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莉丹

我們不是為了宣示主權才去黃巖島開展業(yè)余無線電活動的，但客觀上，我們確實宣示了中國對于黃巖島的主權”，陳方認為，二者是緊密相聯(lián)的。

時值今日，資深“火腿”（指業(yè)余無線電愛好者，也稱為HAM）陳方依然能夠清晰地回憶起在黃巖島上發(fā)生的一切。

陳方已是耳順之年，這位江蘇省無線電運動協(xié)會的秘書長，講起話來慢條斯理，講起無線電來如數(shù)家珍。在過去的12年間，陳方曾經(jīng)兩度登上南中國海海域的黃巖島，他與他的隊友架設的中國黃巖島業(yè)余電臺發(fā)出了呼號為“BS7H”無線電波，呼叫全世界。

稀有臺“BS7H”

所謂“BS7H”，代表了國際認可的中國黃巖島業(yè)余電臺的無線電呼號。

“我們都很清楚，每個無線電臺都有一個自己的呼號，這個電臺呼號是按照國際有關規(guī)定分配的，每個國家都在一定范圍內(nèi)分配呼號，比如，凡是我們中國的無線電臺，都用B開頭的呼號，而S表示南海諸島，7表示其行政歸屬的海南省在我國的第7區(qū)，H就表示黃巖島”，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采訪時，陳方這樣解釋，難掩激動，“我們稱黃巖島這樣的業(yè)余電臺，為世界業(yè)余電臺中的‘稀有臺，全世界無數(shù)業(yè)余電臺都在等著聯(lián)系中國黃巖島！”

1999年9月21日，那個雷電交加的夜晚，陳方與來自北京、南京、廣東等地的“火腿”們，在我國西沙群島中的永興島發(fā)出了呼號“BI7Y”的無線電波，“同理，廣東、海南島、南沙群島都是屬于我們中國業(yè)余電臺的第7區(qū)， Y則代表永興島”。

1997年的五一前夕，陳方與來自南京的“火腿”、物理老師王龍，參加了由中國無線電運動協(xié)會組織的業(yè)余無線電探險隊，他們從廣州坐船出發(fā)，遠征黃巖島。

登山愛好者總是希望能夠征服未知的遠山，這種癡迷宛如孩童般純粹。于全世界的“火腿”們而言，能夠去一個荒涼、偏僻之地搭設一個業(yè)余電臺，向全世界發(fā)出無線電波，這個挑戰(zhàn)，太誘人了。

這是陳方的第一次黃巖島遠征，他所在的這支黃巖島遠征隊中，有6個中國人、2個日本人與3個美國人，都是資深級“火腿”。當時，他們乘坐的船舶是國家海洋局的的兩艘“海監(jiān)號”海洋考察船，都在800噸級以上。

天氣晴好，大海蔚藍，風平浪靜，兩艘“海監(jiān)號”行駛得穩(wěn)穩(wěn)當當?shù)?。黃巖島距離廣州約有600海里（1111．2公里），海上航行達30多個小時。

在陳方這批資深“火腿”們的眼中，此次遠征黃巖島，是一次極為重要的行程，他們要讓沉寂了兩年的中國黃巖島業(yè)余電臺，向全世界發(fā)出呼號為“BS7H”無線電波。

曾名“民主礁”的黃巖島，是南中國海中沙群島中唯一露出水面的島礁，國際上也稱之為斯卡伯勒淺灘（Scarborough Shoal）。黃巖島以東，就是馬尼拉海溝，幽深的馬尼拉海溝向來被認定為中國中沙群島與菲律賓群島的自然地理分界。

陳方自小就癡迷于無線電，1976年至1988年，他在江蘇省無線電測向運動隊擔任過12年的領隊兼教練，之后他到了江蘇省五臺山體育中心工作。而早在1988年中、日、尼三國聯(lián)合舉辦跨珠峰運動時，陳方就曾參與珠穆朗瑪峰大本營無線電遠征，為了給運動員提供周到的通訊保障，那次他在拉薩業(yè)余電臺一干就是3個月。再后來，陳方擔任了共有4名專職工作人員的江蘇省無線電運動協(xié)會的秘書長。江蘇省無線電運動協(xié)會成立于1981年，目前該協(xié)會在江蘇省境內(nèi)擁有大約4000名會員。

登黃巖島之前，在1994年、1995年，陳方就跟隊友們收集了當時菲律賓出版的其行政地圖，地圖中，黃巖島（菲方稱Scarborough Shoal）清楚地標記于東經(jīng)118度菲律賓的邊界線之外，“按照菲律賓東經(jīng)118度這條邊界線，黃巖島也屬于中國的”，陳方說。

