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新
說出這個詞語時,我看見院子里有一枚樹葉落下來。老了,涼風(fēng)一樣的嘆息擊中腰部,我像紙片一樣弓下了身子。
“我舌頭上長了骨頭,你看不出來嗎?我說話就像嚼一堆骨頭……”奶奶蜷縮在屋子里,目光幽幽。其實我早就知道她舌頭里有骨頭,在詞語之間磕磕絆絆。“人的舌頭本來就有骨頭的。”我說這話時放下了正洗著的香椿芽,起身去了院里。院里那一棵香椿樹,枝繁葉茂的樣子,舉著春天盛大的欲望。地上是零星的香椿芽,在陳年的腐草上顏色有些跳躍。我冷不丁打了個寒戰(zhàn)。這是很容易衰老的葉子,春風(fēng)一吹,它就老了。爸爸從低矮的土墻上走下來,一步一步邁得莊重?!叭ツ晡疫€上到那個枝上,夠了一籃子?!卑职终f這話時,嘴唇左上角現(xiàn)出一個紅彤彤的圓球。屋子里的電視正為某藥品做廣告,病灶部位一下一下發(fā)著紅光,他們反復(fù)朗誦的那種藥一次一次沖向那個發(fā)光體,三次之后,轟然破碎了——藥效顯著,無堅不摧。奶奶在離水井一米的地方停下來,“舌頭越來越硬了,硬到和骨頭一樣就死了,劉文家就是那么死的。”她蹲下來給雞添了一瓢水,香椿樹下,她更像一枚腐敗的葉子。
螞蟻們都從那個樹枝上爬下來,它們沿著剛才出去的腳印回到灶臺前的小洞。我有一瞬間的恍惚,我看見一個穿黑衣的人揮了揮手,整個世界停頓下來,仿佛流暢的螞蟻隊遇到了一道水溝,困惑徘徊之后,隊伍變得凝固遲緩。
“我心里有個鼓,沒日沒夜地敲,我沒辦法讓它停下來?!逼牌抛谌碌年柟饫?抱著一個小棉墊,坐在炕頭。那是兒子小時候的用品,婆婆在一個陰雨的下午急就的。“心里的鼓總也停不下來,你大伯就是這樣敲死的?!背燥埖臅r候,婆婆盛了半小碗,她說吃多了里面那個敲鼓的人就會敲得更響,她要餓死她體內(nèi)的那個人。她壓低了聲音說:“你大伯和我的病一樣,他整天吃東西,半夜里也吃,那個人就更有勁地敲。這不,你大伯已經(jīng)埋掉了!”就在這時,我發(fā)現(xiàn)門外不遠(yuǎn),那個穿黑衣的人遠(yuǎn)遠(yuǎn)地招手,他把那個人從婆婆的身體里叫出去,嘀咕了一陣,又送回來了。這次,婆婆就越發(fā)緊地抱住了小棉墊。
我不再講螞蟻的故事了,所有的螞蟻都在一個晚上老去了,它們上不了樹,甚至不能爬上一枚葉子。它們抱在一起哭泣,不知道接下來還怎么活。老,只要一個晚上——這是螞蟻內(nèi)部瘋傳的謠言。
每一枚樹葉對應(yīng)著一個人。一個人老了就會有一枚葉子落下來,這是我那天夜里發(fā)現(xiàn)的。
插圖:向楊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