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國慶

（貴州民族學院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輯佚是以佚書、佚文的搜輯、整理為中心的文獻整理活動和方法，與圖書編撰活動密切相關。清代是輯佚發(fā)展鼎盛期，輯佚大家輩出，產(chǎn)生了數(shù)以千計的輯佚書，為后人提供了大量極有價值的文獻資料。

1 輯佚與《四庫全書》的纂修

清王朝在全國的統(tǒng)治穩(wěn)定后，統(tǒng)治者逐漸重視圖書典籍的收集、整理和編撰工作?？滴酢⒂赫觊g，官府組織編撰的《淵鑒類函》、《佩文韻府》等大型圖書相繼問世。乾隆即位之后，多次下諭搜訪遺書。乾隆三十七年二月（1772年2月）《諭內(nèi)閣著直省督撫學政購訪遺書》云：“朕稽古右文，聿資治理，幾余典學，日有孜孜。因思策府縹緗，載籍極博，其巨者，羽翼經(jīng)訓，垂范方來，固足備千秋法鑒；即在識小之徒，專門撰述，細及名物象數(shù)，兼綜條貫，各自成家，亦莫不有所發(fā)明，可為游藝養(yǎng)心之一助……今內(nèi)府藏書，插架不為不富，然古今來著作之手，無慮數(shù)千百家，或逸在名山，未登柱史，正宜及時采集，匯送京師，以彰稽古右文之盛。 ”［1］1

乾隆三十七年十月（1772年10月），乾隆再下諭旨，可見其欲在全國大規(guī)模搜訪遺書心情之迫切。在這種背景之下，安徽學政朱筠提出了搜書、校書的四條建議，并在第二條“中秘書籍，當標舉現(xiàn)有者以補其余也”中特別指出：“臣在翰林，常翻閱前明《永樂大典》，其書編次少倫，或分割諸書以從其類，然古書之全而世不恒覯者，則具在焉。臣請敕擇取其中古書完者若干部，分別繕寫，各自為書，以備著錄。書亡復存，藝林幸甚！”［2］

朱筠的建議迎合了乾隆要在文治上超越歷代帝王的雄心，乾隆認為《永樂大典》存在著貪多務得、踳駁乖離、凌雜不倫、前后錯互等［1］57種種不足，因此他對輯?！队罉反蟮洹分绿貏e重視，連下兩道諭旨，任命軍機大臣王際華、裘曰修為總裁官，“責令及時專司查?！保?］55，“將應定條例即行詳議， 繕折具奏”［1］58，“擇其醇備者付梓流傳，余亦錄存匯輯，與各省所采及武英殿所有官刻諸書，統(tǒng)按經(jīng)史子集編定目錄，命為《四庫全書》，俾古今圖籍薈萃無遺，永昭藝林盛軌。 ”［1］67如此說來，“《永樂大典》的輯佚，便直接導致了《四庫全書》的開館，而輯佚工作本身也隨之成為《四庫全書》編撰的一項重要內(nèi)容”［3］。

在乾隆的督促之下，《四庫全書》纂修是從《永樂大典》中輯校佚書的活動開始的。據(jù)《四庫全書總目》卷首所列“?？薄队罉反蟮洹纷胄藜娣中９佟?，先后參與其事的達39人，包括邵晉涵等著名學者。乾隆親自制定了采輯標準：“將原書詳細檢閱，并將《圖書集成》互為校核，擇其未經(jīng)采錄而實在流傳已少、尚可裒綴成編者，先行摘開目錄奏聞，侯朕裁定［1］55。將《永樂大典》分晰校核，除本系現(xiàn)在通行，及雖屬古書而詞義無關典要者，不必再行采錄外，其有實在流傳已少，足資啟牖后學、廣益多聞者，即將書名摘出，撮取著書大指，敘列目錄進呈，候朕裁定，匯付剞劂。其中有書無可采，其名未可盡沒者，只須注出簡明略節(jié)，以佐流傳考訂之用，不必將全部付梓，副朕裨補闕遺，嘉惠士林至意。 ”［1］57-58