很牛的“DXCC”

無線電這種能在自由空間（包括空氣和真空）傳播的電磁波，最早應用于航海中，使用摩爾斯電報在船與陸地間傳遞信息。在無線電活動領域，不得不提及的是盛極一時的“DXCC”。

1935年，美國人克林頓設計了一種旨在推動業(yè)余無線電活動的“游戲”，名為“DX Century Club”（簡稱“DXCC”），他制定了一個特別規(guī)則，將全世界分成許多“DXCC實體”（DXCC country），該實體可以是一個國家，也可以是隸屬于這個國家的一個地區(qū)。目前，全世界共有300多個“DXCC實體”。

簡言之，只要對照某個“DXCC實體”的呼號前綴與美國業(yè)余無線電協(xié)會制定的國際無線電呼號分配表，就不難判斷出該地區(qū)屬于哪個真正的“國家”。

在全世界的“火腿”的參與下，“DXCC”很快就得到普及，并且，非常牛。

另外，按照業(yè)內(nèi)行規(guī)，世界上只要任何兩個業(yè)余電臺聯(lián)系上了，就會彼此寄上一張卡片，作為曾經(jīng)相互交流過的明證。這些卡片，也是“火腿”們不舍的摯愛。

一些參與“DXCC”的無線電發(fā)燒友后來認為，如果能夠在無人居住的偏遠的海島搭建業(yè)余電臺作業(yè)，那么他們得到的卡片將更為稀罕。而由于中國黃巖島的地理位置符合“DXCC實體”的規(guī)定，也引起了“火腿”們的極大關注。但想要證明這一點，就必須在黃巖島上架設業(yè)余無線電臺，與全世界的其他“DXCC實體”的“火腿”們?nèi)〉脽o線電聯(lián)絡，以獲得“DXCC實體”這一資質(zhì)。

于是，一些外國業(yè)余無線電愛好者開始向中國申請登島，但鑒于外國人不能在中國獨立設置業(yè)余電臺，所以這項活動需要中國無線電愛好者的參與合作。要知道，在每年一度向全世界“火腿”們征詢的“DXCC”需求排行榜單上，序列號為“BS7H”的黃巖島，幾乎一直都位列前十乃至前三甲。

陳方擁有的黃巖島卡片，就印有“BS7H”字樣?！昂翢o疑問，BS7H卡片是全世界‘火腿們最為珍貴的收藏之一”，陳方十分篤定。

而黃巖島能夠被國際認可為“DXCC實體”，過程頗為曲折。

1992年9月13日，經(jīng)國務院批準，我國正式恢復個人業(yè)余電臺活動；當年12月，北京、上海、廣州22名老業(yè)余無線電愛好者獲準首批恢復自己的個人業(yè)余電臺。沉默了幾十年的中國民間業(yè)余電臺的電波，如鳳凰涅槃，沖上天宇。

這也給陳方與他的哥哥、時任中國無線電運動協(xié)會秘書長陳平，這樣的資深“火腿”們提供了可以登上中國黃巖島的機會。

1994年，經(jīng)過協(xié)商并由有關部門批準，中國無線電運動協(xié)會聯(lián)合美國、日本等多國無線電愛好者組織了第一次“黃巖島遠征”，遠征隊租借了一艘漁船，從菲律賓出發(fā)前往黃巖島。

當年6月25日，以陳方的哥哥陳平為領隊的中國業(yè)余無線電遠征隊一行8人，首次登上黃巖島。隊員們在一塊露出水面僅1.5米的礁石上，搭起了一個高達2米的平臺。當天北京時間18：16，“BS7H”黃巖島業(yè)余電臺首次聯(lián)系上了中國無線電運動協(xié)會北京業(yè)余電臺。

但美國業(yè)余無線電協(xié)會其后認定，他們不考慮將黃巖島列入“DXCC實體”，理由是，這一次不能算陸上操作，因為這次黃巖島業(yè)余電臺所在平臺的支架，是支在黃巖島礁附近的海水中的。

1995年4月，陳平再次率領黃巖島遠征隊從菲律賓出發(fā)，這次，遠征隊的上島作業(yè)特別注意選擇在黃巖島的礁石上進行，但最后依然遭到美國業(yè)余無線電協(xié)會的部分否決。

陳平隨后飛抵美國，以扎實的證據(jù)說服了那些持否決態(tài)度的美國人，最終美國業(yè)余無線電協(xié)會承認了黃巖島是“DXCC實體”，也認可了以“BS7H”作為中國黃巖島業(yè)余電臺的無線電呼號。

