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宜協(xié)
(北京師范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北京 100875)
盧卡奇的“總體性”范疇探討
潘宜協(xié)
(北京師范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北京 100875)
“總體性”范疇是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中具有核心地位的范疇。盧卡奇把這個范疇貫穿到了對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研究當中,認為它是馬克思方法的本質。盧卡奇的“總體性”范疇主要具有整體性、現實性、具體性以及歷史性等特點。盧卡奇的一方面在馬克思主義中恢復了“總體性”的重要地位,重新引起了對資本主義現實的批判,另一方面又存在著矯枉過正的問題,背離了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路線。
盧卡奇;總體性;辯證法
當盧卡奇說“不是經濟動機在歷史解釋中的首要地位,而是總體的觀點,使馬克思主義同資產階級科學有決定性的區(qū)別”[1]76時,這種判斷式的語氣令我們可以明顯看出,“總體性”這個范疇在盧卡奇對馬克思主義進行的理論探索中占有重要的地位。盡管作出這個判斷時的青年盧卡奇在很多方面存在著后來他自己也承認的錯誤,但他對“總體性”范疇之重要性的堅持是始終不變的。他在 1967年版的《歷史與階級意識》中再次確認了這一點:“《歷史與階級意識》的重大成就之一,在于使那曾被社會民主黨機會主義的‘科學性’打入冷宮的總體范疇,重新恢復了它在馬克思全部著作中一向占有的方法論的核心地位?!盵1]15
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中,盧卡奇力圖把“總體性”范疇運用到對問題的分析討論中。“總體性”范疇在全書中是一條具有內在連貫性的線索,該范疇與書中的其他重要范疇如歷史、階級意識、物化等緊密聯系。不理解盧卡奇對“總體性”這一范疇所作的規(guī)定,就沒辦法切實把握其他幾個范疇,也就談不上對盧卡奇這一著作的理解了。
大體說來,“總體性”是一種承認事物的存在和運動是一個內在有機整體的思想。據考察,最早的總體思想源于古希臘關于客觀世界存在、運動和關聯整體的直觀圖景的觀察。[2]在這個時期,本應作為歷史運動主體的人還僅僅只是作為客觀世界的一個消極部分而存在,因此,這時的總體思想只是關于客觀的總體規(guī)定。中世紀的宗教神學進一步豐富了總體思想,認為上帝既是世界絕對本質的抽象化身,又是人類主體的直接異己化,人以絕對主體的形式囊括了全部世界的愿望。而到了近代德國古典哲學時期,康德試圖在審美判斷中彌合理論理性與實踐理性對對象世界的分裂,達到對對象總體的認識;費希特則用“自我”吞食“非我”,把總體當做人的主觀創(chuàng)造的運動整體。
黑格爾的哲學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總體哲學,它克服了康德哲學中的自在之物和現象的分裂,將絕對精神客觀化上升為現象世界的本質,從而使外部世界成為主體可以把握的客體和對象,實現了主客體的真正統(tǒng)一。在黑格爾那里,“總體性”范疇是絕對精神的別稱,絕對精神是普遍、統(tǒng)一、完整的總體,世界統(tǒng)一于絕對精神,絕對精神既是世界萬物的本質,又是其本質的表現,絕對精神之外無物存在,它就是世界的總體本身。黑格爾的總體哲學立足于絕對精神之上,世界的有機總體性其實是絕對精神自身的統(tǒng)一,總體的運動發(fā)展過程其實是絕對精神的自我展現,外化為自然界,最后在歷史中又獲得自我意識,返回自身。在這個過程中,它劃出的是一條封閉的界線,總體性構成了一個自足的整體,這個整體的完成標志著歷史的終結、哲學的終結。因此,黑格爾的“總體性”其實可以說是一種“概念總體性”,[3]它是一種概念的想象運動。黑格爾的這種“總體性”范疇存在著兩個缺陷:一個是它的客觀唯心主義基礎,立足于概念化的絕對精神;一個則是由于黑格爾對總體的過分肯定,使他忽視了個體的積極作用。
馬克思采納了黑格爾關于“實體即主體”的原則,贊同黑格爾從主體方面理解實體的主張。而馬克思的“總體”范疇更有不同于黑格爾的地方,主要在于他將作為歷史主體的現實的人與社會歷史發(fā)展的客觀過程辯證地統(tǒng)一于總體的實踐。他強調歷史本身是一個客觀運動的總體過程,而且這個總體運動并不消融作為社會實踐主體的人的能動作用,而是更真實地肯定了人的現實的能動創(chuàng)造性??上У氖?馬克思在其著作中并未對“總體性”范疇作過系統(tǒng)專門的論述,也沒有將其提高到很高的理論位置。
