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希

天津人愛故鄉(xiāng)，一說起自己的家鄉(xiāng)，天津人最愛說的一句，就是：“咱們天津衛(wèi)是一方寶地。”

天津人說自己的家鄉(xiāng)是寶地，自然是有許多理由的。此中或者還有一些歷史方面的內(nèi)容，什么女媧補天、哪吒鬧海的傳說，就全是發(fā)生在天津。所以，天津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常常要發(fā)生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如此，說天津是一方寶地，也就不為過分了。

老輩人說天津是一方寶地，其中當然是有許多過譽之詞的，而且也多是一些神話故事。譬如，如今在60歲上下的人，幾乎人人都聽說過所謂的“南蠻子憋寶”的故事。這其中所謂“南蠻子”，大概指的就是廣東人吧。天津的老輩人說，自從“南蠻子”來到天津之后，他們就到處探尋天津的地下寶物，然后，他們就一處處地把天津的寶物都給“憋”走了。到底“南蠻子”從天津“憋”走了哪些寶物呢？說不清，只我就聽說過，他們從鼓樓“憋”走了一隊小金豬，還從鈴鐺閣“憋”走了一頭金牛。憋金牛的故事是這樣說的：說是有位“南蠻子”來到了天津，他一眼就看出了天津的鈴鐺閣里有寶，于是他就每天每天在鈴鐺閣靜坐，一直坐了一年。終于有一天夜里，他看見從鈴鐺閣后邊的空地里走過來了一頭全身金光閃閃的黃牛，于是這位“南蠻子”是發(fā)了大財，而天津人呢？就眼巴巴地看著人家把自己的財寶“憋”走了。

至于鼓樓下邊的那一隊小金豬，終于被“南蠻子”憋走，那就更有趣了。在“南蠻子”來到天津之前，天津人每天夜里都看到有一隊小金豬從鼓樓里跑出來，又是天津人眼看著這一隊小金豬每天夜里在地面上走一遭之后，又跑得沒了蹤影；但是，天津人以為這一隊小金豬既然有來處，又有去處，那就不該把它們領(lǐng)到自己家里去。而從南方來的一個“南蠻子”看見了這一隊小金豬之后，只用了一碗豬食，就把這隊小金豬領(lǐng)到他的住處去了。當然，收拾收拾，他就把這一隊小金豬帶走了。一隊小金豬，就算是一只小金豬10兩黃金吧，你想想，這位“南蠻子”該是從天津“憋”走了多少財富？

拋開“南蠻子”憋寶的故事，天津也仍然是一處名副其實的寶地。你想想，天津一沒有一畝良田，二沒有一座礦山，就是憑著這九條大河，硬是世世代代地養(yǎng)活了這許多的市民，只是這一點，天津就有資格是一處寶地。

到過外國的人全知道，天津的知名度是和天津的特產(chǎn)連在一起的。到了日本，日本人無人不知天津甘栗，日本人不吃日本栗子，日本人只吃天津甘栗，許多做天津甘栗的生意人，由此發(fā)了大財；而在天津，買栗子的只能算是小本生意。在東南亞，人們最愛吃的青菜是天津大白菜，如今交通便利，有了空運，天津大白菜已經(jīng)在下菜的當時，就能運到市場，而在沒有空運之前，東南亞一帶地方，把天津大白菜看得比最貴重的水果還要珍貴。再比如被南方一帶民眾認為是水果上品的天津鴨梨，那就更不是普通人能經(jīng)常吃上的了。所以，天津有了這三種世界聞名的特產(chǎn)，你說天津市不是一方寶地？

只是，只有真正的天津人才知道，全世界共同認為是天津特產(chǎn)的這三種東西，其實有兩種都不是出在天津。天津鴨梨，其實是泊鎮(zhèn)鴨梨，只是泊鎮(zhèn)地方太小，產(chǎn)于泊鎮(zhèn)的鴨梨要集中到天津運往各地，所以人們才把泊鎮(zhèn)鴨梨稱作是天津鴨梨。再說到天津甘栗，那就更不是天津的特產(chǎn)了，栗子生在山里，天津沒有山，如何會出產(chǎn)栗子呢？所謂的天津甘栗，就是產(chǎn)于山地的栗子，集中到天津發(fā)往各地，于是才有了天津甘栗美名。大白菜倒是天津的作物，天津郊區(qū)的大白菜的確與眾不同，天津大白菜的菜心，甜得和水果一樣，天津人以此為驕傲，也不是沒有理由的。

其實，真正天津人引以為驕傲的三種特產(chǎn)，卻和這三種特產(chǎn)無關(guān)。天津人認為自己的家鄉(xiāng)最得意的特產(chǎn)是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和耳朵眼炸糕。狗不理包子如今已經(jīng)是天下聞名了，走到大江南北，到處都有“正宗天津”狗不理包子。也只有吃上一個，你才知道已經(jīng)是“走味兒”了。但由此可以看出，外地人也是把狗不理包子看作是天津標志的。但，包子畢竟是上不了高臺面的東西，滿漢全席上是沒有狗不理包子的。據(jù)說狗不理包子在廣州就賣不上座，廣州人一聽“狗不理”就不買賬，廣州人喜歡“發(fā)”，把“狗不理包子”換成“發(fā)發(fā)發(fā)包子”，說不定就能叫座了。狗不理包子還是太俗了一點，一個把黃金都要吃到肚里去的地方，讓他去狗不理吃包子，他會不高興的。