按照這些標準，纂修官首先檢閱《永樂大典》，并與《古今圖書集成》互相校核，把符合采輯標準的圖書條目粘簽標識，由繕書處繕寫底本。底本初步完成后，還要對照《永樂大典》進行校正，并“將各書大旨及著作源流詳悉考證，詮疏崖略，列寫簡端”［1］74，然后由總裁審閱，分為應刊、應抄、應刪三類，敘列目錄進呈，由乾隆決定應該輯出的書籍目錄。

經(jīng)過纂修官們的努力，輯佚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四庫全書總目》的《永樂大典》提要稱：“裒輯成編者，凡經(jīng)部六十六種，史部四十一種，子部一百三種，集部一百七十五種，共四千九百四十六卷。菁華已采，糟粕可捐，原可置不復道，然搜羅編輯亦不可沒其創(chuàng)始之功?！薄端膸烊珪偰俊分忻鳂藶椤队罉反蟮洹繁镜膶崬?388 種，列入“存目”者 128 種［4］。

“《四庫全書》著錄之書，都凡三四七〇部，七九〇一八卷。而四庫大典本著錄都三九〇種，凡近五千卷，故在部數(shù)上，大典愈四庫總數(shù)十分之一；在卷數(shù)上，大典亦占四庫總數(shù)十五分之一，其比重不可謂不大。”［5］由此可見，輯佚對于《四庫全書》的編撰具有重要意義。

從《永樂大典》中搜輯的佚書不僅種類多，數(shù)量大，而且價值高，有許多輯本在當時產(chǎn)生了較大的影響。如邵晉涵所輯《舊五代史》被列為“二十四史”之一。《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是宋史研究的重要典籍，“文雖繁而不病其冗，論雖岐而不病其雜，在宋人諸野史中，最足以資考證?！保?］“大抵每事博稽眾采，詳核月日，平心折衷，于高宗一朝之事，繩貫珠聯(lián)，較之《三朝北盟會編》，尤覺條理精密矣。 ”［7］《直齋書錄解題》在中國古代目錄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古書之不傳于今者，得藉是以求其崖略；其傳于今者，得藉是以辨其真?zhèn)?，核其異同?！保?］

匡源云：“我朝文教昌明，遠邁前代，乾隆時啟秘書之館，詔在事諸臣即《永樂大典》中編輯世所未見書，多至兩百七十部。好古之士，欣然向風，于是海內(nèi)佚書，稍稍復聚。百余年來，學者務為搜考，如《皇清經(jīng)解》中諸家所輯，古義彬彬乎，稱極盛焉?！保?］可見，官方輯佚的巨大成就和影響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其后私家輯佚的蓬勃發(fā)展。

2 輯佚與經(jīng)籍志的編撰

章學誠（1738－1801）云：“逢之寄來逸史，甚得所用。至云摭逸之多，有百余紙不止者，難以附入《史考》，但需載其考證，此說亦有理。然弟意以為收羅逸史，為功亦自不小，其書既成，當于余仲林《經(jīng)解鉤沉》可以對峙，理宜別為一書，另刻以附《史考》之后。《史考》以敵朱氏《經(jīng)考》，逸史以敵余氏《鉤沉》，亦一時天生瑜、亮，洵稱藝林之盛事也……今為酌定凡例，自唐以前諸品逸史，除搜采尚可成卷帙者，仿叢書例，另作敘跋，校刻以附《史籍考》后；其零章碎句，不能成卷帙者，仍入《史籍考》內(nèi)，以作考證。至書之另刻，不過以其卷頁累贅，不便附于各條之下，其為體裁，仍是搜逸以證著錄，與零章碎句之附于各條下者，未始有殊。故文雖另刻，必于本條著錄之下注明另刻字樣，以便稽檢?！保?0］

章學誠與邵晉涵（1743－1796）論編撰《史籍考》的問題，談到了對章宗源（1752－1800）所輯佚史的處理方法，制定了“零章碎句入考證，可成卷帙者另刻，于《史籍考》中注明”的凡例。《史籍考》雖未能刊行，但章學誠所定的凡例對其后目錄書的編撰產(chǎn)生了很大影響。

