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啟放

一

毓秀是個千年古鎮(zhèn)。鎮(zhèn)上住著一位叫呂平川的離休少將,大伙尊稱他“呂將軍”。呂將軍離休后,享受副軍職待遇,本來可以住在大軍區(qū)干休所頤養(yǎng)天年,但他不愿在城里生活,而是領著老伴玉琴回到了家鄉(xiāng)。

這天,毓秀中學舉行新團員宣誓儀式,邀請呂將軍到會作革命傳統(tǒng)報告。他講述完解放戰(zhàn)爭、抗美援朝中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跡后,對著話筒說:“同學們,最后我給大伙唱個歌吧!”說著,驀地站起來,攥緊拳頭揮動著,激昂地唱起《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曲》:“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zhàn)勝的力量……”伴隨著鏗鏘的旋律,全場響起陣陣有節(jié)拍的掌聲,很多同學心潮澎湃,淚光閃閃。報告結束時,面對熱烈的場面,呂將軍雙腳并攏,一個立正姿勢,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在返回家的路上,呂將軍突然聞聽街上有人在喊:“不得了啊!鎮(zhèn)政府被人包圍了……”他被這駭人聽聞的事件震驚了,馬上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重性,家也不回,拔腿就急匆匆地趕往鎮(zhèn)政府。

鎮(zhèn)政府大院內(nèi)聚集了二百多鄉(xiāng)民,一個個情緒激憤,有幾個年輕人還手持磚塊,大有一番準備鬧事的架勢。鎮(zhèn)政府的干部們生怕挨打,都嚇得躲在各自的辦公室內(nèi),將門關得嚴嚴實實。

一伙鄉(xiāng)民徑直沖到二樓的鎮(zhèn)長辦公室,把枯禾、殘葉、死魚等扔到鎮(zhèn)長田青的辦公桌上。一名領頭的鄉(xiāng)民言辭懇切地申訴著,強烈要求東亞化工公司停產(chǎn)。

事情的緣由是這樣的——

去年3月,田青帶人從沿海某省引進一家準備內(nèi)遷的大型臺資企業(yè)。這家化工公司規(guī)模大,光第一期投資就達上億元,產(chǎn)品遠銷歐、美、日等地,國內(nèi)也有廣闊的市場。引進如此大的外資項目,舉行開工奠基慶典時,不僅縣里領導都來了,連市里也來了一位副市長。呂將軍也應邀出席了剪彩儀式。一年后這家化工公司建成投產(chǎn),產(chǎn)品供不應求,稅利也相當可觀。只是排放的污水使河溝里的魚全被毒死,排出的廢氣使附近的樹木、禾苗、蔬菜慢慢枯萎,連住在附近的人也開始得些稀奇古怪的病……化工公司的生產(chǎn)嚴重污染了周邊環(huán)境,鄉(xiāng)民們意見紛紛。盡管經(jīng)常有人到鎮(zhèn)政府反映,但東亞化工公司生產(chǎn)一直未停,據(jù)說臺商還要擴大規(guī)模追加第二期投資,由此引發(fā)了這次鄉(xiāng)民們集體上訪事件。

此時,田青被堵在辦公室內(nèi),揩著滿頭的汗水,耐心地說服解釋:“鄉(xiāng)親們啊!請大伙理解鎮(zhèn)里的難處!上面三天兩頭強調要加大招商引資力度,尋找新的經(jīng)濟增長點,增強鄉(xiāng)鎮(zhèn)的經(jīng)濟實力,現(xiàn)在好不容易引進這么大一個項目,已經(jīng)同人家簽訂了5年的合同,怎么能說停產(chǎn)就停產(chǎn)呢?這豈不是兒戲嗎?說到污染問題,這也是難免的,要上馬化工項目,哪項不會有污染,大伙還是回去吧!”

