo)原則。寫好新聞報道是對每個新聞記者的基本要求，寫什么和怎樣寫是兩個根本性問題。寫好新聞報道既需要良好的寫作基礎(chǔ)，更需要記者善于從生活中汲取營養(yǎng)。記者應(yīng)走向群眾，深入采訪，讓新聞充滿“鮮活”的氣息。惟其如此才能寫出離實際越來越近、離群眾越來越近、離生活越來越近的新聞報道。

欄目責(zé)編：陳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