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敏
(西昌學(xué)院 文化傳媒與教育科學(xué)學(xué)院,四川 西昌 615022)
孤獨性生命體驗是“一種深刻而強烈的智慧內(nèi)省,是個體生命與廣泛聯(lián)系的外部世界暫時中斷聯(lián)系而潛心考慮生命個體生命意義問題時,所意識到的與他人無法重合的個別感、特殊感,是人的自我意識深化的一種心理反映”。[1]孤獨并不是或主要不是指一個人的生存狀態(tài)或生活方式,而是指一個人的心理體驗。它產(chǎn)生于主體渴望溝通的強烈需求和這個需求不能實現(xiàn)之間的矛盾,它是對個體生命的獨特感受和深刻思考,又源自于主體的人道主義情懷和對人類苦難的深切同情。平生以氣節(jié)自負,以功業(yè)自許的豪氣縱橫的英雄詞人辛棄疾在面對報國無望、政治環(huán)境黑暗的情況下,深切地感受到了英雄無路、壯志難酬的痛苦與孤寂,他的這種孤獨性的生命體驗外化為文字,便是他眾多表現(xiàn)孤獨意識的詞作。辛棄疾的詞,記錄了他心靈深層的孤獨體驗與痛苦掙扎。粗略統(tǒng)計,辛棄疾詞作中表現(xiàn)孤獨意識的有50多處,占其全部詞作的十分之一。從這些表現(xiàn)孤獨意識的詞作中,我們可以體會到辛棄疾在那個特殊時代的深刻的孤獨性生命體驗。
辛棄疾智謀超群,他把洗雪國恥、收復(fù)失地作為自己的畢生事業(yè),渴望一展英雄之士的雄壯氣概。他矢志不渝地堅持他抗戰(zhàn)的主張,然而在奉行“和戎”政策的南宋統(tǒng)治集團,他的這種主張既不為國策所容,又不被世情所容。議和的大局豈容辛棄疾實現(xiàn)他施展雄才大略的抱負?官僚集團以屈膝事敵為能事,阿諛奉承、賣國求榮、忍辱偷安的權(quán)奸小人豈能容辛棄疾阻擋他們上攀的道路?在這樣一種大的政治局勢之下,志行高潔、忠直耿介的辛棄疾注定要與統(tǒng)治集團格格不入,注定要成為孤獨的英雄?!扒д申幯掳僬上?,孤桐枝上鳳偏宜”。[2](《鷓鴣天》)清高孤潔的辛棄疾不肯與那些“說底話,非名即利”(《夜游宮·苦俗客》)的俗客為伍,但是又找不到高尚純潔的知己,強烈而持久的孤獨感久久郁積于他的內(nèi)心深處。這種孤獨的生命體驗外化為語言,在其詞作中,就表現(xiàn)出悲愁滿紙、孤獨滿溢的特色。《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曰: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斷鴻聲里,落日樓頭,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fēng),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yīng)羞見,劉郎才氣??上Я髂辏瑧n愁風(fēng)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獻愁供恨”的衰颯清秋景色、孤獨凄涼的境遇,烘托出詞人“無人會,登臨意”的深沉寂寞與憤慨。孤獨的生命體驗使詞人面對著千里清秋倍感傷神,惜時光流逝,憂國家危難,愁年華虛度,然而世無知己,徒有揮灑失意悲哀的英雄淚。
辛棄疾詞中表現(xiàn)孤獨的生命體驗首先體現(xiàn)在其詞中多次提到的孤獨的生存狀態(tài)?!皭澠缴?,交游零落,只今余幾!”(《賀新郎》)“舞烏有,歌亡是,飲子虛。二三子愛我,此外故人疏。幽事欲論誰共,白鶴飛來何可,忽去復(fù)何如?”(《水調(diào)歌頭》)“老我山中誰來伴?須信窮愁有腳?!保ā顿R新郎》)“貧賤交情落落,古今吾道悠悠。 ”(《雨中花慢》)“舊交貧賤,太半成新貴。 ”(《滿江紅》)“獨立蒼茫醉不歸?!保ā兑患裘贰罚安凰泔h零,天外孤鴻影”。