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為景深的“白洋淀詩歌群落”

林莽的名字是與“白洋淀詩歌群落”緊密相關(guān)的。1994年，林莽當時所在的《詩探索》編輯部組織了一次“白洋淀詩歌群落”尋訪活動。老詩人牛漢也參加了，他力主稱白洋淀涌現(xiàn)的這群詩人為“白洋淀詩歌群落”。他說：“這個名稱本身就很有詩意，群落一詞，給人一種蒼茫、荒蠻、不屈不撓、頑強生存的感覺?！倍魏Ｈ?、林莽等則是鉤沉出 “白洋淀詩歌群落”的主要人物，他們的文章被廣泛引用?！鞍籽蟮碓姼枞郝洹边@個稱謂，比“白洋淀詩派”的提法要相對更容易被接受一些。1968年后，白洋淀成為了一批詩歌創(chuàng)作者的集聚地，這些人多是知青，如后來成名的詩人芒克、多多、根子、方含、宋海泉、林莽等，而食指、北島、江河、嚴力等詩人也曾先后到白洋淀來游歷、訪友、交流思想。這些詩人是以北京文化圈子為根柢的，他們有插隊生活的體驗，這些體驗加深了他們反思的力度。他們受到當時一批內(nèi)部發(fā)行的“灰皮書”、“白皮書”和“黃皮書”的啟發(fā)和影響，比較自覺地追求現(xiàn)代主義的詩歌方式。林莽指出：“白洋淀的詩人們既不是一個詩歌團體，也不是一個流派。他們只是在那個特殊時期、特殊環(huán)境中的一批松散的詩歌寫作者，他們有著一般流派的相似之處，但在詩歌主張與創(chuàng)作方式上并沒有形成統(tǒng)一的思想，他們還是一批自然的詩歌創(chuàng)作者”，林莽同時也指出：“白洋淀詩歌群落”“不是一個簡單的地域概念，它有著更為寬泛的涵蓋與包容。它與當時北京的地下文化沙龍有著不可分割的廣泛聯(lián)系”。

在此之前的一些書（如楊健的《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學》等）中將這一文學現(xiàn)象稱為“白洋淀詩派”，這一稱謂引起了一些誤解和不滿。而楊健后來在其《知青文學史》中稱：“1972年在北京文藝沙龍中忽然刮起一陣現(xiàn)代主義詩歌旋風，風源來自白洋淀插隊的北京知青群體。一支現(xiàn)代主義詩歌的生力軍在白洋淀崛起，這就是后來人們說的‘白洋淀詩群’。詩群推動了現(xiàn)代主義詩歌的復興和發(fā)展，并對新時期文學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這種“風源”的說法也仍然是很不確切的。

當時北京地下沙龍的主持人徐浩淵在其《詩樣年華》中說：“我想，被現(xiàn)在人稱作‘白洋淀詩派’一事，是誤傳。因為在1971－1972年的北京地下詩歌的鼎盛期，我僅僅見過一位來自白洋淀插隊的人寫的詩，他是根子（岳重）。現(xiàn)在自稱多多的人，當年學名栗世征，乳名‘毛頭’，他倒是來自白洋淀。我剛剛在網(wǎng)上找到了他寫的一篇被無數(shù)人引用的文章《被埋葬的中國詩人》，才明白那些誤傳文字的出處。該文有太多不實之詞。因為害怕自己的記憶有誤，我與當年一起玩耍的朋友們再三核實，大家都說那時候從來沒有見過毛頭寫詩。我也不認為他與詩有何干系，當然更不會向他討詩來看”。

關(guān)于“白洋淀派”，被徐浩淵視為“謬說流傳之源頭”的多多也是持存疑的態(tài)度，在接受詩人凌越的采訪中，他指出：“芒克最早寫詩，然后是岳重，我是1970年在北京才開始寫詩的，在這之前食指的詩已經(jīng)在地下流傳。無論是誰都不能把這段歷史說明白，包括我。這是不可能的。就讓它保持一種神秘狀態(tài)吧，為什么不呢？為什么什么都要拆解得清清楚楚呢？這就是今天的人的一種習慣。我們什么都要弄得清清楚楚，在某種程度上來講，它是對于詩性的一種破壞。你破解不了它，只能破壞它”。在接受詩人梁曉明的采訪中，他認為歷史是復雜的，當時并沒有形成一個白洋淀派：“這么多種因素，然后在那么年輕的年齡，綜合地進行一種播種，長出來是什么？我們就不知道了，當時也沒有想，實際上我回到北京，這樣才開始，我所有的寫作都是從北京開始的，我想岳重也是，只有芒克，芒克他在那里呆了十年，所以他的時間拉得比較長，而白洋淀派，我們也從來沒有這樣叫過”。