“你田鎮(zhèn)長不能為了政績,不顧老百姓死活!”“不讓化工公司停產(chǎn),我們不走!”鄉(xiāng)民們氣憤地七嘴八舌嚷叫。

田青見眼前憤怒的鄉(xiāng)民根本不聽他的,眉頭一皺,允諾道:“鎮(zhèn)政府會督促臺商添置環(huán)保設備,進行廢水、廢氣的凈化處理。”領頭的鄉(xiāng)民要求田青當場寫下承諾書,確保今后周邊的環(huán)境不會受到污染。田青不敢輕易打包票,鄉(xiāng)民這回卻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雙方僵持著。田青無可奈何,陰沉著臉不緊不慢啜著茶,心中盤算著如何溜之大吉。

過了一會兒,田青起身要去小便,可辦公室的門卻被幾個壯實漢子死死堵住,說是今天你田鎮(zhèn)長不答應群眾的要求,就休想脫身。又過了一會兒,田青真的是被一泡尿憋得實在受不了,正焦急萬分的時候,透過窗戶玻璃遠遠望見呂將軍正在向圍墻邊的鄉(xiāng)民詢問著什么。他像遇見了救星一般,顧不得面子大聲呼喊:“呂將軍!呂將軍!快來幫我解圍啊!”

呂將軍大步來到鎮(zhèn)長辦公室。鄉(xiāng)民們見德高望重的呂將軍來了,不得不讓出一條道來。田青松了一口氣,尷尬地同呂將軍打了個招呼,就紅著臉急不可耐奔向衛(wèi)生間。

呂將軍臉色嚴肅地對激動的鄉(xiāng)民說:“大伙冷靜些,千萬不要鬧事,有意見應好好向政府反映!”

一位年紀稍大的鄉(xiāng)民向呂將軍訴說著郁積多時的苦衷,說著說著流淚了,“撲通”一聲跪下,懇求道:“呂將軍,求求你,一定要替咱老百姓說話啊!”

見此情景,呂將軍心頭一熱,趕緊扶起老人,動情地說:“請大伙放心,我一定反映你們的要求,做好鎮(zhèn)領導的工作,讓他們要求東亞化工公司盡快解決污染問題。”

鄉(xiāng)民有些狐疑地望著無職無權的呂將軍,還是不愿離開,并揚言要去縣里上訪。呂將軍急了,向大伙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懇切地說:“請你們相信一個老兵的諾言,快散去吧!”

鄉(xiāng)民們見呂將軍竟然莊重地向自己行軍禮,都面面相覷誠惶誠恐,一個個聽話地轉身離去。在大院內(nèi)等待消息的人們聽說呂將軍會出面替大伙說話,一齊滿意地歡呼起來。走出鎮(zhèn)政府大門時,有人還買了封長長的爆竹點燃,以表達喜悅的心情。

二

鎮(zhèn)政府大院終于安靜下來。田青不知從何處狼狽地溜出來,回到辦公室。呂將軍正等著他。

田青面有慍色,忿忿地往老板椅上一坐,罵罵咧咧道:“媽的!刁民,一伙刁民!逼得老子一泡尿差點拉在褲襠里!”

呂將軍苦笑著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田鎮(zhèn)長,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

田青也不評說什么,只是不以為然地重重“哼”了一聲。

東亞化工公司污染環(huán)境的問題是不爭的事實,呂將軍不想再重復,只是要求鎮(zhèn)政府認真考慮人民的利益,作出決定限期東亞化工公司治理好污染問題,否則,責令其停產(chǎn)并遷出毓秀鎮(zhèn)。

“停產(chǎn)?搬遷?”田青激動地站起來,雙手一攤,“呂將軍啊,你又不是不清楚,鎮(zhèn)里找信息托朋友花九牛二虎之力才引進這么個大項目,剪彩時不僅縣領導來了,連副市長也來了,再說你當時也參加了剪彩嘛?，F(xiàn)在要停產(chǎn)搬遷,叫我如何向縣市領導交代?東亞化工公司是鎮(zhèn)里財政收入的支柱,假如停了產(chǎn),一年幾百萬元的稅收到哪里去要?鎮(zhèn)里干部、教師的工資如何按時發(fā)放?還有,鎮(zhèn)上已同臺商簽訂了5年的招商引資合同,現(xiàn)在中止合同,可要負法律責任賠償對方的經(jīng)濟損失……”