(《蝶戀花》)辛棄疾的現(xiàn)實處境是孤獨的,他窮其一生追尋報國復(fù)興的愿望,然而徒有高才卻不能被當(dāng)權(quán)者所賞識,因為他的行動與統(tǒng)治者的“和戎”政策是相抵牾的;雖然他高喊著報仇雪恥、恢復(fù)中原的口號,但是回應(yīng)者寥寥無幾,因為滿朝都是屈膝事敵的卑微者。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必然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知己,必然陷入無人理解的孤獨寂寞之中?!皻w路踏明月,人影共徘徊。”(《水調(diào)歌頭》)在知音貧乏、舊交零落的情況下,辛棄疾只得與明月為伴,以影為友,孤獨徘徊。
無人與共的孤獨寂寞情懷對辛棄疾來說是感受非常深刻的,在其詞作中,辛棄疾常常抒發(fā)無人理解的寂寞?!盁o人會,登臨意。”(《水龍吟》)“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滿江紅》)“舊家事,卻對何人說。 ”(《踏歌》)“誰識稼軒心事?!保ā端堃鳌罚┬氖聼o處可說,引發(fā)出詞人世無知音的感慨:“知音弦斷,笑淵明空撫余徵?!保ā缎潞扇~》)“早歸來,流水外,有知音。”(《最高樓》)“高歌誰和余?空谷清音起?!保ā渡樽印罚└呱搅魉?、空谷清音,唯有知音者才能體會理解,可是在那個舉世茍且偷生的時代,誰能夠理解詞人滿腔報國的心愿呢?詞人只能獨自咀嚼壯志不遇的愁緒。
由于知音稀少,詞人深感孤獨寂寞,因此對友情尤其珍視?!杜R江仙·送祐之弟歸浮梁》寫道:
無情最是江頭柳,長條折盡還依舊。木葉下平湖,雁來書有無?雁無書尚可,好語憑誰和?風(fēng)雨斷腸時,小山生桂枝。
友人離去,江頭折柳,可是這無情的柳枝何以能體會到離別的傷感,依然是被折盡后又發(fā)出繁茂的新枝。深秋木葉飄落,大雁可否帶回友人的書信,沒有書信也罷,可是自己創(chuàng)作的新作誰能唱和呢?面對友人的離去,聯(lián)想到知音稀少,詞人內(nèi)心不禁感傷不已。“小窗風(fēng)雨,從今便憶,中夜笑談清軟?!保ā儿o橋仙》)回想起與友人在一起徹夜談笑風(fēng)生的融洽,詞人感嘆:“但從今、伴我又隨君,佳哉月?!保ā稘M江紅·和楊民瞻送祐之弟還侍浮梁》)友人離去,無人為伴,只能明月為伴,同時也希望明月能夠寄托自己對朋友的一片深情。又如《水調(diào)歌頭·送鄭厚卿赴衡州》:“君去我誰飲,明月影成三?!闭侵粝∩伲罡泄陋毤拍?,詞人才對友人的離別如此感傷,想象著沒有友人共飲,自己只能與明月和自己的影子為伴,凄清寂寞之情溢于言表。
由孤獨的生存狀態(tài)引起的內(nèi)心體驗就是孤獨的生命體驗。孤獨的現(xiàn)實處境使他深刻感受到了孤獨,他渴望與人溝通,但是現(xiàn)實卻不能滿足他的愿望,他只能在詞中抒發(fā)自己與現(xiàn)實難以茍合的苦衷和孤獨寂寞的幽憤?!兜麘倩āぴ孪伦頃陰r石浪》曰:
九畹芳菲蘭佩好,空谷無人,自怨娥眉巧。寶瑟泠泠千古調(diào),朱絲弦斷知音少。冉冉年華吾自老,水滿汀洲,何處尋芳草?喚起湘累歌未了。石龍舞罷松風(fēng)曉。
身佩芝蘭的絕代佳人獨處空谷,世無知音,年華冉冉而去,一天老似一天,其境況是寂寞孤獨的。這種孤獨寂寞的痛苦正是詞人自我的深刻感受,空有許身報國的高才韜略卻無人賞識,壯志難酬的孤憤委婉含蓄、情致纏綿而又溢于言表。
強烈的孤獨感的升華便是“閑愁”的沉重綿長。壯志難酬、世無知音、孤獨寂寞的內(nèi)心體驗使辛棄疾深感沉重悲涼。他既憂國家危難,又愁自我處境的孤獨危困?!兑患裘贰び问Y山呈葉丞相》曰:
獨立蒼茫醉不歸。日暮天寒,歸去來兮。嘆梅踏雪幾何時。今我來思,楊柳依依。白石崗頭曲岸西,一片閑愁,芳草凄凄。多情山鳥不須啼。桃李無言,下自成蹊。
