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女子盧氏,仁宗天圣間人,其隨父親離開蜀地任所時,在驛舍壁上題寫了一首《鳳棲梧》,詞云:“蜀道青天煙靄翳。帝里繁華,迢遞何時至?回望錦川揮粉淚,鳳釵斜彈烏云膩。
鈿帶雙垂金縷細。玉佩玎趟,露滴寒如水。從此鸞妝添遠意,畫眉學得瑤山翠?!本颓楦斜磉_和詞語文采言,這首《鳳棲梧》的確寫得不錯。不過,真正引起我們關注的倒不是這首詞,而是詞前之序:“登山臨水,不費于謳詠;易羽移商,聊舒于羈思。因成[鳳棲梧]曲子一闋,聊書于壁。后之君子覽之者,毋以婦人竊弄翰墨為罪。”末尾之語,看似盧氏個人謙詞,但仔細想想,又不盡然。
按照今人理解,作首詞,書于壁,文人雅興而已,本該是值得炫耀之事。為什么盧氏會有“竊弄翰墨為罪”的感受呢?無他,就因為盧氏自己是“婦人”,是一個按照當時社會游戲規(guī)則本該遠離文墨的小女子。古代中國除了王權正統外,也是一個男主女從、男尊女卑傳統悠久的國家。在此國度中,較之男性,女性是邊緣化的“二等公民”,也就是西方作家波伏瓦說的“第二性”。諸如“男先乎女”、“婦人,從人者也”(《禮記》)的訓令被視為天經地義,“無才是德”成為暢行閨門的道德訴求。古代中國婦女在男權社會的邊緣化,除了被逐下政治經濟大舞臺之外,一個突出體現就是入學堂受教育的權利被剝奪。根據“男主外,女主內”的社會預設,“生而弄璋”的男子和“生而弄瓦”的女子,彼此身份高低、角色分工從嬰兒落地起就拍了板;任何企圖跨越這性別界限的言行,都要遭到非難。在“士有百行,女唯四德”的舊時代,“第二性”們普遍缺乏文化教育,諸如吟詩作文之類對士子書生極平常的事,對她們來說多難以企及。自然而然,所謂“詩才”、“文才”什么的就跟閨中女兒們遠離了、生分了,大都成為她們可望而不可即之物。
古代中國也有所謂“婦學”、“女教”,但無非是按照“三綱五?!?、“三從四德”的教學大綱,全部內容都在訓導女子如何做好一個家庭主婦而已。即是說,讓小女子讀點書識點字,也無非是為了使她們更好地操持家政、謹守婦道。福建侯官《云程林氏家乘》日:“女子十歲以上,不得隨母歸寧,始就母教學書算,誦說《孝經》、《列女傳》、《小學》,凡織紉中饋蠶桑針線,并令時習之”。連明代《閨范》作者,曾為女子教育辯解的呂坤也說:“今人養(yǎng)女子多不教讀書認字,蓋亦防微杜漸之意。然女子貞淫,卻不在此。果教以正道,令知道理,如《孝經》、《列女傳》、《女訓》、《女誡》之類,不可不熟讀講明,使他從心上開朗,亦閫教之不可少也?!彼^“間”,門坎也,指婦女居住的內室,“閫教”也就是閨中之教、內室之教。歸根結底,這套以馴化女子面向“家門內”為人生目標的教育,跟男子所接受的面向“家門外”的教育,從形式到內容,從出發(fā)點到最終目的,都有天壤之別。俗話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可偏偏跟女流之輩無緣。古語所謂“聰明男子做公卿,女子聰明不出聲”便反映了這種社會現實。在男權社會,男子壟斷文化而女性不得染指的觀念被視為天經地義;“通文墨”從來屬于男兒專利——蓋在那是大丈夫立身處世、闖蕩天下、入仕求官、光宗耀祖的“敲門磚”。這“磚”,對于終身閉鎖家門內“從父”、“從夫”乃至“從子”的女子們當然用不著;即便她們偶爾有機會學得些詩文書畫,即使不被目為“不守婦道”,也難免要被說成是“博取虛名”,終歸得不到傳統社會的肯定。
教育上的性別隔離,成為天經地義的社會觀念。清傳奇《琥珀匙》中女子桃芙奴,“素好攄詞,兼能染翰”,能詩擅畫的才女名聲遠近傳播,不但鄰里鄉(xiāng)親,連仕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也慕名差人前來求其作。盡管如此,小女子仍得不到世俗社會的認可。且聽其父親桃員外如何教導女兒:“我兒過來。大凡女子無才便是德。今你會畫能詩,為父的心雖喜,然古人養(yǎng)女,不欲令深知文墨??茨惴e案盈窗,盡皆詩章畫片,閨中女子,博此虛名,卻有何益?”聽得女兒辯解,員外夫婦嘆日:“兒嚇,你雖深通文墨,怎比得男兒,當替得爹爹門戶?”按照男性中心社會的分工,“深知文墨”不該是女兒家的正經事,可桃家女子不但不以“竊弄翰墨”為罪,反而大張旗鼓地彰顯自我文才,搞得“積案盈窗,盡皆詩章畫片”,難怪老爹爹也覺得過頭,看不順眼,要來干涉?!峨S園詩話補遺》卷十載有這樣一件事:薛氏是個美麗多情的女子,曾做詩以答丈夫從弟。丈夫認為她違反了禮教的行為規(guī)范,狀告于官,要求離婚。最后薛氏證明了她丈夫的兄弟們?yōu)榱酥\取他的財產而設下陷阱,她只是那個陰謀的受害者之后,縣官駁回了案子……“詩詞不宜掂弄”,這便是封建禮教社會加在小女子頭上的緊箍咒。處在這種社會情境中,“竊弄翰墨”的女子們又怎么可能不內心惴惴,時有負疚乃至負罪之感呢?