“白洋淀詩歌群落”是一個被鉤沉出來的概念，現(xiàn)在已經(jīng)作為一個當代文學史的概念被普遍接受。但問題出來了，在一些簡單化的描述中，它被看作是匯合性的，被視為是“朦朧詩”的源頭。當代詩歌史的現(xiàn)代主義發(fā)展的路線圖，至少可以看到兩種：一條是從張郎郎等的“太陽縱隊”、食指到北京地下詩歌沙龍群體到《今天》的誕生，另一條是從張郎郎等的“太陽縱隊”、食指到“白洋淀詩歌群落”到“朦朧詩”的誕生。源頭都一樣，但后面的說法不同了?！敖裉炫伞笔敲魑?，文學史都承認，但屬于一個圈子，是一條窄船，容不下更多的詩人。而“朦朧詩派”這個說法很糊涂，北島、多多、芒克等都不承認有這樣的詩派，但好處是可以容留更多同時代進行現(xiàn)代主義探索的詩人。

我的觀點是北京地下詩歌沙龍群體和白洋淀詩歌群落是并生的，是有聯(lián)系又相對獨立的，它們一起組成了中國二十世紀后半葉現(xiàn)代主義詩歌啟蒙運動的主流――盡管前者在總體包涵得更廣泛一些。北京地下詩歌沙龍群體的高潮是在1971－1972年，主要人物沙龍主持人是徐浩淵等，北島回憶說：“每年冬天農(nóng)閑，年輕人都紛紛回到北京，互相交換書籍，很多人開始寫作，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文學文化沙龍。當時北京有一個比較大的沙龍，女主人徐浩淵是個傳奇人物。七十年代初，她周圍聚集了一批詩人藝術(shù)家，包括依群、彭剛等人，還有根子（原名岳重）、多多、芒克，他們都被稱為‘白洋淀詩派’的代表人物。類似的沙龍在北京不少。我所在的沙龍比較小，以我們?nèi)齻€同班同學為主，聚在一起讀書討論，交換作品。后來這些沙龍不斷交錯重組，大家串在了一起”?！按騻€比方，北京的文化圈子有點兒像大小漣漪，擴張碰撞，融合在一起，形成更大的漣漪，最終才能興風作浪。比如我先在幾個同班同學組成的小圈子混，后來經(jīng)朋友介紹，認識了芒克、彭剛和多多等人，他們都屬于北京一個比較有名的圈子，女主人叫徐浩淵，當時只是20歲出頭的女孩。這是多么有意思的現(xiàn)象，她扮演著像巴黎斯坦因夫人那樣的沙龍女主人的角色，指點江山，說誰成誰就成。說到底，這也是中國革命帶來的結(jié)果，膽大，沒有條條框框”。北島有代表性的作品出現(xiàn)得比較晚一些，可能和芒克一樣，都是在1973年左右達到創(chuàng)作的黃金期（包括寫了著名的《回答》），活躍在這些圈子中的還有江河、馬佳、史保嘉、袁家方、魯燕生、魯雙琴、張廖廖等許多詩人。

“白洋淀詩歌群落”詩人們的創(chuàng)作在總體與北京地下沙龍的詩歌寫作是并行的?！鞍籽蟮碓姼枞郝洹钡摹叭齽汀保好⒖恕⒏?、多多，他們?nèi)齻€是北京三中初二七班的同班同學，乘同一輛馬車到白洋淀，又同樣寫一手好詩，故被稱為“三劍客”。據(jù)多多回憶，“三劍客”中最早寫詩的是芒克，1970年就開始了現(xiàn)代詩的創(chuàng)作，然而芒克創(chuàng)作的第一個高潮可能是在1973年前后，多多的情況也差不多，他們當時都在創(chuàng)作，但沒有馬上產(chǎn)生重大影響。多多經(jīng)常不在白洋淀。根子待了兩年就走了。芒克在那里待的時間最長，一共是七年。林莽待了六年，而宋海泉也大概是六年。方含的創(chuàng)作是比較早熟的，1968年就寫出了成熟的作品。林莽的寫作應該是1969年開始，而真正進入到現(xiàn)代主義寫作要到1974年。宋海泉是白洋淀最年長的知青，綽號“老羊”的宋海泉作品按林莽的說法“有古典風格，思想深沉，悲涼的情感流淌于詠唱之中”。

