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司晨

丹東——這座因抗美援朝名揚天下的邊境小城，半個多世紀以來的角色一直略顯特別。它在基礎建設投入和對外貿(mào)易方面小心試探，而對于給自己帶來“顯赫”名聲的鄰邦，它的對待方式既謹小慎微，又滿懷期待。

鴨綠江對岸的任何一點異動，丹東都會做出相應的反應。朝鮮宣告“第二次核試驗成功”以及之后遭受的“嚴厲制裁”，又將這個小城推進人們的視野

在遼寧丹東——這個與朝鮮隔江相望中國地級市，6月12日顯得不同以往。針對朝鮮于2009年5月25日進行的第二次核試驗，聯(lián)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和日、韓已對制裁草案達成一致——全面禁止朝鮮的武器出口，其在公海上的船只可能遭到檢查。

這份制裁是北京時間6月12日24時通過的，代號1874。而朝鮮的態(tài)度則與2006年首次核爆時如出一轍地強硬。在幾小時內(nèi)，這個曾被美國列入“邪惡軸心”的國家表示：將采取“將钚武器化”“開始鈾濃縮”和“武力反封鎖”三大措施，與美國“全面對決”。

邊境的異動與平靜

制裁消息傳出的當天，鴨綠江大橋上依然播放著《誰是最可愛的人》——那是59年前最著名的站地通訊。歌曲《一條大河》《歌唱祖國》，以及《志愿軍軍歌》的伴奏曲，也會傳入你的耳朵。

只是在江橋的參觀入口處，出現(xiàn)了武警丹東邊防支隊的人員，雖然游客上橋并未受到限制。江橋上同時出現(xiàn)了戴有“中國人民解放軍沈陽軍區(qū)”袖章、穿迷彩服的士兵。據(jù)接近邊防部隊的人士透露：沈陽軍區(qū)的邊防部隊已經(jīng)同原本負責邊境防務的武警丹東邊防支隊進行了換防。

常行走在沿江路上的孫姓商人指著頭上的飛機說，那是中方某某型號的戰(zhàn)斗機，這陣子天天在頭上轉悠；熟悉邊境保衛(wèi)事務的龍為民(化名)也說，朝鮮直升機曾連續(xù)三天跑到這邊巡查，理由是：在其境內(nèi)的航行半徑不夠，“借貴地調個頭”。

在城東的河口村，擺渡人不敢將游船駛得離對岸太近——至少保持三四十米的距離。盡管他也知道，不論多么靠近，在法理上都是安全的——根據(jù)中朝之間的約定，江水共治，上岸才算過界；而一般邊境上的江河都是以主航道中心線為界。

船上游客的長鏡頭讓這位擺渡者神經(jīng)緊張。他反復用手指著艙門上張貼的告示——大意是嚴禁拍攝、招手、投擲食品、與朝方人員對話以及挑釁朝方軍警，提醒游人小心。當船駛近河口鐵路橋時，擺渡人從駕駛艙里跑了出來，對著一直不聽勸告執(zhí)意拍照的游客發(fā)了火。十多米外，一艘朝鮮人民軍的小艇清晰可見，艇上有兩個穿著黃灰色軍裝的朝鮮戰(zhàn)士。

“這幾天，我看到對岸的軍人比以前少了很多，據(jù)說都調去三八線附近了?！睌[渡人說。

同樣緊張的還包括太平灣電廠的守門人。這個去年全年完成發(fā)電量17.6978億千瓦時的電廠本為中朝共用，在核爆之前，如果有熟人介紹，可以在中午或傍晚登到壩上中方主管的區(qū)域參觀。但現(xiàn)在這種可能性已經(jīng)降為零。守門人一聽說“上壩”二字就直擺手：“都什么時候了！”一個未經(jīng)官方證實的消息稱：核爆之后，中方部隊已經(jīng)進駐了電廠。

但這個邊城平民的生活并未因此被打亂。出租車司機呂師傅還是一如既往地在機場拉客，然后兜售他所經(jīng)營的“邊境旅游”：把游客帶到與朝鮮陸路相接的地方，塞給朝鮮士兵兩包煙，便可與之“握個手”——在呂的眼里，這是邊境旅游的“核心項目”。

“除非有子彈飛過來，否則不會停止(做生意)。國家只要不通知你‘做不了了，做買賣的也不受什么影響……”在平壤開服裝廠的一個丹東老板說。但在核爆之后，他仍然留心收看了幾期CCTV-4的《今日關注》，權當“抱抱佛腳”。

