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鈸山曾是封禁山。自唐末以來,硝煙被封禁著,炊煙也被封禁了;槍銃被封禁著,山歌也被封禁了;車轍被封禁著,人跡也被封禁了。
歷代封建朝廷的禁律森嚴得很,不得開墾圍獵,也不得居家行走。早先,封禁界石就矗立在江山嶺的山頂上,往里去便是禁區(qū)了,但到清代,禁區(qū)的深山老林里還是悄悄地住了人家,反正天高皇帝遠的。
不料,墾山燒荒的煙火到底把朝廷給嗆醒了,官府派出的勘探繪圖小組直奔銅鈸山。在禁區(qū)內開族的葉姓人家,眼看就要失去這安身立命的世外桃源,虧得族中有位日食斗米,力大無窮的好漢情急生智,搶在頭天夜里,拔起江山嶺上那塊重達三百多斤的封禁石,連夜扛著它翻山越嶺,把封禁界石安放在銅鈸山區(qū)的更深處。官府的人被引進深山,可能也是意亂情迷了吧,糊里瑚涂就認了那界石,這么一來,封禁山的范圍縮小了,落地生根的葉姓人家得以繼續(xù)繁衍生息。
那次由官府繪制的封禁山地圖,一直被民間收藏著,圖紙大若被單,用匣磚裝著,每逢夏日都要拿出來曬一次??上?,最終未逃過“文革”之大劫。
這段山水傳奇,透露的不僅僅是封禁區(qū)劃沿革的歷史信息,還有浩茫時空背景下人煙蔓延的歷史情境。我不禁疑惑,人們膽敢闖入禁區(qū)開族建村,是為世事所迫流落異鄉(xiāng),還是像我所聽到的許多石村開基故事那樣,受風水的“神示”,各卜勝地,皈依了這片山水?或者說,是受制于命運的驅遣,還是屈服了自己枕山而眠、聽泉入夢的那種心情?
不必去叩問歷史。其實,我們應該感謝歷史。想不到,亂世的一紙禁令,收藏至今天竟升值為一筆巨額遺產的清單。大自然不是鬼斧神工的巨匠么?那塊界石,則成了它案頭的鎮(zhèn)紙。一幅幅水墨,打開來,便見封禁了千年的神韻,圈養(yǎng)了千年的氣象。
哺育了千年的奇峰,還是初長成時的那般靦腆,兀自在水邊照影,竟也是面若丹霞,仿佛悄然間就有了心事。一旦擠擠挨挨地依偎在一起,一個個,更是羞怯得能讓人聽見她們的心跳。
蓄養(yǎng)了千年的森林,自然有著閱盡滄桑的睿智。低矮的灌木以其低矮諦聽著春秋,春到了,它的花就野了;秋盡了,它的果就落了。高大的古樹以其高大探看著云雨,雨來了,它就藏進了霧里;云開了,它就潛人了水里。
滋養(yǎng)了千年的鳥鳴,原來竟是天真未琢的清純。一塵不染的歌唱里似乎還帶著古音,該不是都銜著一枚紅豆吧,取自五百畝紅豆杉林,或者取自某棵五百歲的老樹?
銅鈸山作為封禁山的神秘處,就在于它擁有封存了千年的美麗。那美麗給人一種恍若隔世的陌生感,那陌生感悠然彌漫在兀立的險峰上、空寂的山野間、寧馨的村舍里,或者,就是漫山遍野的空寂和寧馨吧。其實,我兩次造訪所體驗到的陌生感有時宏大得叫人無可捉摸,有時又非常的具體,是讓我驚訝的一些細節(jié),比如一棵樹上無端生出兩種形狀的葉子;石頭山上不可思議地覆蓋著綠得發(fā)藍的茂草;被草木所淹沒的關隘;被關隘阻隔在山那邊的奇峰奇路奇樹奇龜,還有隨意散落在各處的星星點點的人文遺跡。這些人文遺跡的奇異處就在于,它們被置放在浩大無邊的空寂和寧馨中,顯得那么微小,仿佛時光履痕,深深淺淺,明明滅滅,斷斷續(xù)續(xù),靠近它,就能聽到它周圍的鳴泉和流風、葉子和花朵,都在喋喋不休地敘說著歲月傳奇……
有一個人首先沉醉在銅鈸山的山水傳奇里。我猜想他一定造訪過每個村落每道水灣每座山峰,叩問過每棵古樹每處古跡每位老人,許多封禁在峭崖上、谷壑間、心靈中的傳奇,都被他挖掘出來了,所以,他也變得喋喋不休了。他逢人就夸銅鈸山的好,請了許多專家來證明銅鈸山的好,千方百計籌資筑路期望引更多的游人來領略銅鈸山的好。我兩次來銅鈸山,之間也就是隔著一個冬天吧,上次點燃篝火的地方似乎還有余燼,然而,如今正在施工的道路和他桌上一本將要正式刊印的可行性報告,昭示著他的夢想很快就會變成現(xiàn)實。
我的第二次銅鈸山之旅,因故被阻隔在嶺底鄉(xiāng)的辦公樓里了。不,在毛小東書記的辦公室和臥室里,我依然游興不減。偌大的銅鈸山區(qū),恰好就在他的床頭、案頭。它是可以翻閱的,是一本由乇小東編著的《銅鈸山旅游概覽》;它是可以傾聽的,是另一本由毛小東搜集整理的《銅鈸山美麗的傳說》,它甚至是可以披荊斬棘去踏勘的。我捧著那本可行性報告,不由自主地在文字里攀登或下潛,俯瞰或仰望,暗自驚叫或歡呼。一段,應有一公里長的崎嶇艱險;一節(jié),大約有一平方公里的神奇秀美。我知道,在草深林密的詞語前方,一定有位執(zhí)著的向導,恨不能搜盡封禁千年的一切,哪怕鏤于石木的一個字詞。
毛小東桌上的一張廢紙讓我感動不已。即使隨便涂畫的一些文字,也全都和銅鈸山的開發(fā)有關。其中有個字很是生僻,我猜想,他一定在琢磨著某帖碑刻或某塊匾聯(lián)。
他屢次對我說,山里的老百姓還是很苦的嘞,把銅鈸山開發(fā)出來,就能根本解決山區(qū)的脫貧致富問題。我注意到,每每提及此類話題,他聲音哽咽,眼里有淚。一個能夠為群眾動容的干部,才會為山水真正動情吧?
反正,我對此深信不疑。
在我眼里,這個沉醉在山水傳奇中的人,就是那個日食斗米的漢子,不過,他是扛著那塊封禁石往外走,要把它砌進國家森林公園的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