“白洋淀詩歌群落”中當時詩名最大、最特殊的詩人是根子，他的長詩震撼了北京地下沙龍。“白洋淀詩歌群落”確實有許多詩人在創(chuàng)作，但同時成為北京地下沙龍寵兒的唯有根子。根子的詩是白洋淀的產(chǎn)物，也是北京地下沙龍圈子的產(chǎn)物。徐浩淵回憶：“經(jīng)過我無數(shù)次的詢問、催促，終于，1972年的春天，根子跑到我家，放下一摞紙就匆匆離去。他一改平日疏懶、對什么都無所謂的樣子，面色嚴肅中藏著靦腆，讓我猶疑地打開那疊紙。哈！是詩！是根子的詩！一下子就是8首。而且每一首都長得可怕。它們沉重、結(jié)實得讓人喘不上氣來。《笑的種類》、《白洋淀》、《深淵上的橋》、《三月與末日》……，其中，《三月與末日》最震撼，《白洋淀》最唯美。然而每一首詩，都宣泄著少年人的憤怒、絕望、成長的苦痛，和對美的渴求”。北島的回憶也可看出根子的重要性：“我們中間有很多出類拔萃的人。比如岳重（筆名根子），橫空出世，把北京地下文壇全都震住了。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他是自70年代初以來現(xiàn)代詩歌的開端。當然，由于他父親是電影導演，他很早接觸到西方詩歌。所謂白洋淀詩派，芒克、多多、江河、宋海泉等，都多少受他影響”。林莽的情況也一樣，除了那些“黃皮書”、“灰皮書”、“白皮書”，對林莽的早期詩（特別是《二十六個音節(jié)的回想》）產(chǎn)生最重大而直接影響的就是根子的詩。在“三劍客”中，盡管林莽最早認識的是多多，也在1972年從宋海泉的抄寫本上讀到芒克的一些散句，但根子的詩最能震撼林莽的心：“那高高抖瑟的風箏／它的細長的系繩／是否仍然拴在／太陽鐵青的手腕上”。林莽回憶：“他（根子）的一首《三月與末日》讓當時的詩人們無不贊嘆。記得七十年代初的那些春天，我也曾被那樣一種詩情所彌漫著，當我讀了根子的這首詩，一切都釋然了。我的一部分有關(guān)春天的詩稿就成了廢品。說心里話，就我當時的寫作實力，是無法達到他那種水準的。食指是浪漫主義的，而到根子已開始了現(xiàn)代主義寫作方式的嘗試”。許許多多年之后，林莽在其組詩《記憶》中這么一段回憶：“春天，那些年在我們心中是不祥的／一個詩人寫下了那首《三月與末日》。／它像一聲悲壯的嘆息，釋放了我心中久已貯藏的郁悶。／我們還能說些什么？我們還能怎樣說？／面對春天，這‘世襲的大地的妖冶的嫁娘’”。

二、《二十六個音節(jié)的回響》的寫作

據(jù)宋海泉回憶，白洋淀時期的林莽就是“一位質(zhì)樸、誠懇、值得信賴的人”。他富有同情心。當他的一位同學于友澤（江河）的家受到?jīng)_擊，在北京無家可歸之時，他不顧自己同樣所處的岌岌可危的處境，毅然地把于友澤請到家中，住了下來。林莽的同情心后來又在他對食指的悉心照顧中更好地體現(xiàn)。這種同情心也在他的詩中體現(xiàn)出來，盡管現(xiàn)實之冷酷賦予他的一些早期詩以灰冷色調(diào)。詩評家陳超對他的詩的評價是恰切的：“林莽的詩，內(nèi)在，誠懇、溫潤，從感傷浪漫調(diào)式逐漸走上冷靜而豐富的現(xiàn)代主義范疇。”

林莽是“白洋淀詩歌群落”的重要的一員，他沒有像根子、芒克、多多一樣在當時就產(chǎn)生重大影響，這是實情，但是應該承認《二十六個音節(jié)的回響》是需要鉤沉的力作，它因作者當時的“安全需要”而在抽屜中呆了太長的時間，從而錯過了傳播和產(chǎn)生影響的時機。

林莽回憶：“七四年我開始進入了現(xiàn)代主義的詩歌領(lǐng)域。用大半年時間寫下了《二十六個音節(jié)的回想———獻給逝去的年歲》。這是一首由二十六首短詩組成的長詩。在詩中我總結(jié)了自己的生活與思考（此詩最初叫《紀念碑》）。……有一年的春節(jié)，孫康到我家玩，我讓他看了我新完成的兩首長詩《二十六個音節(jié)的回想——獻給逝去的年歲》和《悼1974年》。他讀后一再囑咐我不要再讓別人看了，以免引來麻煩”。許多人是在讀了1998年由中國文學出版社出的《中國知青詩抄》之后，才與這一首遲到了太久的詩相識。