另一些“大”商人探聽消息的途徑不僅限于此。他們盡可能地伸展觸角，打聽著可能與自己生意有關的一切消息。他們給一個被稱為“王姐”的人打電話。據(jù)說，王姐與朝鮮方面有不同尋常的關系。而當?shù)玫綄Ψ健按虿黄饋怼钡拇饛秃?，商人們稍稍松了一口氣?/p>

鄰居是永遠的，誰也不可能搬家

6月8日23點19分，靠近中朝邊界的黃海海域發(fā)生了4.1級的自然地震，丹東震感明顯。這讓不少人再次聯(lián)想到核爆帶來的地震——4.7級。

聯(lián)合國安理會通過制裁朝鮮的決議后，中央黨校國際戰(zhàn)略研究所教授張璉瑰提出，要防止朝鮮新的核爆地點進一步靠近中國邊境，并需要嚴密監(jiān)測朝鮮第三次核試驗對中國環(huán)境安全構成的威脅。

但城市建設的腳步卻等不及這危險性的縝密論證。丹東正在進行的新城區(qū)建設，便是緊臨邊境而生。

鴨綠江邊，韓國一家集團投資的大商場還在熱火朝天的施工中，新興產(chǎn)業(yè)園區(qū)里的大起重機在已落實的項目工地上勞作著，成片被征用了的農(nóng)田空出懷抱，靜靜觀望。丹東市政府也預計在兩年之內(nèi)遷往此處。

隨著政府的搬遷，公務員將成為新城區(qū)迎來的第一批住戶。市直機關干部錢運鵬(化名)有資格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前提是他接受2060/平米的房價——這是優(yōu)惠20%之后的價格。

但錢運鵬還在猶豫。他倒是不擔心這房子將來能否升值——房價終歸是會漲的，先占個地兒起碼不會虧；但問題是，什么時候漲呢？同事們都議論5年能翻番，但總有悲觀的論調在提問——配套多久能上來？新城區(qū)的產(chǎn)業(yè)園建設是否能按照計劃興旺起來？更重要的是：朝鮮半島的局勢會不會讓房子掉價？

與中國其他地區(qū)的人們感受略有不同，丹東人并不會覺得鴨綠江對岸的朝鮮有多么神秘。多年來，臨江而生的人們已經(jīng)習慣有這樣一個鄰居，它的一些元素也點滴滲透到自己的生活中：在丹東市，路標都是用中朝雙語來標注；市民們大多喜歡吃朝鮮特色的冷面、咸菜、烤肉；1950年朝鮮戰(zhàn)爭前，也有過丹東造紙廠起火，對岸的新義州消防隊過江支援的例子；而且，丹東市級領導中總會有朝鮮族人士，現(xiàn)任的有市人大副主任姜寶羅等。

鄰居是永遠的，誰也不可能搬家。

在接近新城區(qū)的地方，先期建設的幾座大樓已經(jīng)矗立，包括丹東的第一家五星級酒店。憑欄遠眺，江面以及對岸的景象盡收眼底——彼岸稀疏、低矮的樓群與此岸繁華的不相稱，也觸動著人們心中的隱憂。

這個鄰居可能會因“越境捕撈”而扣下中方的漁船和漁民，不打招呼的閉關會致使外貿(mào)商人遭受意外的損失，或者，在百十公里之外的地下突然“引爆核彈”。

這是在城市的整體建設中，丹東也不得不面對一個“地緣煩惱”。

“說實在的，丹東發(fā)展不發(fā)展都不重要，中國也不差你一個丹東?！表n永鵬說。這個30多歲的塑料技工，常往返于中朝兩地的工廠，熱衷于從親身經(jīng)歷出發(fā)評論半島局勢。

韓永鵬的邏輯是，因為毗鄰著一個總是充滿變數(shù)的鄰居，國家和民間對經(jīng)濟建設的投入一向是慎之又慎，這成了丹東經(jīng)濟提速慢的重要原因之一。相當一部分丹東人，認同韓永鵬的這種邏輯。

“‘邊境只能是個特點，不是優(yōu)勢?！痹?jīng)有人將“邊境”作為丹東的優(yōu)勢提出，在這一點上，在丹東市招商部門工作的張國興(化名)難以贊同。

這種歸因在歷史上有據(jù)可尋。

眾所周知的抗美援朝戰(zhàn)爭，從打響第一天到最終簽署停戰(zhàn)協(xié)議的1014天里，丹東(時稱“安東”)幾乎全員疏散，民眾和主要的工業(yè)都進行了疏散。橡膠廠搬到長春，紡織廠去了佳木斯，造紙廠挪至錦州，火柴廠轉戰(zhàn)營口，絲綢廠遷往海城，紙板廠落戶遼陽……同時，全部疏散的私營工業(yè)292戶，部分疏散的私營工業(yè)562戶。

