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禁忌復合

去年秋天的一個黃昏，一群南飛的大雁勾起了我對江峰的思念。江峰曾是我朝夕相處了兩年多的男友，當時我們已經(jīng)分手近三年。其間為了忘掉他，我掐斷了和他的一切聯(lián)系，并走馬燈似的相親，但每一個對象都因為有他做參照而顯得一無是處。沒辦法，他即使走到天涯海角，還是走不出我的心底。

當晚，我就在電腦上更改了自己的QQ心情:大雁飛過時你可曾有淚意?沒想到，第三天就有一個叫“鋒芒畢露”的陌生網(wǎng)友給我留言:“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群。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云?！蔽翌D時一陣激動，憑直覺，“鋒芒畢露”就是江峰!當年他咄咄逼人，我給他取名為“鋒”，他以牙還牙封我為“芒”。“鋒芒畢露”的留言，雖是引用的幾句詩，卻足以宣泄一種心情。難道他如今也像我一樣，仍是一只孤雁?我不禁百感交集: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是啊，當初我們年輕，肆無忌憚。一對剛剛踏入社會的小戀人，相識于應聘途中，然后一起圍著火爐取暖，圍著火爐吵架。江南的冬天濕冷濕冷的，尤其是夜晚，我們租住的小屋更是冷得刺骨。房東送我們一個破盆子和一些木炭，一到晚上我們便圍著破“火爐”邊看電視邊聊天，可聊著聊著，一不小心就會吵起來，有時為誰單位一個不相干的人或一件事，有時為剛剛吃過的菜咸了還是淡了，甚至為電視里正在播放的一個電視劇的情節(jié)。都是“80后”，脾氣火暴，自尊心強，固執(zhí)己見，互不相讓，直吵得天翻地覆，然后鉆進冰冷的被窩楚河漢界各睡各的，拒絕相互取暖。

到第二年秋天，我們都吵得有些累了，江峰說:“我想換個環(huán)境，去南方闖闖。”我說:“你走吧，沒人留你?！碑敃r正是黃昏，一群大雁從窗外飛過。從此，南飛的大雁總會讓我落淚……

我很快就聯(lián)系上了“鋒芒畢露”，的確是江峰，他在深圳，和我一樣，越想忘掉對方越是忘不掉，至今依然單身。一旦打開了心的閘門，思念的潮水便奔涌不止。我們在QQ里互訴衷腸，迫不及待地見面。被強行拍熄的愛火迅速復燃，畢畢剝剝越燒越旺。江峰不久回到了我身邊，說再也不會離開。

我們復合的消息迅速在熟人中傳開，有人祝福，也有人擔心。開婚介所的好友雪妮提醒我:“要記住你們曾經(jīng)是怎么分開的，珍惜這段失而復得的緣分，千萬不要重蹈覆轍啊!”她既見證了當初我們的爭爭吵吵，也見證了后來我注定沒有結果的相親，她的意思我當然明白。不僅我明白，江峰也是明白的，他在牽著我的手去民政部門登記的路上，突然說了一句無厘頭的話:“我一定要改掉自己的臭脾氣!”“我也是!”我認真地附和。我們都在心底暗許:不要吵架!

小心翼翼的沉默

婚后，為了消除吵架的隱患，做到防患于未然，我們心照不宣地采取了許多措施:過去為看電視常常爭吵，現(xiàn)在經(jīng)濟條件好了，我們買了兩臺電視，他看他的新聞、體育和軍事，我看我的肥皂劇和娛樂節(jié)目，我們不會再為看哪個臺爭論不休，更不會為節(jié)目中誰更有魅力而打嘴巴官司;過去常為他晚歸吵架，現(xiàn)在他主動交給我一個保證書，保證每天按時回家，確有應酬，實行請假制度，并約定晚歸時間不得超過夜里12點;過去我們常常為各自單位的事和人爭吵，現(xiàn)在約法三章:不把單位的事或不良情緒帶回家，不為不相干的人生氣。

我們都在客客氣氣地迎合對方，極力做到嚴于律己寬以待人。他一改不講衛(wèi)生的惡習，每天回來搶著拖地洗碗，每天洗腳后才上床;不再隔三差五地跟朋友喝得爛醉才回家，每天踩著飯點子回家吃我做的粗茶淡飯……我也堅決改掉愛嘮叨的毛病，時刻管住自己的嘴，不再當碎嘴婆，想嘮叨時就想想這五年來的相思之苦，嘴里的話就變成了:“你辛苦了，歇著去吧!”