“當時鎮(zhèn)里引進這個污染環(huán)境的項目,就是個錯誤的決定!”呂將軍毫不留情地說。

田青臉上通紅,趕緊申辯:“考察項目時,我們也考慮了污染問題,可想不到污染有這么嚴重。當時臺商承諾會對廢水、廢氣進行凈化處理,可是投產(chǎn)后又訴苦購置環(huán)保設備要投入巨額資金,生產(chǎn)根本沒有利潤空間,除非免5年的稅,這怎么行?因此,這事就一直拖著。唉,現(xiàn)在是騎虎難下,只能等5年合同期滿再叫他們搬遷吧!”

“不行!臺商假如不肯投資解決污染問題,就必須立即停產(chǎn)!”呂將軍態(tài)度很堅決。

田青還要強調原因,呂將軍不禁生了氣,正色道:“你不以人為本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假如鄉(xiāng)民第二次集體上訪,看你怎么辦?”

田青大言不慚地說:“他們膽敢再鬧事,我就要求鎮(zhèn)公安分局派警察來抓人!”

呂將軍眼睛一瞪,勃然大怒:“荒唐!用專政工具對付人民,虧你想得出!”

在老將軍面前,田青不敢再頤指氣使,只得低著頭唉聲嘆氣,顯得挺為難的樣子。呂將軍見田青根本沒有讓東亞化工公司治理污染的意思,站起身幾乎是咆哮著說:“鎮(zhèn)里不行,我明天就去縣里找書記、縣長!我絕不讓坑害鄉(xiāng)親們的項目在家鄉(xiāng)落地生根!”

田青望著憤然離去的呂將軍的背影,心中不由一陣冷笑,暗想:這回就看看你這離休的老兵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其實,當初這家臺資企業(yè)就是因為嚴重污染環(huán)境而被迫內(nèi)遷的,這個情況田青是清楚的。但為了完成招商引資任務,增加鎮(zhèn)財政收入,凸顯自己的政績,還是簽了合同。更關鍵的是,在商談具體條款時,臺商已暗中允諾給有關領導年終分紅。像這樣年年有油水可撈的項目,田青怎敢輕易表態(tài)讓它下馬關門?!

三

果然,呂將軍來到縣里后處處碰壁。

他一連幾天去縣里找書記、縣長,總是吃閉門羹:不是外出學習考察,就是下鄉(xiāng)檢查工作,要不就是陪上頭領導,總之見不到人。原來,田青已派人注意呂將軍的行蹤,一旦發(fā)現(xiàn)他去了縣里,就趕緊打電話匯報。縣里領導畏懼正氣凜然的老將軍,就避而不見。

呂將軍見不到縣領導,只好來到縣環(huán)境保護局,總算找到了局長。局長一見呂將軍上門,恭恭敬敬泡茶遞煙。當談及要關停東亞化工公司時,局長也不正面回答,而是翻出該項目開工奠基的慶典照片,微笑著說:“東亞化工公司開工時,老將軍您也去剪彩了吧?”弦外之音是,這個項目上馬你也是支持的。呂將軍聽了心中一愣:這是什么意思?難道開了工以后有污染就不能停產(chǎn)?他態(tài)度十分明朗,要求環(huán)保部門履行職責。局長連連點頭:“我一定會派人去督促東亞化工公司減少廢水廢氣的排放量,進行凈化處理。說到責令停產(chǎn),沒有縣政府的指示,我可沒有這么大的權力?！敝?不管呂將軍再怎么生氣,局長仍是賠著笑臉打哈哈。

