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藏于廣東省博物館的文征明《風人松》行書手卷,被收入《中國古代書畫目錄》,并定為一級品,此卷風格酷似黃山谷,縱橫大氣,允為衡山書法中的精品,尤其是大字手卷,更是罕見,這件藏品在黃詠雩手里只待了短短的時間,它的入藏粵博也有個曲折的故事。
上世紀60年代某天,在西關寶華路上,黃詠雩碰到一位梁姓老朋友的太太,剛問候一句其丈夫的近況,不料梁太太淚流滿面,說丈夫已棄世,并訴說生活陷入困境。說到這里梁夫人又提到,其丈夫藏有一卷文征明的手書長卷,她現(xiàn)在請求廣東省博物館、廣州市博物館收購,但經(jīng)過專家鑒定認為是假的,不肯出價收購。送到文德路的廣州市文物商店,也說是假的,只愿意出價二十元。梁夫人懇求再三,也不肯加價分毫,她懇求黃詠雩能否施以援手。黃詠雩知道這手卷在廣州文物界中的名氣,老輩的鑒藏家們對此都推崇為衡山書法的精品,其價值當在數(shù)千元以上。
黃詠雩想了一下,對梁太太說“阿嫂,我現(xiàn)在的經(jīng)濟也不寬裕,我的退休金每月只有六十元,一時也拿不出多的錢來,我最多只能籌到五百元,你是否愿意?”五百比起二十元,多了二十多倍,梁夫人喜出望外,過兩天就將手卷送到了黃家。
稍后,黃詠雩某天碰到廣東省博物館的蔡語村副館長,問起這手卷的事情,為什么專家們認為是假的呢?蔡是老輩的收藏家,對這位梁某的藏品情況也很熟悉,他想了一想,說,“借來再看看”。黃詠雩大方的將《風入松》借給蔡帶走。過了幾天,蔡來到黃家,說:“這手卷是精品,國家要收購?!秉S詠雩想起當年專家組來家里收購的事情,有點生氣,說:“現(xiàn)在認為是真的,是精品了么?將來總歸是國家的,我剛買回來,還沒賞玩過呢,遲些時候再說吧?!辈涣线@位蔡館長臉色一沉,說:“你這是在跟國家爭購文物,想謀取暴利么?”在六十年代,這罪名可是不得了的事情。黃詠雩氣得站起來,說:“現(xiàn)在你認為是真的,精品了吧,那我不收分文,我把它捐贈給國家,不要獎狀,不要獎金,分文不要一”
前面提到的朱光市長,老一輩的廣州文化人對他都不會陌生,他能寫詩詞,當時廣州報紙上經(jīng)??d他寫的《廣州好》小令,家喻戶曉,又能寫幾筆毛筆字,頗能籠絡知識分子的人心。這位朱市長,1950年曾在天衡樓拜觀過黃詠雩的藏品。后來在越秀山運動場內有十萬人參加的“廣州市五反斗爭不法資本家大會”上,恰是由他來當眾宣布將黃詠雩逮捕,罪名不輕,其中一條是有工人“指證”,黃詠雩給“最可愛的人”援朝志愿軍的軍糧發(fā)霉變質,摻水摻沙,是“喪心病狂”。
三個月后,拘留所給黃家打來了電話,黃家上下非常緊張,以為有不祥信息,不料拘留所卻通知說,“你們父親可取保釋放”。坐了三個月“花廳”(廣州人稱坐牢為“坐花廳”)的黃詠雩回到家中。然而,1955年鎮(zhèn)壓反革命運動,黃詠雩再次被捕,隨即以“現(xiàn)行反革命“罪判刑十五年。
黃家子女們再次擔憂起來,一把年紀的黃詠雩如何躲過這十五載的牢獄生涯?1956年冬,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又發(fā)下紙判決書,宣布“原案撤銷,教育釋放,恢復公民權利”。黃詠雩剛出獄,身無分文,回到西關舊屋。他碰到了來洗塵的老朋友黃寶堅,這位黃醫(yī)生是西關有名的西醫(yī),在長壽路開設診所,在三四十年代赫赫有名,自建有精美的庭院所,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廣州市的文物保護單位。當日黃醫(yī)生在廣州酒家請黃詠雩飲茶,回來時,兩人經(jīng)過長壽路的西來初地,這是達摩來到中國上岸的地方,也是當年廣州西關文物商販集中之所。黃詠雩習慣性的瀏覽了一下古董店的陳設,見到一家店內有一冊八大山人的畫冊。黃詠雩打開細看,認為是八大山人的精品,商人連同兩副對聯(lián)一起只算六十元,但是黃自己沒有錢,推薦黃醫(yī)生買下。過了幾天,黃醫(yī)生對黃詠雩說,經(jīng)過專家鑒定,畫是假的,建議黃詠雩自己收藏,黃詠雩說好,但我現(xiàn)在沒錢,要等我領到入獄補發(fā)的工資,我才把錢還給你。
過了一陣子,坊間有人傳言,說“黃詠雩剛出獄就介紹老朋友買假畫”,黃詠雩對此很生氣,請裱畫師黃秉津師傅重裱了一過,送到廣州美術館(今日藝博院的前身,在越秀山上),美術館請來專家鑒定,說是假畫,歸還黃家。
又過幾個月,北京來了客人慕名請求到天嚮樓賞畫,這位是有名的鑒定家靳伯升先生,他是負責給故宮和北京文物商店采購文物的專家。他一見此畫冊,認為是八大的精品,即出價一千元,黃詠雩不回答,他又出到千二百元,黃詠雩還是不吭聲,莫非是嫌錢少?