章學誠沒有具體從事輯佚，但他在評論鄭樵“書有名亡實不亡論”時談到“若求之于古而不得，無可如何而求之今有之書，則又有采輯補綴之成法”，論述了緯候之書、漢魏雜史、六朝詩文集、唐人載籍的佚文來源：“今按緯候之書，往往見于 《毛詩》、《禮記》注疏及《后漢書注》；漢魏雜史，往往見于《三國志注》；摯虞《流別》及《文章志》，往往見于《文選注》；六朝詩文集，多見采于《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唐人載籍，多見于《太平御覽》、《文苑英華》。一隅三反，充類求之，古逸之可采者多矣。”［11］

章宗源曾師事邵晉涵，深諳輯佚之道，阮元敘其事云：“昔元二十歲外入京，謁邵二云先生。先生門徒甚多，各授以業(yè)。有會稽章孝廉逢源者，元見先生教以輯古書，開目令輯，至今猶記其中有《三輔決錄》、《萬畢術》等書。章孝廉力其業(yè)，不數(shù)年成書盈尺，惜孝廉病卒，書不知零落何處?！保?2］

邵晉涵曾任?？薄队罉反蟮洹纷胄藜娣中９?，主持輯?！杜f五代史》等佚書。章宗源受邵晉涵影響，“好輯佚書，欲依《隋書經(jīng)籍志》目，為之考證，所輯滿十余笈”［13］，所輯佚書大多散佚，今所存僅有《古史考》、《漢官儀》、《琴操》、《物理論》、《燕丹子》等十余種［14］290-294。孫星衍與章宗源來往較多，對其輯佚活動較為了解：“章宗源，字逢之，浙江山陰人……少聰穎，不喜為時文，以對策博贍發(fā)科，益好學，積十余年，采獲經(jīng)史群籍傳注，輯錄唐宋以來亡佚古書盈數(shù)笈。自言欲撰《隋書經(jīng)籍志考證》，書成后，此皆糟粕可鬻之，然編次成帙，悉枕中秘本也。又言輯書雖不由性靈，而學問日以進，吾為此事，久之亦能為古文，為駢體文矣。又以今世所存古書，版本多經(jīng)宋明人刪改，嘗恨曩時輯錄已佚之書，不錄見存諸書，訂正異同文字，當補成之。其已輯各書，編次成帙，皆為之敘，通知作者，體例曲折，詞旨明暢?！保?5］

章宗源《隋書經(jīng)籍志考證》今存史部，體例有三：“一今存之書不加考證，著今存二字；二已佚而有輯本的書，只考核書源流，不附佚文；三是已佚之書，便將佚文各條附該書下”［14］290，和章學誠所說“其零章碎句，不能成卷帙者，仍入《史籍考》內(nèi)，以作考證”相一致。例如：《扶南異物志》，一卷，朱應撰?！短浦尽吠髦鞈?。《通典·邊防門·注》：大宛馬解人語，知音舞；大月氏牛尾重十斤，割之供食，尋生如故?！妒酚洝ご笸饌鳌ふx》：大秦國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于土中；又大秦金二枚皆大如瓜，擲之滋息無極。并稱宋膺《異物志》，省扶南二字，朱作宋，應作膺，未知孰是？［16］43

《江乘地記》，卷亡，不著錄。 《初學記·地部》：縣東南四十里有湯泉，半冷半溫，共同一壑，謂之半湯泉?！端囄念惥邸げ莶俊罚洪圆烧叱Ｓ谏缴系每涨?，此山朝出云，零雨必降，民以為常占。《北堂書鈔·地理部》：城東四十五里竹里山涂所經(jīng)甚傾險，行者號為翻車峴。 并引《江乘地記》［16］51。

此后，侯康《補后漢書藝文志》、顧櫰三《補后漢書藝文志》、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拾補》，王仁俊《漢書藝文志考證校補》等，都做到了與輯佚成果相結(jié)合，或著錄佚書輯本，或輯錄輯本序跋，或羅列佚文，或標注佚文出處。

3 輯佚與古經(jīng)解匯編

臧庸 （1767－1811）《纂十三經(jīng)集解凡例》 云：“《集解》參考新舊輯本。古經(jīng)亡逸，嗜學之士甄采群籍，薈萃成編，為今《集解》之嚆矢。如宋王伯厚之《鄭氏周易》、《詩考》，國朝余布衣蕭客之《古經(jīng)解鉤沉》，孔常博廣林之《鄭學》，孫觀察星衍之《周易集解》，王光祿鳴盛之《尚書后案》，臧文學庸之《毛詩馬王徵》……嚴上舍蔚之《春秋內(nèi)傳古注輯存》，宋孝廉翔鳳之《孟子劉熙注》，皆玉海珠舩也。”［17］