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們相敬如賓，相安無事，家里從沒有爭吵聲，不經(jīng)意間還成了對門一對小夫妻學習的榜樣。有天晚上，我和江峰正在家各自看著電視，他在客廳看NBA，我在臥室看韓劇，有人急促地敲門，原來是對門的小夫妻?！皬堨`姐，你給評評理，一天到晚只知道跟老婆吵架的男人算不算男人?”女的聲淚俱下?！澳阋怯腥思覐堨`姐一半賢惠就不會這樣了!”男的毫不相讓。江峰請兩人進屋說，女的停止抽泣，拉著我的手說:“張靈姐，你真讓人羨慕，從沒聽過江哥跟你吵架!”男的也感慨:“看你們夫唱婦隨，恩恩愛愛，我就覺得我這成天雞飛狗跳的日子沒法過!”

那天是怎么勸那對小夫妻的我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但我記得，小夫妻一走我就感覺鼻子發(fā)酸，沒來由地掉起了眼淚。江峰不解地問:“你怎么啦?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更是哽咽不止，繼而放聲大哭。江峰不知所措，拍拍我的肩把我送進臥室。我索性倒在他懷里，說:“其實我好羨慕這對小夫妻啊，我好懷念當初吵吵嚷嚷的日子啊!”江峰遲疑了一會兒，說:“要吵你就吵吧!”我卻沒了下文，吵架是需要激情的，兩個人長期這樣強行約束自己，早已沒有了吵架的興致，現(xiàn)在叫我吵，還真不知道怎么開口?？赡芙逡灿型瑯拥母惺?，他悄悄退回客廳，繼續(xù)看他的NBA，只是把聲音調(diào)得更小。我們住的是狹窄的一居室，但此時卻顯得格外空曠，屋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兩臺電視發(fā)出微弱的聲音在默默地訴說著自己的寂寞與無奈。

有節(jié)律地爆發(fā)

不久，我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但并沒有多少喜悅，更多的是難過，因為江峰曾經(jīng)說過，決不能讓孩子一生下來就寄人籬下，而我們現(xiàn)在仍在租房住。為了不惹他生氣，我決定悄悄做掉這個孩子。去醫(yī)院之前，我給好友雪妮打電話，希望她來陪陪我。雪妮接到我的電話馬上趕到了醫(yī)院，聽了事情的原委后拉起我就走。她氣勢洶洶地要帶我去找江峰。我賴著不走，委屈頓時在胸中翻騰:“你以為我愿意打掉這個孩子嗎?我都二十七八了，難道不想做媽媽嗎?可我們好不容易才復合，我不想為此跟他吵架傷了感情!”

“你這個傻女人!你以為不吵架就不傷感情嗎?夫妻之間最傷感情的不是吵，而是不吵!做婚介工作這么多年，我看到許多夫妻因為不吵了而分道揚鑣，而真正吵吵鬧鬧的夫妻是不會輕易分手的?！蔽冶凰脑掦@呆了。她說:“不過話又說回來，吵也不能毫無節(jié)制地吵，就像你們當初那樣，再牢固的感情也被你們吵沒了?！币娢也唤獾乜粗?，她又說:“夫妻吵架是正常的，它是一個交流的過程，但要有節(jié)制。而你們從無節(jié)制地吵到戛然而止，完全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這樣更可怕。”