黃巖島“BS7H”呼號被認可，代表了國際上對于黃巖島歸屬中國的承認。

1997年，與菲律賓軍艦對峙

“黃巖島外形像一個等腰直角三角形，面積大約為150平方公里，但是整座島嶼露出水面的部分非常少，只是星星點點的一些珊瑚礁石而已，最大的礁石也只有4平方米左右。在這個直角三角形的內(nèi)部，水深一些，積聚成了一個潟湖”，陳方對黃巖島的地形很熟悉。

1997年，是陳方第一次靠近傳說中的黃巖島，天蒙蒙亮，“海監(jiān)號”就停泊在黃巖島附近海域，黃巖島露出水面的礁石，還不甚清晰。

遠征隊員們下了船、改乘小艇靠近黃巖島，四周有星羅棋布的島礁浮出海面，島礁表面約為1至4平方米，大小不均。隊員們選好了3塊島礁，開始用木料搭建操作電臺的3個臨時作業(yè)平臺。

在忙碌的工作進行過程中，菲律賓一架標有HAF字樣的F5戰(zhàn)斗機和一架黃色的815號偵察機飛了過來，對著正在架設平臺的3個島礁作俯沖飛行，幾乎就像從隊員們的“頭頂上飛過去”。

“看起來，他們對我們的行動是相當警惕和關注的”，在陳方看來，當時隊員們還是感到錯愕。

這天，他們還看到有一艘菲律賓軍艦停泊在黃巖島附近海域，并且距離無線電遠征隊員搭乘的船非常近，“這艘艦艇是菲律賓海軍裝備，艇上有大炮，艇上的士兵我們都能夠看得清清楚楚，雙方保持對峙狀態(tài)，一開始我們也有點緊張，不知道下面會發(fā)生什么……根據(jù)我們的判斷，當時他們認為我們是政府出動、要在黃巖島上搭建永久性建筑的，所以他們非常緊張”，陳方分析。

這些菲律賓士兵始終保持謹慎的戒備神色，不上島，亦不離去。后來，陳方看見軍艦上穿著迷彩服、黑色衣服的菲律賓士兵放下小艇，坐著下海了，“他們不能上我們的島，否則我們要把他們弄下去，這是我們的領土！”陳方很堅持，但實際上，他的內(nèi)心忐忑不安，“他們要是上來的話，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處理。要赤手空拳打架的話，我們不見得打得過他們”。

菲方士兵向遠征隊員們所在的島礁靠過來，表示他們的發(fā)動機熄火了，然后一直在橡皮艇上檢查船。接著，菲方人員用英文向遠征隊員們喊話——

“你們是海軍嗎？”一個菲律賓軍官問。

“我們是業(yè)余無線電愛好者”，遠征隊員們?nèi)鐚嵈?，包括美國人在?nèi)。

“這是我們的經(jīng)濟專屬區(qū)”，菲律賓軍官說。

“這是我們的領土！”包括陳方在內(nèi)的中國隊員喊。理直氣壯。

雙方各執(zhí)一辭。

5月2日，一直聚集在黃巖島附近的菲律賓的艦艇增加了。“最多的時候，我們看到有5艘菲律賓艦艇，還有一些菲方潛水人員靠到我們的島礁邊上來，但他們依然沒有登島。我們在3個島礁上有操作人員，其中有兩個是外國人作業(yè)的平臺，菲律賓人也去問過。但到第三天，稍微緩和，菲律賓人可能看我們也不像是搞永久性建筑的，所以矛盾沒有進一步升級。我們也通過越洋電話跟外交部取得聯(lián)系，匯報這邊的情況”，陳方記憶清晰。這一天，他努力工作了8個多小時，他和他的隊友目標很明確，就是不間斷地發(fā)出中國黃巖島業(yè)余電臺的“BS7H”電波。

“全世界無數(shù)的業(yè)余電臺都在等著黃巖島業(yè)余電臺呼叫，我們唯一的想法，就是多聯(lián)絡一些世界業(yè)余電臺”，隊員們在島上的作業(yè)是分秒必爭、一刻不停的，因為，要讓船舶到達黃巖島，除了行前繁瑣的諸多準備之外，費用也是可以想象的昂貴，機會實在難得。

“BS7H”一出山，就被全世界的業(yè)余電臺團團包圍。一鳴驚人。

這次，原本遠征隊計劃工作6天，但因為不斷遇到突發(fā)狀況，陳方他們只好在作業(yè)3天后，提前結束工作返回。這次黃巖島之行，遠征隊用黃巖島“BS7H”呼號，一共聯(lián)絡到全世界14000多個電臺。