和東坡肉、叫花雞、佛跳墻以及北京烤鴨比起來，天津的三種小吃，實在是太寒酸了，而天津還把這三種小吃認為是本鄉(xiāng)的一種驕傲，由此也實在是可以看出天津人的自我欣賞了。因為有了這樣的三種小吃，就把自己的家鄉(xiāng)說成是一方寶地，確實也顯出了天津人的目光狹隘。

天津人把自己的家鄉(xiāng)看作是一方寶地，自然是一種熱愛家鄉(xiāng)的情結(jié)。只是，這種愛家鄉(xiāng)的情結(jié)卻帶有一定的盲目性。天津人認為天津什么都比外地好，天津人常說“吃盡穿絕天津衛(wèi)”，那就是說天津是一處最好的地方，吃的講究，穿的時髦，全中國哪里也比不上天津。至于中國常說的什么“生在杭州、穿在蘇州、吃在廣州、死在柳州”那就全都是無稽之談了。最準確的說法，應(yīng)該是“生在天津、吃在天津、穿在天津”，至于死在哪里，那就無關(guān)緊要了。

愛家鄉(xiāng)是中國傳統(tǒng)美德的一個組成部分。有人說，愛祖國是從愛家鄉(xiāng)開始的，這自然有一定的道理，在這一點上，天津人對自己的家鄉(xiāng)，那是愛得最深的。自古以來，天津就有一句老話：“哪兒也沒有天津好。”所以，天津人不出門，只要有一線活路，天津人就不肯離開天津。就全中國而言，各地的外來移民之中，天津人最少。四川人說，“有螞蟻的有四川人”，而到了一些地方，你就是很難找到一個天津人。在外地落戶的天津人總是比其他地方的人少；就是在外地落了戶的天津人，只要是一提起天津來，那永遠是親的不得了。筆者有一次在北大荒農(nóng)場訪問，到了一個叫做是天津村的地方，這個村子里全都是當年從天津自愿來到這里開發(fā)北大荒的青年人，如今他們已經(jīng)在這里成家立業(yè)了。但當他們得知我是天津作家的時候，全村的村民們當即就把我圍了起來，那種熱情，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我真被這種家鄉(xiāng)親人的熱情感動了。天津人真好，無論走到哪里，天津人見了天津人，就是親得不得了。

天津人見了天津人親，其原因就是因為天津人愛天津，天津人所以愛天津，那就是因為天津人把天津看作是一方寶地。一說起“咱們天津衛(wèi)”來，那就有了無盡的話題，什么全都是天津的好，衣食住行，吃喝穿戴，一切全都是天津的最好?！熬褪窍胩旖蜓?！”那次在北大荒的天津村，全村人送我離開時一起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想念天津。

天津人的家鄉(xiāng)情結(jié)，已經(jīng)是越來越深重了。到了改革開放的今天，天津人還是認為天津最好。到過深圳的人應(yīng)該心中有數(shù)，深圳的外來人口中，天津人最少。為什么？不是不想發(fā)財，就是想發(fā)財，也不愿意離開天津，天津人認為最好是在天津發(fā)財，而發(fā)了大財之后，又能夠永遠住在天津，天津人認為最好是在天津發(fā)財，而發(fā)了大財之后，又能夠永遠住在天津，那才真是人生的福氣呢。

天津人認為天津好，已經(jīng)帶有一種排外情緒了，對此先不必說什么太大的話題，就從生活小事上說起，天津人的排外情緒也已經(jīng)到了不自覺的地步。天津人買東西，一定要本地貨，食品街賣貼餑餑熬魚的地方，吃的人最多；就是家電產(chǎn)品，過了那一陣買日本貨的風(fēng)潮之后，天津人還是要買天津貨；到了農(nóng)貿(mào)市場，無論什么東西全要標上“本地”二字，才會賣得快，什么本地大白菜、本地蘿卜、本地大蔥……直到本地帶魚。其實，只要是有一點知識的人就會知道，天津雖然臨近大海，但是渤海灣里是不產(chǎn)帶魚的，帶魚全都是從山東漁場來的。但標上本地兩個字，天津人就認，不是本地帶魚，天津人就不買，你說說這事怪不怪？

確確實實，天津是一方寶地，但，天津人不能光是欣賞自己的這一方寶地，天津人還要善于在天津創(chuàng)造“寶”，還要勇于把外地的“寶”引進到天津來；過分地迷戀自己，就極容易變得封閉，那時就要看著人家外地一處一處地發(fā)展起來，而天津卻要落在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