呂將軍窩了一肚子的火回到鎮(zhèn)上,也不休息就大步流星直接來到建在鎮(zhèn)外的東亞化工公司。

時近年關,要貨的訂單不斷,東亞化工公司正在加班生產(chǎn)。呂將軍來到廠區(qū)一看,只見排水溝里流淌著五顏六色冒泡沫的污水,高聳的煙囪濃煙滾滾,老遠就聞到刺鼻的怪味。

呂將軍鐵青著臉,昂首闊步來到總經(jīng)理辦公室?？偨?jīng)理是個臺商,也姓呂,人稱“呂老板”。他五十多歲年紀,五短身材,肥頭大耳,正在同一個客戶談生意。見呂將軍氣昂昂進門,他似乎知曉來意,只是用眼角乜了一眼,既不打招呼也不讓座。故意冷落他,呂將軍只覺一股怒火在心頭躥動,又不便發(fā)作,只得在沙發(fā)上坐下來。

呂老板送走客戶,才佯裝不認識似的問:“你找誰?有什么事?”

當呂將軍提出附近鄉(xiāng)民受污染嚴重,要求東亞化工公司停產(chǎn)治污時,呂老板冷笑一聲,問道:“停產(chǎn)?這是鎮(zhèn)政府的決定,還是你的意見?”

呂將軍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義正詞嚴地說:“你的公司污染了環(huán)境,這是群眾的意見!”

呂老板掏出一盒中華煙,也不敬煙,自個慢悠悠地點燃一支,陰陽怪氣地說:“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只與鎮(zhèn)政府簽了合同,好像沒與哪個群眾簽合同吧!既然你說群眾意見要停產(chǎn),行啊,我同意,只要群眾拿出我第一期的投資一個億來,我立馬停產(chǎn),否則,沒門!”

呂將軍見他如此猖狂,頓時來了火,呼地站起來走近呂老板,在老板桌上重重拍了一掌,吼道:“你的公司違反了環(huán)境保護法,國家和人民有權利責令你停產(chǎn)!”

呂老板似乎有人撐腰,并不膽怯,說:“你不能代表國家,也不能代表人民!我是按正式合同生產(chǎn),誰也阻止不了!”說完起身大搖大擺地離去。呂將軍氣得渾身發(fā)抖,真想掀翻他的老板桌才解恨。

當天夜晚,呂將軍戴上老花鏡,尋出原來部隊的信箋,以一個老兵的名義,給省、市環(huán)保部門寫了舉報信,強烈要求查處東亞化工公司的污染環(huán)境問題。

四

幾天過去了,不見上級環(huán)保部門的動靜。東亞化工公司生產(chǎn)未停,煙囪仍然在排放廢氣,水溝里的污水仍然在流淌。面對如此情況,呂將軍心里十分煩惱,尤其是遇到那天集體上訪的鄉(xiāng)民,想起自己當時的鄭重承諾,更是愧疚得不敢迎對他們熱切而期待的目光,倒像自己做了什么虧心事一樣。

老伴玉琴勸他:“算啦,你已經(jīng)到了縣里找領導,也到了廠里,也向上反映了,盡到了你的責任。事情辦不成,有什么辦法!如今到了這么一把年紀,何必一條道走到黑?！?/p>

呂將軍脖子一梗,動情地說:“不行!我要對鄉(xiāng)親們負責,否則,對不起死去的戰(zhàn)友!”

說到死去的戰(zhàn)友,玉琴臉上黯然失色,再也不敢吭聲。是啊,老伴常跟她念叨:他參軍那年,全鎮(zhèn)走了20人,解放戰(zhàn)爭結束時,還剩下5個人;抗美援朝回國,活著的只有他呂平川一人。全縣那批兵有158人,幾十年下來,只有他一人是將軍,如今健在的也寥寥無幾。黨和政府給了他崇高的榮譽和優(yōu)厚的待遇,參軍后,他家成了軍屬,幾十年的“八一”建軍節(jié)和春節(jié),鎮(zhèn)上都會買慰問品來探望他父母。他離休后回家鄉(xiāng)的目的,就是要再為鄉(xiāng)親們干幾件實事。

正當呂將軍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突然想起“文化大革命”中對付沖擊部隊的紅衛(wèi)兵的一種辦法。第二天一大早,呂將軍身穿舊軍裝,扛一條板凳,氣喘吁吁地來到東亞化工公司,穩(wěn)當當往大門口一坐,阻止工人進廠生產(chǎn)。正要進廠的工人見德高望重的呂將軍端坐大門入口處,不由傻了眼,一個個進退兩難。呂將軍兩手一攔,大義凜然道:“要想進廠生產(chǎn)污染環(huán)境的產(chǎn)品,除非從我身上踏過去!”