詩人食指對林莽的受忽視和《二十六個音節(jié)的回響》的受冷遇是不滿的，他在接受杭州詩人泉子的采訪中說出了公道話：“林莽，他是六十年代末期在白洋淀開始寫詩的。令人遺憾的是詩歌愛好者很少認真讀林莽的詩，而對他詩刊編輯部主任的頭銜感興趣。要知道，要全面了解‘文革’時期的年輕人想些什么，談論些什么，不讀林莽的詩歌是不行的。不是我在捧林莽，那沒有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大家在研究“文革”一代年輕人的時候注意到這一點。 一提到白洋淀詩歌群落，人們就會想到‘三劍客’(岳重、芒克、多多)，他們的詩的確很好，但情緒化多一些。而讀林莽年輕時的詩，如《二十六個音節(jié)的回響》卻真實地記起了那個年代中年輕人讀書和思考后的交流和爭論，這是那個年代最重要的特征，而人們卻忽略了。一般來說，我的感覺是很準確的。林莽說他‘尋求的是寂靜中的火焰’是真實的，可我覺得他的詩是‘冷靜的火焰’更合適”。

三、賞析

反思性：挽歌·懷疑·批判

總體上這是一曲青春的挽歌，獻給逝去的青春年華。在音節(jié)A中，詩人描寫了這樣的情境：“夕陽在沉落／土地上回蕩起挽歌聲／昨天的一切已經(jīng)死去／殘留下蜘蛛一樣的意志／羅織著捕獲的網(wǎng)”，作為一個經(jīng)歷過狂熱和挫折的知青，林莽他們已經(jīng)不那么相信那個“太陽”了，一頭青春的獸，墜入一張大網(wǎng)，一種無力感從中挽歌中升起。

在音節(jié)B中，詩人哀嘆：“廟宇倒塌了／迷信的塵埃中，有泥土的金身／沒有星座，沒有月光／只有磷火在游蕩／廢墟上漂浮起蒼白的時代”，青春就此淪陷。然而，畢竟詩人還在思考，他不滿足，他向歷史發(fā)出追問：“荒謬從哪里誕生，丑惡又如何開始／人類的心靈中，從什么時候起／就反鎖了偷火的巨人”。在音節(jié)O中，詩人寫出了最有力詩句，把專制世界中的曖昧抒寫得淋漓酣暢：“專制的幕布，幽禁了大理石的雕像／五線譜在鋼琴上發(fā)出刺耳的喊叫／在這個盛產(chǎn)高音喇叭的國度／灰制服中有女人柔美的肩肘／誰樹起的旗幟下，有一群骯臟的狗”。詩人努力站在孤弱者的一邊，指控在“巨大的書房”中攪動風云的強人，因為他看到：“百萬沒有盾牌的士兵／流著蒼白的血”。

年輕的詩人恍然看到這樣的景象：

子夜?jié)L過巨大的霹靂

閃電映出一個奔逃的鬼影

緊緊抱著那些由于驚恐而麻木的心

被迷惑的肉體處于急驟的冷雨中

龐貝城顫栗著，威蘇維還沒有下定最后的決心

年輕的詩人信步走過荒涼的海岸，他徜徉，他思索，眉梢緊蹙又舒展。他看到退卻的海潮退去了，消逝了，他從時間的流逝和青春的創(chuàng)傷中得到人生的感悟，他的心是粗糙的，他和他的朋友們是新的一代人：

粗糙的心，再也聽不進血腥而偽善的贊美詩

沖出原始森林，閃爍在更多的道路上

在音節(jié)W中，年輕詩人的沉思大大超越了同時代人，“那個巨大的幽靈”在徘徊，在自我喪失，它聽任自己失去了自己而罔顧人們的歡呼。當然，我們不能確定這些句子的特定含義，但強烈的懷疑氣質(zhì)和預言氣質(zhì)讓它們超凡絕倫：

那個巨大的幽靈，丟失了自己的軀殼

它繞過倫敦的霧，向雨中的巴黎走去

然后在大西洋的彼岸徘徊

被閹割的人群向它呼喚著

它走了，歷史也沒有回過頭來

社會性：土地、祖國、人民

食指對林莽這首詩的評論是非常準確的，他說林莽的這首詩真實地記錄了那個特殊年代一些愛思索的年輕人讀書和思考后的交流和爭論。確實，這首詩體現(xiàn)了年輕人的思索與年輕人之間的爭論，同時也是林莽作為一個詩人內(nèi)心交戰(zhàn)的產(chǎn)物：“青春載著壓迫和忍耐／走那條被靈魂所厭棄的路／痛苦與孤獨終于登上了憤怒的山峰／正是那些值得紀念的日子，那些沒有霧的黎明／覺醒和希望就結(jié)成了反抗的同盟”。