宋代女詩人當中,有作品傳世最多的當數朱淑真。她給后世留下了三百多首詩和二十多首詞??墒牵膶W成就不可謂不大的她,依然免不了跟前述盧氏一樣發(fā)出“女子弄文誠可罪”、“磨穿鐵硯非吾事”的深深嘆息,且聽其詩《自責》:“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風。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功?!边@個舞文弄墨的詩壇才女,明明知道“翰墨文章之能,非婦人女子之事”,偏偏又“性之所好,情之所鐘,不覺自鳴”(《掬水月在手》序);一方面是情深難抑地弄文,一方面又忐忑不安地自責。自我情感抒發(fā)的需要和世俗倫理觀念的拘囿在她身上發(fā)生著劇烈沖突。從這種“非吾事”和“卻有功”的矛盾心理中,我們讀到的不僅僅是一個才女的困惑,還可以進而去透視中國古代跟才女現象相關的種種問題。
在男權社會里,之所以不讓女子享受跟男子同等的教育,從根本上扼殺小女子“詩才”、“文才”發(fā)展的可能,將她們死死地禁錮在遠離社會的“家門內”,除了以女性地位的邊緣化來印證男權至尊外,更因為害怕小女子識了字讀了書(尤其是偏離傳統婦道的“雜書”),明了理(不甘臣服男權道德指令之理)亂了性(已被傳統禮教馴化之性),會從此“不安分”起來。這不,戲曲《牡丹亭》中的女主角,就因讀書學詩開了心竅,觸發(fā)了朦朧又強烈的青春萌動。一出驚天動地的“因情成夢”而“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愛情故事便被這精神導火線引發(fā)了?!都t樓夢》里寶釵同黛玉談及偷讀《牡丹亭》、《西廂記》時,也把天機一語道破:“至于你我,只該做些針線紡績的事才是;偏又認得幾個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書看也罷了,最怕見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p>
自古以來,人們無不為“紅顏薄命”感嘆惋惜,卻少有人對“紅顏薄學”提出非議,說到底,就因為按照“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耳”(《顏氏家訓》)的定規(guī),女性作為“邊緣人”的身份從出生起就被社會傳統牢牢鑄就;視女人“頭發(fā)長見識短”的世俗觀念與“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閨門訓導大大有利于男權社會的穩(wěn)定。深入實質看,男權社會把“無才”張揚為“美德”這一招確實狠毒,猶如把以摧殘女性肉體和精神為代價的纏小腳肉麻地吹捧為美一樣。
作為禮教復興的標志,程朱理學雖產生在宋代,但其時尚未立即生發(fā)出巨大社會效應,這從在很長時間被視為“偽學”可知(參見陸九淵、陳亮對朱子哲學的質疑)。程朱理學真正獲得大發(fā)展土壤是在明朝——它幾乎就成為明朝的“國教”。在此背景下,旨在對“女才”的扼殺,在明朝發(fā)展到極端,如陳東原指出:…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明代才見。這所謂才,并不是才智的才,不過是狹義的知書識字之謂。所以‘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謎底,就是‘婦人識字多淫穢’。(《中國婦女生活史》影印本,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第14、15頁)
對于“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們不妨從兩個層面加以認識。首先,作為一種觀念,“女子無才便是德”在歷史上由來已久。從遠源看,關于女子“四德”(德、言、容、功)的闡釋自古以來多多。被尊為女子教育“圣人”的班昭(東漢)曾在《女誡》中說,“婦德”指“不必才明絕異”,“婦言”指“不必辯口利辭”,“婦功”指“不必技巧過人”,“婦容”指“不必顏色美麗”。四條中三條都有扼制女才之嫌,剩下一條從容貌上也把女人搞得灰頭土臉。從近源看,北宋司馬光的《家范》即有云:“今人或教女子以作歌詩,執(zhí)俗樂,殊非所宜也?!庇秩眨骸肮芟腋柙?,皆非女子所宜也?!北M管如此,司馬光尚未完全反對女子讀書識字,說“古之賢女,無不觀圖史以自鑒”;只不過限于“七歲始學《孝經》《論語》,九歲為之講解《論語》《孝經》及《列女傳》《女誡》之類”而已。其次,作為一句格言,“女子無才便是德”至明代出現,乃上述壓抑女性的思想極端化發(fā)展的標志,亦跟當時統治者大力提倡程朱理學以強化意識形態(tài)領域控制的社會現實有關。這種極端,即呂坤說的為了“防微杜漸”而“今人養(yǎng)女子多不教讀書認字”,將小女子本可用來讀傳統婦學“正經書”的最起碼的“知書識字”權利也徹底剝奪了。這種鏟草除根式的作法,較之在女子識字讀書上持有限認同的前人,顯然是大大地退步了。總之,“女子無才便是德”并非憑空而來,其產生乃是男權社會高度膨脹的結果。
處在男權社會磐石般重壓之下,古代中國歷史上那些善于吟詩作詞的才女們,盡管是“性之所好,情之所鐘,不覺自鳴”,盡管發(fā)自情性的創(chuàng)作滋潤了她們干枯的生命,但又怎么可能不內心充滿困惑甚至懷有沉重的負罪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