芬芳燦爛的仲春景象帶給詞人的不是滿懷欣悅,而是綿遠的“一片閑愁”,猶如芳草凄凄。這種自憐幽獨的愁緒和強烈的孤獨感在詞人心中是深刻持久的。他不斷地吟唱道:“閑愁最苦!休去依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保ā睹~兒》)“先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瑞鷓鴣·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欲上高樓去避愁,愁還隨我上高樓。 ”(《鷓鴣天》)等等,“愁”、“閑愁”伴隨著詞人一生,縷縷愁思匯成這位“歸正人”感時不遇、恨無知音的心靈苦海,傳達著他深沉的孤獨寂寞、凄苦悲愴。
辛棄疾的孤獨感還常常借助詠物詞來體現(xiàn)。《瑞鶴仙》曰:
雁霜寒幕透。正護月云輕,嫩冰猶薄。溪奩照梳掠。愁含香弄粉,艷妝難學(xué)。玉肌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倚東風(fēng),一笑嫣然,轉(zhuǎn)盼萬花羞落。寂寞,家山何在?后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鱗鴻更,依誰托?粉蝶兒只解,尋桃覓柳,開遍南枝未覺。傷心、冷落黃昏。數(shù)聲畫角。
寒梅“嫩冰猶薄”、“玉肌瘦弱”的神態(tài),浮花浪蕊豈可輕比;“轉(zhuǎn)盼萬花羞落”的嫣姿,足以壓倒一切凡花,獨占春色。但是寒梅卻身處異土,難返家山,有著寂寞、冷落、傷心的感傷。寒梅正是詞人自己的化身,作為由北入南的“歸正人”,遠離故土然而又始終不得南宋政權(quán)的完全認可,這種尷尬的處境是寂寞冷落的。同時,詞人還以野櫻花自況?!稓w朝歡·山下千林花太俗》借櫻花獨處僻壤、不同流俗、逗人可愛而不幸招致風(fēng)雨摧殘、迅速飄零的命運,暗喻詞人自己遭受權(quán)奸排擠打擊、飄零落拓的寂寞情懷。
對國家命運的強烈憂患意識,對遭受保守黨攻擊誹謗排斥的命運的悲憤,對壯志不遇的哀嘆,使辛棄疾的詞作充滿了濃烈的孤獨痛苦之情。《滿江紅》一詞將這種壯志不遇的孤獨寂寞之情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了出來:
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xù)。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番沈陸。 休感嘆,年華促。人易老,嘆難足。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酬黃犢。嘆當(dāng)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
辛棄疾自比馬周、馮諼,將個人身世系諸家國命運,寫出了懷才不遇的落寞憤慨情狀。在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困頓中,詞人深感時光流逝,年華促人,功業(yè)難成,只得放棄報國建功之志而歸耕壟畝,雖表面曠達,內(nèi)心卻是滿溢悲憤,不禁概嘆:為何當(dāng)年寂寞的長沙王太傅賈誼會感時傷世而痛哭?不解的質(zhì)問中包含著詞人對世事的憤慨,對寂寞不遇的賈誼的深切同情,也有對自己壯志不遇、世無知音的遭遇的無限感傷與憤慨。
“體驗正是人生意義的瞬間生成,而詩的任務(wù)正是將這種富于人生意義的瞬間體驗?zāi)蹫檎Z言的結(jié)晶”。[3]辛棄疾的孤獨寂寞情懷是沉重深厚的,孤獨的生命體驗使他的很多詞透露出不被知遇、嘆惜流年的深沉感慨,滿含著沉痛的英雄淚,顯示出一種沉郁悲涼的藝術(shù)風(fēng)格。
[1]王克儉.文學(xué)創(chuàng)作心理學(xué)[M].北京:中央民族大學(xué)出版社,1997,159.
[2]文中辛棄疾詞皆引自: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3]童慶炳.文學(xué)理論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