黃詠雩對靳說,錢不是問題,我買來不到六十元。但是以后若再傳出去,人家會說我是“謀取暴利的資產階級不法分子”,又得坐牢,況且這畫已經(jīng)被廣州的一些專家鑒定為假畫,我已經(jīng)幾度坐冤獄,又何必冒賣假畫的風險
靳伯升連聲安慰黃,說這層不必擔心,他將向所屬單位負責,以愛護文物,發(fā)給獎金,獎狀的方式處理,黃詠雩則表示,還要考慮考慮。
黃詠雩之所以沒有立即答應靳伯升,是因為他還要時間向朱光請示。原來當時有規(guī)定,凡外省人士來廣東收購文物,要經(jīng)市文化局審批。黃詠雩求見朱光,不想到朱光原來早在此畫在黃秉津家裝裱的時候就已經(jīng)看過了,他也認為是八大的精品。畫冊送到美術館,負責的謝文勇先生向朱光請示由該館收藏,礙于眾專家認定是假的,市長沒有點頭,既然北京專家認為是精品,朱光批轉將畫冊賣給北京,并且將此決定通知市文化局。這位朱市長,在廣州離任以后,官至安徽副省長,1969年在“文革”中于合肥含冤去世。
黃詠雩生對文物愛護有加,但若說到他最珍視的,還是自己的詩作。他從小跟隨父輩的詩人黃祝蕖、陳樹人等學詩詞,他的詩集由葉恭綽題簽,原稿一直保存在家里。1966年8月28日,廣州的抄家風潮卷起,兩部有拖卡的解放牌貨車到西關天嚮樓,搬運抄家的物資,黃家第一次被抄,黃詠雩此前為了保存自己的心血,已經(jīng)請人將詩集抄了若干份。他吩咐幼子黃福仁到黃寶堅醫(yī)生家中,取出保存在那里的另外一套稿本,藏往別處。黃福仁只好將詩稿藏到一個中學同學家里,這位同學深知黃詠雩對此的珍視,又騎著自行車將稿本由廣州送到南海大瀝的外婆家中閣樓保存,“文革”后才將其送還黃家。黃詠雩在當年的廣州詩壇也是出色的一將,其代表詞作《齊天樂·詠藕》更是傳頌一時的作品
西風吹散文鴛夢,凄凄夜涼如許玉臂搪寒,冰絲綴淚,身世沉冥憐汝。菱塘芰浦。又鷗鷺翻波,蜻蜓攪雨微步生塵,佩環(huán)雕盡罷歌舞
當時廣州的一眾詩人對此多有和作。黃詠雩的《天嚮樓集》在他生前一直沒有刊印,到了1999年才由黃家后人集資由政協(xié)出面印行。
1975年元旦后的一天,黃詠雩在西關耀華大街的住宅小院中,意外摔倒后腦,當晚即離世,享年七十三歲。他畢生心血所收藏的文物,其重要者多數(shù)歸入廣州的各大博物館,這當然與黃詠雩的心愿是相符的,不過我們今日在欣賞這些文物的時候,卻見不到黃詠雩和他的天嚮樓名字,不能不說是這位南國詩人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