盧卡奇對“總體性”的理解主要正是源于黑格爾和馬克思的“總體性”思想,是立足于二者的基礎之上的。盧卡奇認為,在黑格爾之后馬克思之前,也有很多人去認識“總體性”,但都沒能從中發(fā)展出對“總體性”的科學認識,“只有在馬克思那里,黑格爾的辯證法才真正變成了赫爾岑所說的‘革命的代數學’”。[1]77他認為這是因為“馬克思維護了這種方法的本質”,[1]77從而使黑格爾辯證法的革命原則顯露出來,即“把所有局部現象都看做整體——被理解為思想和歷史的統(tǒng)一的辯證過程——的因素”。[1]77在這里,其實青年盧卡奇已經十分坦誠地表明了自己所說的“總體性”是從黑格爾那里拿來的。他還進一步認識到,馬克思的總體范疇是取自黑格爾并進行了獨創(chuàng)性地改造,即唯物主義改造的,“對馬克思主義來說,歸根結底就沒有什么獨立的法學、政治經濟學、歷史科學等,而只有一門唯一的、統(tǒng)一的——歷史的和辯證的——關于社會 (作為總體)發(fā)展的科學”。[1]77
《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最初發(fā)表于 1923年,當時歐洲各國于 1918年開始紛紛發(fā)起的革命運動已經遭遇了大范圍的失敗。盧卡奇這本書中的大部分文章是他在革命失敗后流亡期間所寫的,其基本目的是試圖從理論上探討這場革命失敗的原因。當時的第二國際在社會歷史觀上把歷史唯物主義歪曲為機械的經濟決定論,幾乎完全抹殺了人在歷史活動中的能動作用,片面強調經濟進程的絕對主導地位。盧卡奇的思考正是針對于此。他最后得出結論:這場革命的失敗意味著第二國際庸俗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破產。由此,盧卡奇認為必須破除當時的教條之風,恢復真正的馬克思主義。盧卡奇指出:“正統(tǒng)馬克思主義并不意味著無批判地接受馬克思主義研究的結果。它不是對這個或那個論點的‘信仰’,也不是對某本‘圣’書的注解。恰恰相反,馬克思主義問題中的正統(tǒng)僅僅是指方法。它是這樣一種科學的信念,即辯證的馬克思主義是正確的研究方法?!盵1]48這樣,他直接摒棄了馬克思作出的具體結論以及其后那些關于結論的爭議,把馬克思主義的本質歸結為它的辯證法。緊接著,他又把這種辯證法的本質歸結為“總體性”范疇:“總體范疇,整體對各個部分的全面的、決定性的統(tǒng)治地位,是馬克思取自黑格爾并獨創(chuàng)性地改造成為一門全新科學的基礎的方法的本質?!盵1]76盧卡奇對“總體性”范疇的理解主要具有如下三個方面的特點。
1.全面性、整體性。從字面上來看,“總體性”一詞本身即有全面性、整體性的意思。盧卡奇在《作為馬克思主義者的羅莎·盧森堡》一文開篇就明確宣稱:“不是經濟動機在歷史解釋中的首要地位,而是總體的觀點,使馬克思主義同資產階級科學有決定性的區(qū)別。”[1]76在盧卡奇看來,總體的觀點就是“把所有局部現象都看做整體……的因素”??傮w是由部分構成的,從整體出發(fā),還是從部分出發(fā),看問題的角度和結論是不同的。部分只有放在整體中來看待,才能得到正確的認識?!翱腕w的可知性隨著我們對客體在其所屬總體中的作用的掌握而逐漸增加?!盵1]62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實證科學著重把客體和主體都分離成可計算的孤立的原子來對待,因此盧卡奇認為,哲學應當通過對具體、物質總體的專注來改變現代具體科學把世界分割成支離破碎的部分加以研究的狀態(tài)。同時,盧卡奇強調,對社會歷史的研究應當從整體上加以把握。他指出,馬克思辯證法就是要把社會作為總體來認識,“只有在這種把社會生活中的孤立事實作為歷史發(fā)展的環(huán)節(jié)并把它們歸結為一個總體的情況下,對事實的認識才能成為對現實的認識”。[1]56
2.現實性、具體性。馬克思指出:“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4]盧卡奇據此進一步引申道:“對辯證法說來,中心問題乃是改變現實?!盵1]50由此,既然在盧卡奇看來,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本質就是總體性,那么在這個意義上說來,辯證的總體性也就具有了現實性的內涵,而馬克思對黑格爾思想的超越也正是基于其特有的現實性的。