臨走的時候，他們拉出了中國的五星紅旗，合影留念。

靜默10年后，中國黃巖島呼叫

此行之后，是“BS7H”中國黃巖島業(yè)余電臺靜默的10年。

這10年，黃巖島海域附近，紛爭不斷。黃巖島成為菲律賓意圖控制之地，菲律賓海軍軍艦常常在黃巖島附近海域晃來晃去。

2007年4月，由中、美、德、意大利、新加坡、芬蘭共6國的16名資深“火腿”終于組隊再度遠征黃巖島，他們的后勤支持團隊主要來自臺灣與香港、澳門。這次活動得到了中國無線電管理局、中國外交部條法司以及國家體育總局航管中心等相關主管單位的批準。

6位中國隊員都是有豐富業(yè)余電臺操作經(jīng)驗的，包括陳方與他的哥哥陳平，以及來自南京的陳新宇等人。這是陳方參與的第二次黃巖島無線電遠征。

當年4月25日，這支遠征隊租借了一艘漁船從香港出發(fā)，航行時風浪很大，只有100噸級的木質(zhì)漁船搖晃不止，許多人都因此發(fā)生嚴重暈船，在浩瀚的大海面前，個人之力顯得如此渺小。柴油機篤篤篤地響，漁船航行緩慢，最后，花了70多小時才抵達黃巖島附近海域。

用陳方的話說來是，由于“動靜比較小”，所以他們的漁船一直開，“也沒遇到什么人”。

在黃巖島附近海域，陳方看到的是：有中國海南島的漁船在那里挖珊瑚礁，也有菲律賓漁民開著小船在那里挖牡蠣、放炸藥炸魚……

這次，陳方他們乘坐的體積小巧的漁船可以開進黃巖島內(nèi)部的潟湖中去，他們等于是從黃巖島的礁石圈里邊上島作業(yè)的。跟上次一樣，他們選擇在島礁上搭建了4個平臺，架設電臺。搭平臺主要由中國人承擔，一位臺灣去的“火腿”經(jīng)驗豐富，木料都是事先從香港裝上船的。

“我們到那里是下午，當天晚上，黃巖島業(yè)余電臺就開始不停地向世界聯(lián)絡了。我們4個平臺同時作業(yè)，每個臺之間距離大約1公里左右，互相都看不大見”，陳方回憶說。

剛開始，美國人定了8小時輪班制，輪換下來的隊員乘小艇回漁船休憩，但因交班時間恰逢退潮時分，小艇無法停靠礁石，換班的外國隊員一下小艇，還沒走兩步，就陷入齊腰深的海水中，只好退了回來，“后來我們有兩個年輕的中國隊員爭著去交班，一個南京的、一個北京的，他們摸黑涉水，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到島上去操作”，陳方說，這以后他們就根據(jù)每天退、漲潮時間換兩次班，每個人上一次島，操作十幾個小時。

“那些天，大家輪流操作，我們的電臺日以繼夜地運轉”，陳方與隊友操作的“BS7H”黃巖島業(yè)余電臺，呼叫不息。從2007年4月29日晚間至5月6日早晨，遠征隊使用中國黃巖島“BS7H”呼號，與世界各地的業(yè)余電臺一共進行了45820次的通信聯(lián)絡操作。

“一路上我們架起了短波電臺，不管白天黑夜，各地業(yè)余無線電臺都跟我們始終保持聯(lián)系，他們怕我們在海上出事，過段時間就喊喊我們，我們快到香港時，他們才放心……我們挺感動的！”陳方不停感喟。

在1994年、1995年、1997年與2007年，中國“火腿”們先后4次登上黃巖島。

“我們不是為了宣示主權才去黃巖島開展業(yè)余無線電活動的，但客觀上，我們確實宣示了中國對于黃巖島的主權”，陳方認為，二者是緊密相聯(lián)的。

“我們的每次無線電活動，都首先在我國無線電管理部門辦理好業(yè)余電臺執(zhí)照，我們的參與者包括外國人都認可黃巖島是中國的領土；事實上，我們用‘BS7H呼號跟全世界幾萬個電臺進行了聯(lián)絡，全世界的‘火腿們都知道：‘BS7H呼號，是中國的黃巖島”，陳方解讀。

不管怎么說，“火腿們”是稀罕的民間行動者。呼號為“BS7H”的無線電波告訴了世界：黃巖島，歸屬中國——鐵證如山勝于雄辯滔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