一連幾天,上班時間呂將軍就坐在廠門口,像一尊鐵塔般鎮(zhèn)守在關口。見此情景,呂老板氣得暴跳如雷,但又奈何不了犯犟的呂將軍,只得忍氣吞聲像辦地下工廠一樣,改為白天休息,夜晚生產(chǎn)。

這天清早,玉琴到屋后的院子里給花木澆水,只見扔滿了瘟雞、死貓之類的穢物。她忍不住大罵是誰干的缺德事!從這天起,每天晚上總有人扔些污穢不堪的臟東西進來。一天下半夜,窗戶玻璃又被人砸爛,冷風直往屋里灌。這可是回家鄉(xiāng)后從未發(fā)生的事,玉琴氣得直掉淚,埋怨老伴得罪了人。呂將軍不用猜就知道是誰指使干的下三爛的壞事,他毫不畏懼地對著院子外大聲嚷:“老子在戰(zhàn)場上死都不怕,還在乎你們這些無賴?!”

五

又過了十幾天,仍不見上級環(huán)保部門派人來。呂將軍急得寢食難安,天天去阻攔工人進廠生產(chǎn),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天,呂將軍又一次來到東亞化工公司的總經(jīng)理辦公室,要說服呂老板轉產(chǎn)其他無污染的項目。只見呂老板陪著一位瘦骨嶙峋的白發(fā)老者正親熱地談著什么,身旁還坐著一位俊秀的姑娘。見呂將軍進門,呂老板臉色一沉,貼著老者的耳根小聲嘀咕了幾句。老者滿是皺紋的臉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緊盯著呂將軍,然后疑惑地問:“你,你是平川?當將軍啦?”

呂將軍不認識老者,反問道:“請問,你是……”

老者緩緩說道:“我剛從臺灣過來,我是高山啊!”

“啊!高山哥,你還活著?”呂將軍驚呆了。他當年參軍入伍就是頂替呂高山的名額。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來,呂高山和呂平川是叔伯兄弟。年輕的時候,兩人都愛上了鎮(zhèn)上一個叫玉琴的姑娘。玉琴也喜歡他們兩人,放出話來:“今后誰有出息,我就嫁給誰。”

機會終于來了。解放戰(zhàn)爭中,華東野戰(zhàn)軍6縱路過毓秀鎮(zhèn),當?shù)厍嗄攴e極報名參軍。年僅19歲的呂高山不聽父親勸阻,懷著建功立業(yè)的志向報了名,并被批準入伍。出發(fā)的頭天晚上,鎮(zhèn)上辦了幾桌酒席,為參軍的20名青年餞行,并讓新兵家屬也一起作陪。酒席上,鎮(zhèn)長等人熱情地輪番敬酒,穿上新軍裝的呂高山憧憬著鵬程萬里,一連喝了幾大碗酒。想不到平時酒量很大的他這回竟喝得酩酊大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還是沉睡不醒。眼看部隊就要出發(fā),鎮(zhèn)長只得臨時讓盼望參軍但只有17歲的呂平川頂替他隨部隊出發(fā)了。呂高山整整昏睡了兩天兩晚才醒過來。后來聽說不足年齡的兄弟參了軍,懊悔不已,懷疑是與他家有成見的鎮(zhèn)長在酒里做了手腳,不讓他出人頭地。