馬克思接受了黑格爾的總體觀,但不是把總體理解為精神實體,而是從經濟范疇出發(fā)去把握人與人的關系的總體。馬克思的總體觀拋棄了黑格爾關于歷史發(fā)展的神秘主義成分,從人與人的關系發(fā)展的總體上去把握歷史,認為社會發(fā)展的根源只能到人的實踐中去尋找,一切社會關系都是從人們的活動中產生出來的。因此,盧卡奇認為,辯證的總體觀揭示了社會歷史的真實情況,在認識社會歷史的現實中賦予總體觀以現實性。辯證的總體觀要求清楚、準確地掌握它們的實際存在同它們的內部核心之間、它們的表象和它們的概念之間的區(qū)別,只有這樣,才能真正了解現實。[1]55“只有在這種把社會生活中的孤立事實作為歷史發(fā)展的環(huán)節(jié)并把它們歸結為一個總體的情況下,對事實的認識才能成為對現實的認識?!币蚨?辯證的總體觀是能夠在思維中再現和把握現實的唯一方法。[1]58對此,有研究者總結道:“馬克思的辯證總體觀追求的是對世界的完整把握,即通過總體范疇賦予一切個別認識以現實性。”[5]這一總結可以說比較準確地點出了“總體性”的這種現實性內涵。
盧卡奇把總體范疇的具體性和現實性緊密地聯系在一起,認為“具體的總體是真正的現實范疇”。[1]58但是,具體的總體卻又“不是思維的直接素材”。[1]56這種具體的總體,盧卡奇引用馬克思的話說,是“許多規(guī)定的綜合,因而是多樣性的統(tǒng)一”。[1]56因此,這種總體是這樣一種東西,它為許多所共有,為一切所共有,是最豐富的具體。[1]53這種總體的具體性的表現之一,便是孤立的單獨的片段,只有當其作為總體的一部分時,才能夠獲得正確的理解和把握。個別的歷史事件和人物如果失去了具體的位置,就難以被科學地把握。就像馬克思所說的:“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他才成為奴隸。紡紗機是紡棉花的機器,只有在一定的關系下,它才成為資本。脫離了這種關系,它就不是資本了?!盵1]62如果忽略了黑人和紡紗機所處的具體歷史位置,奴隸和資本的意義便無法被理解和把握了。因此,盧卡奇所理解的“總體性”也包含了具體性的內涵。
3.歷史性。盧卡奇指出:“認識現實的中心問題和必然前提的總體的方法論觀點,在雙重意義上是歷史的產物?!盵1]73這句話直截了當地揭示出了總體性范疇的歷史性特征。
總體是一個在歷史中生成變化的過程。馬克思早就指出,人既是歷史的劇作者又是歷史的劇中人,人創(chuàng)造自己的歷史,因此全部歷史都是人的活動。而人的一切活動都可以歸結為總體性的活動,活動總是具體歷史環(huán)境中的活動。因此,總體只能是一種歷史性的總體。盧卡奇由此認為:“辯正方法不管討論什么主題,始終是圍繞著同一個問題轉,即認識歷史過程的總體?!盵1]85這種歷史總體是無法固定在某一社會整體的形式上的,它既不是已經實現的總體,也不是某個日益趨近的目標,而是不斷生成著的。這種歷史總體的特性體現為它既是人的活動和目標的結果,又是人的活動的前提和基礎。
在盧卡奇看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造成的拜物教使人們只能停留在直接性的假象上,因為它產生出的直接性概念使得資本主義社會的現象看起來具有了超歷史的性質,從而遮蔽了資本主義社會必然帶有的“暫時性”歷史性質,而只有辯證的總體性能使我們認識作為社會過程的真正現實。因為,只有辯證的總體觀才使我們有可能把歷史理解為一個統(tǒng)一的過程,而只有把歷史理解為一個統(tǒng)一的過程,我們才可能獲得對一個歷史事件的真正性質及其歷史作用的理解。
“總體性”思想的發(fā)展歷史是漫長的,甚至可以說幾乎貫穿了整個的哲學史。然而,它的重要地位卻是在黑格爾、馬克思乃至盧卡奇這里才重又引起一定的重視。南斯拉夫哲學家馬爾科維奇認為:“整體這個范疇在馬克思的方法論中起著一種壓倒一切的作用?!痹掚m如此,但在傳統(tǒng)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教科書中,馬克思總體范疇的地位迄今仍然沒有得到確認。
盧卡奇對總體性范疇的重提和重視明確賦予了總體性一種至尊性的地位。盧卡奇立足于黑格爾和馬克思的總體思想,通過把總體性范疇運用于對革命失敗的探討和對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現象的分析上,闡發(fā)了自己理解的“總體性”思想。他把歷史理解為“總體性”的歷史,試圖從社會總體上把握歷史,用總體性的全面整體觀點揭批物化現象的泛濫,以及對主體和客體的分解和孤立,把階級意識用“總體性”方法進行分析,從而肯定了無產階級意識的“總體性”內涵。可以說,盧卡奇在對“總體性”范疇的重視和運用上達到了新的高度。
然而,盧卡奇對“總體性”概念的理解也存在著某種稱得上根本性的錯誤,他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也認識到了這種錯誤,認為自己對總體范疇的肯定的“努力卻導致了一種——黑格爾主義的——歪曲”,因為他“將總體在方法論上的核心地位與經濟的優(yōu)先性對立起來”。[1]15這種對立確實已經背離了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路線。
