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靜

更有人將中國式智庫一針見血地總結(jié)為的三大類:豢養(yǎng)型、憤青型、商業(yè)型。

美國政治有兩條街。一條是以盛產(chǎn)說客聞名的K街,從白宮步行過來僅需10分鐘。這里云集了形形色色的游說公司,200多名國會前議員或政府高官、2000多名其他前任政府官員,每天有大量的政治交易在這里上演,年產(chǎn)值超過30億美元。

另一條是只有幾百米長的馬薩諸塞大道,清一色不起眼的小樓,走近細看銘牌:布魯金斯學會、傳統(tǒng)基金會、卡耐基國際和平基金會、亞洲基金會、外交關系委員會、國際戰(zhàn)略研究中心……今年3月初,中國外交部長楊潔篪訪問美國時專程前往演講,隨便走進某家咖啡館,說不定就能邂逅前財長保爾森、前駐華大使芮效儉……

用老牌智庫布魯金斯主席約翰·桑頓的話說,這條街上的40多家同行雖然多少年來都比鄰而居,大家都是競爭關系,還從來沒有齊刷刷地聚到一起開過會。但就在今年7月,包括桑頓在內(nèi)的美國排名前6位的智庫頭面人物,連同基辛格博士,都在一家成立只有100天的“中國國際經(jīng)濟交流中心”的振臂一呼之下,不遠7000英里跑來地球另一端,肩并肩、椅子挨著椅子,熱火朝天地探討“應對危機之策”。

上達天聽

這家中國民間智庫剛一成立便以“超豪華明星陣容”震驚海外:溫家寶總理親自批示成立,71歲的國務院原副總理曾培炎再度出山掛帥,眾多退休或在位的政府要員擔任其領導層,5億元人民幣的基金支持……其辦公地點更引人遐想無限:一處被紅墻包圍著的大院,哨兵把守,距離中南海僅百米。

“這個思路是對的。智庫的最終目的就是影響政府決策。退休高官對政策內(nèi)情有更清楚的了解,也擁有更通暢的渠道‘上達天聽。”北京一位觀察人士告訴記者。

美國素有“旋轉(zhuǎn)門”一說。1997年,零點研究咨詢集團董事長袁岳第一次訪問傳統(tǒng)基金會時,震驚于他們能為政界輸送那么多的政治家,而官員們卸任后又是如此喜歡往那兒扎堆。

在美國外交政策制定上舉足輕重的外交關系委員會總裁哈斯,曾就職于白宮、國務院和國防部,多年擔任國務院政策策劃部主任。企業(yè)研究所招攬到前美國國防部中國科科長卜大年,其亞洲部主任李潔明則是中央情報局特工出身的美國前駐華大使。戰(zhàn)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也是藏龍臥虎,凱利是六方會談美國代表團團長,在擔任美國國務院亞太事務助理國務卿時頻頻斡旋朝核問題。號稱“天下第一智庫”的布魯金斯學會中國政策研究中心的主任貝德先后在里根、老布什、克林頓與小布什幾屆政府任職,27年的外交生涯大部分集中在中國和東亞,先后擔任過國務院中國處處長、負責東亞事務的助理國務卿幫辦,還是促成中國成功加入世界貿(mào)易組織的重要見證者,對與中國打交道事務可謂門清。

“這些智庫招攬的都非等閑之輩。在西方,如果沒有高質(zhì)量的研究成果,政府怎么會買他們的報告?”上述人士認為?！皣也恍以娂倚??！迸c經(jīng)濟不景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智庫業(yè)一片紅火。7年前幾近破產(chǎn)的美國策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一擲3300萬在華盛頓買進了一塊地皮興建新辦公樓;布魯金斯研究所過去兩年營運經(jīng)費猛增50%,總部對面一棟價值1850萬的新辦公樓崛起……連微軟創(chuàng)辦人蓋茨夫婦的基金會也向全球發(fā)展中心注資2400萬,又向布魯金斯、策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和外交關系協(xié)會等投入數(shù)百萬元。

智庫元年?

在中國,“中國國際經(jīng)濟交流中心”高調(diào)地以“全球智庫峰會”一把火,將多少年來的溫吞水燒到了沸點,智庫大熱、智庫元年的說法不脛而走。

在談到智庫的作用時,被引用最多的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吳邦國的一句話:“我們國家最大的浪費莫過于戰(zhàn)略決策的失誤?！币詾樽糇C的是世界銀行的估計,從“七五”到“九五”,中國投資決策失誤率在30%左右,資金浪費損失大約在4000億到5000億元,而西方發(fā)達國家卻只有5%左右。

合縱連橫、門客三千,諸子百家、三十六計……中國從來不缺謀士。明代文學家馮夢龍的《智囊》更是一部奇書,上起先秦,下迄晚明,從治國安邦、攻伐平叛到偵破辦案、經(jīng)商貿(mào)易無所不有。但作為現(xiàn)代社會不可或缺的機制,智庫的發(fā)展卻明顯滯后。