一個月后,國民黨區(qū)壽年兵團來這里抓壯丁,呂高山就這樣稀里糊涂成了國民黨的兵。

這頓平平常常的酒席,竟改變了兩兄弟的命運。呂平川入伍后英勇善戰(zhàn),屢建奇功,不斷被提拔,抗美援朝結束后,回到鎮(zhèn)里同玉琴結了婚。而呂高山隨潰敗的國民黨軍隊到臺灣后,仕途一直不順,混到個中尉連副就棄武從商。打拼幾十年,想不到財運亨通,積攢下巨額財富。上世紀90年代中期讓兒子來大陸投資,又財源滾滾。前些日子聽兒子說在毓秀的投資碰到了麻煩,一個叫呂平川的老將軍從中作梗,工廠辦不下去,于是就帶著從未到過大陸的孫女過來,打算看看情況再決定如何處置。

呂高山深深嘆了口氣,然后對呂將軍說:“平川,要是早知道幾十年后你會擋住我家的財路,我真該在豫東戰(zhàn)役中打死你!”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眳螌④姷芍糟碾p眼,面對氣勢洶洶的呂高山。

“你還記得當年國共兩軍那場攻守龍王店的血戰(zhàn)吧?想知道那位據(jù)守奶子垛握機槍的神槍手嗎?”呂高山冷笑著。

呂將軍當然記得那場決定他生死命運的戰(zhàn)斗——

呂平川所在的華野6縱,司令員王必成被敵我雙方共稱為王老虎,這是一支能打、會打、敢打的虎軍。豫東戰(zhàn)役攻打龍王店的戰(zhàn)斗中,呂平川所在連奉命奪取奶子垛制高點。盤踞在碉堡里的敵軍只剩下一挺機槍,火力異常兇猛,槍法相當準確,面對一批批奮不顧身沖上來的解放軍戰(zhàn)士,時而掃射,時而點射,沖鋒的士兵一片片倒下……眼看總攻就要開始,在危急時刻,呂平川帶一個班又沖了上去。在機槍瘋狂的掃射面前,身旁的戰(zhàn)友一個個被擊中,最后只剩下他一人。他像戴有護身符一樣未中彈,終于炸毀了這個有如血盆大口的碉堡,為總攻掃平了道路,全殲區(qū)壽年兵團立了大功。戰(zhàn)斗結束后,呂平川榮立一等功,一下由班長越級提拔為連長……

“聽你這么說,你難道就是那名機槍手?”呂將軍簡直不敢相信。

呂高山點點頭,十分傷感地說:“你知道我在家時就是打獵的好手,當時被抓丁后抱著這樣的念頭:不管是解放軍還是國軍,只想好好干,當個官再回來娶玉琴。戰(zhàn)斗中,我已看清了是你,盡管恨你頂替我參加了解放軍,但你畢竟是我的兄弟啊,我不忍打死你……”說完,沮喪地低下了頭。

“高山哥,你不該恨我,也不該恨鎮(zhèn)上其他人。你難道還不明白,當年是你父親偷偷在你酒里放了蒙汗藥,他不想讓你參軍,擔心你會在戰(zhàn)爭中喪命。”

“什么?有這回事?想不到是父親改變了我的命運!”呂高山恍然大悟,唏噓不已。

兩個老兵,所走的道路不同,命運也截然相反。于是,到了晚年,一個抱著感恩的想法為人,一個則懷著仇恨的心理處事。

呂老板則是如墜五里霧中,左望一眼父親,右看一眼呂將軍,心中莫名驚詫,想不到和自己作對的竟是堂叔,想不到毓秀竟是父親的家鄉(xiāng)。只是還弄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把污染嚴重的項目辦在家鄉(xiāng)?

呂將軍也沒想到東亞化工公司竟是自己堂兄的產(chǎn)業(yè),驚訝過后,對說服堂兄轉產(chǎn)充滿了信心。

誰知呂高山態(tài)度強硬,和兒子一個腔調。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在這里辦廠,是田鎮(zhèn)長請來的?，F(xiàn)在按合同生產(chǎn),按產(chǎn)值交稅,憑什么要轉產(chǎn)?”