這些在戰(zhàn)爭年代出走的工廠，有的就沒再回來。

硝煙彌漫已成過往，人們并不相信戰(zhàn)爭的殘酷會再度來襲。他們只是急切地等待“地緣”帶來的實惠。

丹東人企盼著鄰邦的開放，但對岸的形勢卻總讓丹東人霧里看花，捉摸不定。

2002年9月，朝鮮最高人民會議常任委員會發(fā)布政令，設立新義州特別行政區(qū)，荷蘭籍華人楊斌被任命為首任特首。這被視作朝鮮對外開放的第一步。聽到這個消息，丹東邊貿(mào)商人們的精神都為之一震。

可惜，楊斌的官位只坐了十幾天就宣告結束——他因改變土地使用性質等罪名在沈陽被捕，被判入獄18年；新義州的開放也進入曠日持久的糾結中。

直到將近7年后的今天，新義州的特首職位一直空缺，開放問題飄浮于各種猜測和傳聞中；當量不小的的核試驗，試射6枚導彈、退出1953年《朝鮮停戰(zhàn)協(xié)定》，再加上安理會嚴厲的制裁和朝鮮的強硬回應，是否會將這種期待推向一個更大的僵局，沒有人能說清。

微妙的政治生態(tài)

從2009年5月25日到6月13日，從紐約到首爾，從東京到華盛頓，從莫斯科到北京，外交官們都在為各自國家的利益博弈，丹東也在各種目光的注視下謹言慎行。

在這期間，丹東的國際海鮮節(jié)、國際馬拉松大賽照常進行，當?shù)貓蠹堖€在顯著位置提及“朝鮮選手在女子比賽中奪冠”。招商引資洽談沒有中斷，沈丹高鐵、東港核電站等項目的籌備也沒有停下來。

真正的考驗在“六一”這天。按照“中朝友好年”的活動協(xié)商和去年年底制定的計劃，朝鮮新義州少兒友好訪問團要到丹東訪問。當天，活動按計劃進行。

次日的《丹東日報》頭版頭條刊登了《丹東?新義州兩市少兒聯(lián)袂演出共慶“六一”》的報道，副標題為“市委書記薛恒會見新義州少兒友好訪問團”，報道了朝鮮新義州市本部幼兒園來訪丹東的概況。很多市民將此看作中朝繼續(xù)交往的明確信號。

2008年底，丹東曾派出“有史以來規(guī)模最大、規(guī)格最高的”代表團訪問朝鮮，當時的迎接活動也是由新義州市本部幼兒園承擔。丹東媒體高調贊揚此次訪問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迎春之旅”，字里行間透露出“同飲一江水，共話兩國情”的熱烈氣氛，《丹東日報》的報道里共提及“友誼”12處。而對此次“六一”朝鮮代表團來訪的報道，“友誼”這個詞匯只出現(xiàn)5次，而且沒有了“暖流”“磐石”“鮮血締造”等修飾詞。

就在兒童節(jié)朝鮮訪團消息在丹東見報的同一天，中國外交部新聞發(fā)言人秦剛稱“中朝之間是正常的國家關系”，秦剛還說，“中朝之間一直有著正常的人員往來”；在回答其他問題時提到，“由于國內(nèi)日程原因，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陳至立推遲了原定6月初對朝鮮的訪問?！?/p>

截至目前，與聯(lián)合國的制裁決議針鋒相對，朝鮮公開批評美、日、韓，以及“受美國唆使的安理會”，對支持制裁決議的中國和俄羅斯，朝鮮尚未公開批評。海外媒體普遍認為，如果沒有中國從中斡旋，安理會的制裁決議會更加強硬和嚴厲。實際上，制裁決議中排除武力的解決方式已經(jīng)說明，通往政治途徑解決朝核危機的道路依然通暢，而這正是中國主張和樂見的。

中國國際旅行社的工作人員證實，自本次核爆以來，由丹東去朝鮮的旅游業(yè)務沒有暫停，但不排除會因“政治原因”在未來出現(xiàn)變動——多年來，他們對游客一直都有這樣的保留。而鴨綠江邊的老年人們依然拉著手風琴、二胡，吹著長笛，圍坐在一起投入地演唱軍旅歌曲《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