英國撒切爾夫人曾言:“你不需要擔心中國,因為中國只能出口玩具、計算機、電視機,而不能出口思想?！敝袊c全球化研究中心主任、歐美同學會副會長王輝耀說:“中國政府重視智庫建設,正是要下決心改變這一情況——中國不是只有強大的硬實力,還要有強大的軟實力?！鄙鲜兰o80年代初智庫開始破題。當年寶鋼工程是建國以來規(guī)模最大、投資最多的工程,從1979年建設剛剛開始,就遭遇國民經(jīng)濟三年調(diào)整,決策失誤以及其后“下馬風”引起的大混亂深深刺激了中央高層,據(jù)說從此以后政策科學、政策咨詢開始受到高度重視。

1986年,萬里作了《決策民主化科學化是政治體制改革的一個重要課題》的報告。進入21世紀,中央高層更是明確表示:“要使哲學社會科學界成為黨和政府工作的思想庫和智囊團?！?/p>

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研究院甘陽先生講述過一段往事:英國的國際戰(zhàn)略分析家Leonard第一次訪問中國的智囊機構(gòu)社科院,整個被鎮(zhèn)住了。因為當時中國認為他是布萊爾的智囊,由社科院的一位副院長親自接待。當聽到社科院有50個研究所、260個研究室、4000個全職人員時,正坐在一個大沙發(fā)上的Leonard驚訝地幾乎想縮進去。因為整個英國的智庫就1000人左右,全歐洲的加起來不到5000人,即使智庫的天堂美國也不超過10萬人。而社科院僅僅是中國智庫中的一家,還有中央黨校、各省市的社會科學院、各級政府的政策研究室……他當時覺得非?？膳?后來寫了一本流傳很廣的書:《中國在想什么》。

2009年初,有報道稱中國從中央到地方各種類型的智庫數(shù)量已經(jīng)達到了2000多家,一舉超過了美國(1777家)。

但這2000多家機構(gòu)能被視為智庫么?政治學者吳稼祥用“牛年的第一張牛皮”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袁岳也撰文揶揄:“突然智庫也時髦了,很多人都來說智庫與辦智庫了,好像辦智庫就和辦倉庫一樣容易。當然,有些事情開始的時候難免泥沙俱下,魚龍混雜往往是某些行業(yè)發(fā)展的必然階段。”

據(jù)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發(fā)布的《2008年全球智庫報告》,中國僅有74家被認可。

王輝耀說,中國智庫的現(xiàn)狀是“朝大野小”,95%以上吃財政飯。麥可思HR信息管理咨詢有限公司總裁王伯慶將民間的5%分為兩大類:一類由退休高官成立的民間研究機構(gòu)或協(xié)會,另一類是商人和江湖學者組建的民間研究公司。更有人將中國式智庫一針見血地總結(jié)為的三大類:豢養(yǎng)型、憤青型、商業(yè)型。

官方智庫被諷刺為“御用馬后炮”,屢出雷人雷語的體制內(nèi)“磚家”遭遇民眾集體拋棄,兩會期間有政協(xié)委員甚至直言“淘汰一批經(jīng)濟專家”。私下聊天中,某政策研究中心的人士透露心聲:“我們寫報告,第一要務不是寫什么,而是先揣摩清楚領導怎么想的。方向?qū)α?報告才能過關。”而良莠不齊的民間研究機構(gòu)更被視為語不驚人死不休和滿嘴跑火車。

“都說自己是智庫,他們有高層渠道嗎,對戰(zhàn)略和公共政策有多大影響力和話語權?中國智庫剛起步,現(xiàn)在還是非常原始的狀態(tài)。不少機構(gòu)帶有理想主義色彩,不停地到處游說,堅持不了兩年就在公眾視野中消失了。”安邦咨詢的董事長、首席分析師陳功說。他的老搭檔賀軍將中國智庫的現(xiàn)狀比喻為:“一麻袋土豆”。

制約中國智庫發(fā)展的還有資金,許多智庫不得不在市場化的大潮下四處找食?！安簧倜耖g智庫都從國外拿錢,由海外基金會、跨國公司資助研究經(jīng)費,他們的研究結(jié)論每每不以中國利益為考慮,給國家政治、經(jīng)濟安全帶來威脅?！?/p>

據(jù)《瞭望》雜志報道,2008年3月20日,在歡送美國福特基金會中國的首席代表華安德離開中國時,400多名來自政府重要部門、科研、教學、政策咨詢部門的知名專家學者表現(xiàn)出“求錢若渴”的狀況。

“一個渴望前進的政府需要靠譜的見解來支撐自己的決策。組建高級別的嫡系智庫,是題中應有之義。但中國智庫存在的癥結(jié)不是一兩個炫目的動作就能解開的?！痹u論人士老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