此外,盧卡奇對“總體性”范疇的理解還有著脫離馬克思關于“具體總體性”的認識的跡象。他賦予了總體性過高的功能,認為總體在邏輯上先于事實,因而與馬克思立足于人的實踐的立場不同,有著把總體抽象化的危險傾向。并且,他在總體范疇中排除了自然領域,把總體的方法限制在社會和歷史領域,這也是不正確的。事物只有處在相互聯系中才能形成總體,而普遍聯系的觀點是適用于整個物質世界的。更嚴重的是,盧卡奇的“總體性”范疇過分夸大了主體在歷史發(fā)展中的主導地位,認為“總體的觀點不僅規(guī)定對象,而且也規(guī)定認識的主體”。[1]77“只有當進行設定的主體本身是一個總體時,對象的總體才能加以設定;所以,為了進行自我思考,只有不得不把對象作為主體來思考時,才能設定對象的總體?!盵1]78這實際上是在主張一種人的主體意志決定論,這是不同于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觀點的。依據這種觀點,盧卡奇就認為,不是無產階級的存在,而是它的主觀意識,才是決定性的東西,階級意識才是最終起決定作用的東西。在這種看法的引導下,盧卡奇的“總體性”范疇就淪為一種宣揚人本主義歷史理論的哲學前提了,而其實質則是歷史唯心主義。
當然,我們沒有必要據此全盤否定盧卡奇的“總體性”思想,其有價值的地方還是值得我們重視的,比如他的“總體性”思想進一步闡明了唯物辯證法的普遍聯系的基本原理。他的認識事物的總體性方法也是很有效的,而他對主體能動性的重視,雖然犯了過猶不及的錯誤,卻也體現了一種對人的重視。尤其在當今物化意識泛濫、使人沉迷的現實中,對保持一種主體意識的清醒,是具有重要的警示意義的。
[1][匈 ]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 [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2]張一兵.文本學解讀語境的歷史在場:當代馬克思哲學研究的一種立場 [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179-180.
[3]仰海峰.后現代語境與馬克思哲學總體性概念的再思考 [J].現代哲學,2004(4):1-10.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 (第 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57.
[5]湯建龍.盧卡奇“總體性”范疇述評[J].中共四川省委黨校學報,2002(4):10-13.
Georg Lukacs’“Ca tegory of Tota lity”
PAN Yi-xie
(College of Ph ilosophy and Socio logy,Beijing N orm a l University,Beijing 100875,Ch iina)
The Totality is at the very core of the categories in the book H istory and Class Consciousness,it runs through the research of w hich Geo rg Lukacs studies on the d ialectics of M arxism,and w as considered as the essence of M arxism m ethod.The charactersof the catego ry Totality in Lukacs’theo ry contains th ree respects,which are integrity,reality and concreteness,and historic.On one hand,the Totality theory of Georg Lukacs recovers the importanceof Totality in M arxism and induces the critique of the reality of cap italism again;one the o ther hand,there is hyperco rrection p rob lem in his To tality theo ry w hich deviates from the basic line of m arxist historical m aterialism.
Lukacs;totality;dialectics
B505
A
1672-3910(2010)04-0036-04
2010-03-25
潘宜協(xié) (1983-),男,福建晉江人,博士生,從事西方馬克思主義、文化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