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歷史的天空中,充滿了太多太多的血雨腥風和詭秘,一個人物往往可以促進一個事件,一個細節(jié)往往可能改寫一段歷史。但是,在大清王朝晚年悲壯與屈辱并存的大背景下,又有多少人物、多少秘密被湮沒了呢?
馮偉林就是一個揭開“晚清秘密”的歷史散文作家。
翻開《西風黃昏寒》一文的第二部分,作家設計了這樣的開頭:1879年5月,郭嵩燾奉命回鄉(xiāng),當他們的船只徐徐駛進滿地黃花的長沙碼頭的同時,千瘡百孔的大清王朝也好像一艘巨大的舊船顛簸不已,西方列強正虎視眈眈地守在舊船周圍,隨時準備發(fā)起新一輪的攻擊;國內,傳統(tǒng)保守派與改革開放派正在進行一次對峙,東方文化與西方文明正在激烈沖突,而此番在凄風苦雨中榮歸故里,郭嵩燾面對的是清廷上下的誤解、同僚的誣陷誹謗、甚至登陸長沙后的冷遇與種種羞辱……
郭嵩燾到底是誰?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錯呢?據史料記載,郭嵩燾(1818年-1891年),字筠仙,湖南湘陰人,1847年中進士,1853年隨曾國藩組建“湘勇”,1856年任南書房行走。1860年,秉性耿直的他得不到清政府重用,辭職還鄉(xiāng)。1862年春,應李鴻章之邀再度出山,任蘇松糧道,后又升任兩淮鹽運使,由于曾國藩、李鴻章的全力支持,郭嵩燾在兩淮理財順利,卓有成效。1863年6月,升任廣東巡撫,詔賞三品頂戴,但他在任職期間因耿直招怨,與前后兩任同駐廣州的兩廣總督矛盾重重,于1866年6月解任。1876年12月,郭嵩燾在上海乘船赴英國,1877年起任清政府駐英法公使,由于在駐英期間,參觀了當地的工廠學校和政府機構,他發(fā)出“西洋政教、制造,無不出于學”的驚呼,并把使英途中見聞寫成了《使西紀程》一書,稱贊西洋政教制度,對中國內政提出了效仿的建議。但當他把書寄回中國、希望總理衙門大量刊印時,卻被滿朝士大夫誤解,要求將其撤職查辦。1878年8月,在官場傾軋和污蔑中,郭嵩燾被清政府召回。1891年,郭嵩燾病逝,同年,雖有官員請旨按慣例賜謚立傳,但被清廷否決。
一生大志,卻報國無門,怎一個“寒”字了得?
在馮偉林的筆下,一個“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宋朝王安石《登飛來峰》一詩)的郭嵩燾躍然紙上,一個西風古道上、昏鴉低旋中的智者背影漸行漸遠……我認為,作家眼里的“郭嵩燾”應該用三個字概括——
第一個字:“憂”。比如:1854年前后,在組建湘軍水師之初,郭嵩燾奉曾國藩之命前往上海灘采辦洋槍洋炮,“闖入上海灘,郭嵩燾眼睛一亮。一棟一棟的洋樓,那么寬敞,那么整潔;一群一群的洋人,那么神氣,那么傲慢。上海灘繁華起來了,而回望沉沉神州,一片黯然……西方文明像黃浦江上的風,吹走了他的偏見和疑慮。因為清醒,他多了層憂患?!蹦菚r刻,我們仿佛看見,一個頂天立地、滿懷憂患的郭嵩燾出現了,他的出現,是茫茫黑暗中的一盞燈!正因為有了這種憂患意識,他才有了第一次報國的機會,因為“他目睹并了解了王朝的腐朽,但他的人生取向是如何支撐危局,希圖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于即倒,在一個亂世之中建功立業(yè),實現他的人生價值”;因為“他精忠報國,一心想替皇帝辦事,一番雄心壯志,竟因不知官場險惡而成為泡影”,所以,注定了郭嵩燾政治前途的坎坷不平,注定了郭嵩燾一定要為自己“敢為天下先”的個性買單,買一次失敗的單!
第二個字是“真”。郭嵩燾喜歡說真話,講真事,不趨炎附勢,不隨波逐流。第一次請辭,是發(fā)生在天津大沽大敗英軍之后,因他不同意僧格林沁的“夷人不足論”、主張“求平共存”被人當作了一種投降主義;第二次官場失意,是郭嵩燾任廣東巡撫取得政績后,“作風硬朗,愛憎分明,眼睛里摻不了一粒沙子”,結果是“同官齷齪,紳商詆毀,讓郭嵩燾心灰意冷”,再次開始歸鄉(xiāng)閑居,長達8年之久;尤其是第三次請辭,發(fā)生在他被清廷從英國召回的1879年3月,他著書立說,宣傳當時英國發(fā)展之全貌,殊不知,“皇帝不喜歡聽實話,滿朝文武不喜歡聽實話,中國的士大夫不喜歡聽實話,這個郭嵩燾怎么盡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他們甚至得出一個結論:郭嵩燾是里通外國的人,是奸人”,翰林院編修何金壽參劾他“有二心于英國,想對英國稱臣”等語,郭嵩燾被清廷申斥,書稿毀版;而后,他又遭到副手劉錫鴻的誣陷,郭嵩燾只有因病請辭了。三次辭職,體現了一個人的遠大抱負和英雄氣概,書寫了一代書生的報國之志!
第三個字是“火”。馮偉林說,面對一個搖搖欲墜的大清王朝,郭嵩燾好像一團越燒越旺的火!正是懷著火一般的情感,郭嵩燾一次又一次地給皇帝寫奏折、獻計策,一次又一次地身處逆境、屢敗屢戰(zhàn),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光里,也曾在湖南開設禁煙會,宣傳禁煙,也曾籌備成立船廠等等,均未能實現。但在郭嵩燾的血管里,始終涌動著一腔報國激情,他一刻也平靜不下來。如今,一百多年過去了,我們再來仔細打量郭嵩燾這個人物,竟然發(fā)現他有過那么多的“第一”:第一個建議曾國藩組建湘軍水師的人,第一個中國歷史上的外交官,第一個參觀英國剛剛發(fā)明不久的電話的中國人……盡管他壯志未酬,盡管他報國無門,盡管他受辱至死,盡管他無名無份,但我們重讀郭嵩燾,重新仰望郭嵩燾這座高山,依然被他那顆火一樣的心所感動。
怎一個“寒”字了得?
郭嵩燾,一個滿腹經綸、精忠報國的湖湘書生,一個不能與當朝重臣曾國藩、李鴻章相提并論的人物,生生被歷史遺忘掉了。
郭嵩燾,一個憂國憂民、挺直脊梁的中國人,一個一輩子都在高瞻遠矚、到死都在說真話的文化人,輕輕被馮偉林重新找了回來。
掩卷沉思,我為郭嵩燾在晚清歷史中的許多細節(jié)進行了假設:如果郭嵩燾就任廣東巡撫時得到了皇帝重用,如果郭嵩燾從英回國后的學說建議被清廷一一采納……那么,隨便一個細節(jié)的改變,中國的近代史都會被改寫。
所以,我們應該感謝像馮偉林這樣的作家,是他告訴我們一個個遙遠而真實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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