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崖

一九五八年六月三十日,正是星期一,剛剛經(jīng)過一個周末休息的豐子愷先生像往常一樣,在自己的書房里打開一張新到的《新民晚報》,約莫瀏覽了五分鐘的時候,豐子愷先生突然停了下來。他顯得有些坐臥不安,一杯剛剛沖泡的新茶也沒有喝,就蹙眉起來。

原來,這天的《新民晚報》刊登了豐子愷的一幅名叫《親愛的叔叔……》的漫畫,而這幅漫畫已經(jīng)在北京的《漫畫》期刊發(fā)表過,昨天剛剛收到樣刊。他琢磨,這幅漫畫自己并沒有投給新民晚報社啊?怎么會首發(fā)時間間隔這么短就出現(xiàn)在這張報紙上呢?并且,《新民晚報》也沒有注明“轉(zhuǎn)自《漫畫》”字樣。豐子愷略加思忖,就明白了一切,可能是《新民晚報》的編輯們急于讓讀者看到這樣一幅漫畫,只顧著趕時間,卻把原發(fā)刊物的出處忘記標(biāo)注了。

自己能夠想明白,但是,《漫畫》編輯部會不會誤以為自己是一稿多投呢?想到這里,他連忙找了一張信紙,即刻奮筆疾書起來——

《漫畫》編輯部:

敬啟者,拙作《親愛的叔叔……》已在貴志發(fā)表,承寄清樣及稿費,已于昨日收到,道謝。今日(六月)見上海《新民晚報》,亦登此畫,想是從貴刊轉(zhuǎn)載。但該報未注明“轉(zhuǎn)載”字樣。想是遺忘所致。深恐見者誤以為鄙人“一稿兩投”,故特函告。有機會遇見《新民晚報》同人時,亦當(dāng)請其以后遇同樣情形時勿忘注明也。

此致

禮豐子愷上

一九五八年六月三十日

內(nèi)容寫好以后,他連忙找了一張信封,沒有請人代勞,而是親自把這封信郵寄了出去?！堵嫛肪庉嫴康呢撠?zé)人收到此函以后,把豐子愷的這封說明信函幾乎傳了個遍,幾個當(dāng)時不在場的人還爭相索閱。只要是見到這封信的人,無一不為豐子愷此舉豎起大拇指。

我是在一家外媒上看到這篇報道的,看后,我不禁再一次瀏覽了一下豐子愷先生寫這封信的時間:一九五八年六月三十日。當(dāng)時,正處于經(jīng)濟普遍不景氣時期,想必那時候的豐先生收入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他為什么不抱著一顆息事寧人的心來了結(jié)此事呢?說不定還能向《新民晚報》要到一些轉(zhuǎn)載費呢。然而,豐子愷先生沒有捂著此事,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解釋。

這是一種多么值得稱道的較真兒!豐子愷的舉動,不禁讓我想起了與他同時期的一位國學(xué)大師劉文典所說的一句話:“讀書人要愛惜自己的羽毛!”是啊,一個連自己的“羽毛”都不愛惜的人,憑什么展翅寬廣的蒼穹呢?若是不然,見到雪白的云朵,那該有著怎樣的汗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