呂將軍臉紅脖子粗地與他爭辯:“你的公司嚴重污染了毓秀環(huán)境,毓秀鄉(xiāng)親有意見,希望你還毓秀一片綠水青山!”

呂高山也是火爆脾氣,吼道:“你不要一口一個毓秀,毓秀不關我什么事!”

“呂高山!”呂將軍氣得哥也不喊了,嚷道,“你有臉說你不是毓秀人?!既然是毓秀人,你不為家鄉(xiāng)辦事,反而來毒害鄉(xiāng)親們,你、你簡直是人渣!常言道,生財有道,像你這樣辦廠,完全是謀財害命!鄉(xiāng)親們倘若知道你就是當年被抓壯丁的呂高山,看他們怎么咒罵你!”

呂高山被這番振聾發(fā)聵的話語羞惱得面紅耳赤,半天說不出話來。

六

呂高山回到毓秀鎮(zhèn)的當天晚上,下了一場大雪。第二天,只見一片冰天雪地。呂老板的女兒美枝是在臺灣長大的,16年來從未見過下雪。早上起床后,看見銀妝素裹、白雪皚皚的世界,不由得驚嘆不已。她興趣盎然地溜出鎮(zhèn)招待所,來觀賞壯麗的雪景。

鎮(zhèn)招待所后面是錦江河,昨天還是緩緩流淌的河水,一夜之間就結了一層冰。當看見河里平坦如鏡銀光閃閃的冰面時,她忍不住好奇,躡手躡腳踏著冰面行走,覺得別有一番情趣。走著走著,突然腳底下“咔嚓”一聲,薄冰碎了,整個人跌到冰冷的河里。她嚇得兩手亂抓,哭著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呂將軍正巧在河岸上打太極拳。見有人落水,他飛快地沖過去,衣服也來不及脫,毫不猶豫就“撲通”一下跳了下去,一把抱起美枝,奮力往岸邊推。美枝急著亂抓冰層,冰面一塊塊塌落,折騰了好一陣,年事已高的呂將軍好不容易把美枝推上了較厚的冰層,但此時他已筋疲力盡……

遠處,呂老板焦急萬分地狂奔過來,身后是拄著手杖行走的呂高山。呂老板瞧見冷得瑟瑟發(fā)抖的女兒,心痛地脫下大衣裹住她,關切地問:“你、你……怎么跑到河里來了?沒,沒事吧?”美枝指著落水處,急著要父親趕緊救呂將軍。呂老板抬眼一望,呂將軍已不見了人影。呂老板嚇得臉色煞白,扯開喉嚨大喊:“快來人啊!呂將軍落水啦!”鄉(xiāng)民們應聲趕來,當聽說是呂將軍為救人而落水了,不由得大吃一驚,一個個不顧一切跳到河里,用手砸,用腳踩,拼命打開封凍的冰面搶救呂將軍。

玉琴聞訊哭喊著跌跌撞撞地奔過來,跪在河岸邊,對著河里號啕大哭。美枝已換好衣服,也跪在玉琴身旁,哭泣著說:“奶奶,是我害了呂將軍,我對不住您老人家!”呂高山攙扶著玉琴,不知說什么好。田青也聞訊趕來,指揮打撈行動。

這時,更多人從家里拿來鋤頭、鐵錘、鋼釬,整個錦江河里,鑿冰打撈行動在緊張地進行。一會兒,這段河面的冰被砸得支離破碎,但仍沒有發(fā)現(xiàn)呂將軍的身影。呂高山急得發(fā)抖,口里不停地念叨:“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呂老板急得直跺腳,對著河里打撈的人們發(fā)瘋似的哀求:“求大伙幫幫忙,一定要找到我的恩人!誰找到了,我給1萬塊錢,不,給10萬塊!”鑿冰打撈的人們有人不屑一顧,喊道:“誰要你的臭錢!你還是盡早關掉毒害毓秀老百姓的廠子吧!”有人搖頭嘆息:“將軍為救這種人的女兒丟命,真不值得啊!”有人痛惜不已:“呂將軍是咱們的親人,走了可惜啊!”聽著鄉(xiāng)民們發(fā)自肺腑的由衷之言,呂高山臉一陣紅一陣白,真是無地自容。