林莽的詩記錄的是紛飛的音節(jié)，是他紛飛的思緒，除了懷疑、詰問、反思，他也表現(xiàn)了希望，也表現(xiàn)了對母親的愛、對鄉(xiāng)土生活的留戀、對祖國的真摯情感。音節(jié)T體現(xiàn)了詩人對祖國母親的摯愛：“依偎在母親般的土地上，傾聽祖國的心跳／蒼白的你，躺在冰冷的手術(shù)臺上／人民將用鮮血洗滌你心靈的創(chuàng)傷／我無語地伸出一支粗壯的手臂／我是你忠誠的兒子”，音節(jié)E體現(xiàn)了詩人的鄉(xiāng)土情結(jié)：“一切都在消失，理念破碎了／思想拋棄了所有的古典而端莊的情人／在人聲噪雜的城市鬼混／有時也夢見那條樸素的鄉(xiāng)路／那向著星空的放歌?！碑斎唬@種鄉(xiāng)土情結(jié)又是和青春憤懣聯(lián)系的，如在音節(jié)F中，詩人寫出最有現(xiàn)代張力的詩句：

記得童年，鄉(xiāng)野的風質(zhì)樸而溫和

是母親和土地給了我一顆純潔的心

如今，仙人掌一樣地腫大著

在埋葬著朝圣者的沙灘上

長滿針刺的身軀，迎送著每一顆暴虐的太陽

在音節(jié)I中，林莽超越了個人，突然被一種英雄主義式的社會情緒控制：

當我醒來的時候，戰(zhàn)場上沒有硝煙

橫臥在泥沼的路上

咀嚼著太陽的香味，我沒有一點力量

索性把碩長的身軀變成另一條路

讓時代的皮鞋底踏得咯咯的響

在音節(jié)N中，林莽感覺自己被一個更大的自我所統(tǒng)領(lǐng)：

覆蓋冰層的心房，在幾千年的文明史上

只歌頌那侏儒般的怪物

也只有他孤傲地搏擊著夜的長空

碩大的靈魂終于沖破了矮小的軀殼

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我，不知疲倦地效仿著

而在音節(jié)Z中，林莽的個人性融化在大自然的永恒性之中：

霧在晨風中飄漫，四季從沒有撒謊

雪，紛紛揚揚的冬雪

在土地復蘇的年頭

當太陽掠過慘白的原野

只有大自然永恒地展示開疲倦的畫面

現(xiàn)代主義的覺醒

林莽的這首詩是二十世紀后半葉中國現(xiàn)代詩的早期代表作之一。

首先是他的無調(diào)性，它結(jié)構(gòu)的自發(fā)性，紛亂和雜糅性。但它又是充滿內(nèi)在質(zhì)感的，有很強的生活在場感。思想的完整和形式的錯亂形成強烈對比。

然后當然是它的語言，許多詩句體現(xiàn)了林莽強烈的個人創(chuàng)造性。試舉三段，大家自可獨自欣賞：

H

苦難被無情地折斷了

流出了石油一樣漆黑的血液

用苦艾酒洗澆一下受創(chuàng)的靈魂

剖開腳下的土地

掩埋下這顆幽咽的心

L

邁不開現(xiàn)實的意識，是一只棕色的熊

生命從沒有揚起過浪漫的帆

這陰霾的日子，夢也不得安寧的夜晚

我就緬想著，在地殼的巖層上

建起那座偉大的燈塔

P

辛勤的思想長滿了厚厚的老繭

心靈依舊噴吐著鉛石一樣沉重的煙

在泥沼的土地上，村莊像詩行一樣

包含著無數(shù)個昏睡的家庭

也只有勞動在黎明的晨光中覺醒

應該說，林莽的這首詩是中國現(xiàn)代詩的高音之一，它以豐富性和現(xiàn)代感給當代詩人以魅惑，它飽滿的思想渴求更多的人去探索。是的，林莽的詩把一冊青春的亡靈書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語言的利刃讓記憶鐫刻在血一般的青春霞光中，它以超越時代的光斑引領(lǐng)著我們。我的結(jié)語來自林莽的音節(jié)R：

我沉痛地看著，懷著世紀末的悲哀

迷信的牛車，在這樣的國度

又進入了新的同樣的道路

在血一般的晚霞中，在青春的亡靈書上

我們用利刃鐫刻下記憶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