臧庸“少游盧文弨之門，復從錢大昕、王昶、段玉裁共討論，居阮元幕府尤久。元編《經(jīng)籍纂詁》時，畀以總纂之任，并助校諸經(jīng)注疏……庸之學長于?？迸c輯佚，而宗主漢學，研經(jīng)訓詁，篤信謹守，無敢逾越?！保?8］阮元論其輯佚云：“其生平考輯古義甚勤，故輯古之書甚多?！蹲酉囊讉鳌芬痪?，以《子夏傳》為漢韓嬰所撰，非卜子夏，惟采《釋文》、《正義》、《集解》、《古易音訓》、《大衍議》五家，不取宋以后說。《詩考異》四卷，大旨如王伯厚，但逐條必自考輯，絕不依循王本。《韓詩遺說》二卷、《訂偽》一卷，顧千里廣圻以為輯《韓詩》者眾矣，此為最精。盧植《禮記解詁》一卷、《爾雅古注》三卷、《說文舊音考》三卷，蔡邕《月令章句》二卷，王肅《禮記注》一卷、《圣證論》一卷、《帝王世紀》一卷、《尸子》一卷、《賈唐國語注》二卷，校鄭康成《易注》二卷、蕭該《漢書音義》二卷，皆詳過于人。 ”［19］

臧庸所輯佚書較多，有豐富的輯佚實踐，所以特別強調(diào)了“《集解》參考新舊輯本”的編纂凡例。

陳壽祺（1771－1834）《經(jīng)郛條例》云：“漢儒傳注有古學、今學之分，必先考其家法，然后異同可辨。群經(jīng)佚注近多編輯成書，并雅材好博，收拾闕遺。今所纂經(jīng)說，系取諸諸家章句之外，凡諸佚注不盡復錄，然采獲浩博，篇牘牽連，即莫不貫串其中，闕漏亦鮮矣。逸緯及唐以前逸子、逸史、別史、傳記，有涉經(jīng)義者悉采。采書悉仍原文，寧詳勿略。每書必標某卷某篇，以明所征，有據(jù)善本訂誤者，附注其下?！保?0］

陳壽祺“解經(jīng)得兩漢大義，每舉一義，輒有折衷，上溯伏生，下至許、鄭，靡不通徹。 ”［21］《清儒學案》論其學云：“初從同里孟瓶庵郎中游，潛心理學，以古君子自期。迨會試出朱文正、阮文達門，乃專為漢儒之學。又及見錢竹汀、段若膺、王懷祖、程易疇諸名宿，故學益精博。兩漢經(jīng)師，莫先于伏生，莫備于許氏、鄭氏。先生闡明遺書，以《尚書大傳》自宋以后刻本率多訛漏，因為《大傳定本》三卷、《序錄》一卷、《訂誤》一卷，并附錄《洪范五行傳論》三卷于后，以備一家之學。《五經(jīng)異義》則取近人編輯諸本，參互考訂，成《疏證》三卷。其《今文尚書經(jīng)說考》、《齊魯韓三家詩遺說考》、《禮記鄭讀考》，皆未竟，子喬樅繼成之?！保?2］

陳壽祺的學術多先輯佚說，而后疏通證明。他撰《今文尚書經(jīng)說考》、《三家詩遺說考》，多注重通過考師承家法來輯錄佚說，他提出“考漢儒家法、采逸、采書悉仍原文，每書必標某卷某篇”等編撰原則，是其輯佚實踐的總結(jié)，對后人的輯佚也有指導意義。

惠棟《易漢學》、《九經(jīng)古義》，余蕭客《古經(jīng)解鉤沉》，嚴蔚《春秋內(nèi)傳古注輯存》，李貽德《春秋左傳賈服注輯述》，陳鳣《論語古訓》，李曾白《爾雅舊注考證》等，都是輯佚與經(jīng)解匯編結(jié)合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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