到傍晚時分,人們才在錦江河下游的攔河壩找到了呂將軍的尸體……

七

呂將軍為搶救落水的臺灣姑娘英勇獻身了,噩耗傳開,毓秀古鎮(zhèn)沉浸在一片悲戚之中。

追悼會在毓秀中學禮堂舉行。靈堂布置得莊重、肅穆,四周擺滿了花圈,正面上方是“沉重悼念呂平川同志”的橫幅,正面墻壁中間懸掛著呂將軍的遺像,兩旁貼有挽聯(lián):上聯(lián)是“功勛卓著生當做人杰”,下聯(lián)是“舍己救人死亦為鬼雄”。呂將軍身穿威武的將軍服,佩戴熠熠生輝的軍功章,靜靜地躺在鮮花翠柏中間。身上覆蓋著一面鮮紅的黨旗。玉琴身穿素衣,臂戴黑紗,在兩名婦女攙扶下,悲痛欲絕地佇立在老伴身旁。田青率全鎮(zhèn)機關單位的干部職工們來了,鎮(zhèn)里的鄉(xiāng)民扶老攜幼來了,呂高山一家三代人來了,市長、縣長來了,呂將軍所在部隊的政治部主任也來了。會場內(nèi)外,站滿了前來悼念的人。

追悼會開始后,人們懷著悲傷的心情默哀,然后,在低沉悲傷的哀樂聲中,分批次向呂將軍的遺體三鞠躬。

此時的呂高山真是痛心疾首,既為呂將軍不幸離去難過,也為自己的齷齪行為愧疚。他低著頭,簡直不敢正視呂將軍遺像中那對如炬的目光,望著身旁一大群像失去親人般悲痛萬分的鄉(xiāng)親,他心中感到陣陣悸動。他把有污染的化工項目辦到家鄉(xiāng),完全是一種變態(tài)心理在作祟……

呂高山年輕時要求參加解放軍的崇高理想未能實現(xiàn),一直懷疑是鎮(zhèn)長等人做了手腳,不讓他有出息;“文化大革命”中,他父母親因兒子在臺灣,落了個“反革命分子家屬”罪名,被造反派迫害致死。因此,他心中始終有解不開的結。當兒子說自家辦在大陸沿海的化工公司因污染嚴重被責令停產(chǎn)時,適逢家鄉(xiāng)來人招商引資,就順水推舟把化工公司搬遷到了家鄉(xiāng)。對于毓秀鎮(zhèn)是自己的家鄉(xiāng),他一直未向兒子提及,因此呂老板也毫無顧忌地讓污染企業(yè)加班生產(chǎn),大賺黑心錢。

呂高山拄著手杖,在兒子和孫女的攙扶下,三代人來到呂將軍遺體前,深深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接著,又執(zhí)意要向呂將軍行個軍禮,以表達自己崇高的敬意。他顫巍巍地來到呂將軍遺像前,站定后,心中默念著:“平川兄弟,你才真正是鄉(xiāng)親們心中的高山啊!在你面前,我父子倆卻是一撮黃土。你安息吧!化工公司已經(jīng)徹底停產(chǎn),我再也不會做有損鄉(xiāng)親的事,一定會熱愛家鄉(xiāng),造福鄉(xiāng)梓!”默哀畢,他雙手伸直,五指并攏緊貼褲腿,右腳微微抬起往下一蹬,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呂高山淚流滿面,鏗鏘有力地說:“報告呂將軍,敗兵之將國軍區(qū)壽年兵團二師一團三連二排少尉排長呂高山向您敬禮!”說完,右手緩緩舉起,久久不愿放下…… ■

(責編:何碧 圖:薛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