在雪妮的“教導”下，我壯著膽子把懷孕的事和自己想要孩子的愿望跟江峰說了，靜候他的發(fā)落，并作好了應戰(zhàn)的準備。沒想到他先是一愣，接著便隨口道:“隨便你吧!”明顯的不滿，卻又不說出來，我終于忍不住大叫:“你什么意思啊?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跟我玩深沉!”江峰也終于被我激怒了，咬牙切齒地說:“本來不想跟你吵的，是你逼我的。你瞧瞧你說的話，這么粗俗的女人不知道怎么混上教師崗位的，簡直是誤人子弟!”如果是往常，我一定以牙還牙，列出他更粗俗的表現(xiàn)對他進行人格上的詆毀，但此時雪妮的話在我耳邊回蕩:要有節(jié)制地吵。我頓時剎車，溫柔地說:“親愛的，不要扯遠了好嗎?剛才是我一時激動爆了粗口，抱歉。我們一事歸一事，今天只討論孩子的問題好不好?”江峰顯然被我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感染了，臉色頓時緩和下來，說話的口氣也溫和多了。他說他其實也想要孩子，只是現(xiàn)在經(jīng)濟基礎尚不穩(wěn)定，生活壓力大，怕添了孩子后生活質(zhì)量下降，讓我和孩子都跟著受苦。江峰的話讓我的心頭暖暖的，我用力握住他的手，說:“不會的，有你在，我怎么都不覺得苦!”江峰低頭在我的腹部聽了聽，說:“那你就生下吧，只是別吵著了孩子!”我問他什么意思，他說我憋了這么長時間沒吵架，現(xiàn)在終于開戒了，不知道會不會變本加厲。我捶了他一下，說:“難道你不是憋著嗎?”他脫口而出:“是啊，我也憋得難受，早就想吵架了?！?/p>

我把雪妮的話告訴他，他表示贊同。我們結合自身實際，模仿網(wǎng)上流行的“夫妻吵架公約”制定了屬于我們自己的吵架規(guī)則，更有趣的是，我們還模仿英國的夫妻“吵架日”，將每周六定為我們的法定吵架日，一周中這一天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地吵，而其他六天如有不滿和怨氣可以積攢起來留到吵架日來吵。本來就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在積攢的過程中，許多不足稱道的雞毛蒜皮的事就在不知不覺中自動消化了，而消化不了的也不必耿耿于懷，反正不久就會有出氣的一天。

第一個吵架日到了，這天一大早，我們一起共進早餐后，終于開吵了。本著女士優(yōu)先的原則，江峰讓我先“發(fā)難”。我怒氣沖沖地指責他周一背著我悄悄給了從鄉(xiāng)下來的哥哥500元錢，是我在廚房無意中聽到的;周二晚上蹲在衛(wèi)生間抽了煙，是我聞到的;周四晚上違反不醉酒的禁令，被同事攙著回家的。他接著也對我進行了兩點指責:周一他哥哥來時我拿了一套很久沒用的碗筷給他吃飯，很明顯是歧視鄉(xiāng)下人，讓他心里很不舒服;周五晚上我看碟看到了半夜12點，對自己和胎兒的健康都不利。經(jīng)過互相“應訴”后，我們基本達成共識，只在對待他哥哥的問題上存在一些分歧。他接著耐心地給我講了他哥哥的生活環(huán)境，也指出了哥哥的毛病，希望我能多一些包容和理解。在他的開導下，我心里的疙瘩漸漸解開，只提出一個條件，以后給錢給物時要跟我商量一下，我會通情達理的。江峰連連點頭。吵完后，我們手牽手到廣場曬太陽。春日的草地上，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也照在心里，讓我們感到無比的輕松和暢快!

又一個周六，我喊醒睡懶覺的江峰，說:“吵架日到了，快起來吵架啊!”江峰翻身起床，說:“今天是到廣場吵呢還是到公園吵?”

我們心照不宣地笑了，原來吵架也是一件甜蜜的事!

〔編輯:馮士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