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月，正當“文化大革命”以疾風暴雨之勢開展之際，我作為“中央文革記者”站的一名記者，被派駐廣州，經(jīng)歷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歲月。

奉命進入“中央文革記者站”

1966年8月下旬，“文化大革命”的波濤開始席卷全國。我進入新華社軍事記者隊伍不到半年，便奉命到“中央文化革命小組”（簡稱“中央文革”）報到。

一天，我正忙于正常的軍事報道，突然接到緊急通知，讓我和另外一位同事速到新華總社集合，“執(zhí)行一項光榮而艱巨的政治任務”。到達后看到，來的全是新華社駐各軍兵種、各大軍區(qū)分支機構（分社、支社、記者組）的軍事記者，有駐空軍的、海軍的，也有駐北京、南京、濟南、廣州、成都、福州、蘭州等大軍區(qū)的，共有二十六七個人。新華總社副社長王敏昭向大家作了動員。他說，大家是按照總政治部的命令選調(diào)來的，只有家庭出身、社會關系、工作表現(xiàn)和思想品德都沒有問題的才能執(zhí)行這項“光榮而艱巨的政治任務”。

當天，王敏昭與新華總社軍事部領導和大家照了合影。隨后，我們來到總參海運倉招待所集訓。

集訓在“中央文革”領導下進行，由總政治部和新華社具體組織?？傉幕坎块L、“中央文革小組”成員謝鏜忠接見了大家。他說：“毛主席‘8·18接見紅衛(wèi)兵時，在天安門城樓上對林副主席和周總理說，各地‘文化大革命發(fā)動起來了，但地方黨政機關和新聞單位有的自身難保，有的觀點對立，有的無心工作，情況上不來，要派一些人下去，不要派大員，最好派記者，到各地調(diào)查了解‘文化大革命情況，及時向中央反映。于是中央決定組建‘中央文革記者站，把大家請來，就是完成這項光榮而艱巨的政治任務?！?/p>

就這樣，我們成了“中央文革記者站”的第一批記者。

集訓中，謝鏜忠、王敏昭向大家介紹了“文化大革命”形勢，組織大家學習了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通過的《五一六通知》和黨的八屆十一中全會通過的《中國共產(chǎn)黨中央委員會關于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決定》等文件。由于中央決定我們一律持《解放軍報》記者證，以《解放軍報》記者的身份工作，所以，《解放軍報》副總編輯胡癡被請到集訓現(xiàn)場，向大家介紹了他們辦“文化大革命”情況《快報》，及時向軍委和中央反映情況的經(jīng)驗。

短暫的集訓后，我們被送到距“中央文革”辦公地點釣魚臺不遠的花園村1號院。這里是給國務院部級以上干部蓋的宅院，都是二層小樓，共有十棟左右，尚無人入住。工夫不大，“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王力前來給大家講話，宣布“中央文革記者站”成立，辦公地點就在花園村1號（對外只稱郵政代碼“811信箱”），隸屬“中央文革小組”辦公室領導，日常生活——財務、交通、通信、飲食、服務等均由中央機關事務管理局負責。他講了“文化大革命”的形勢，向大家布置了任務，提出了要求。任務是：向中央政治局全面反映各地“文化大革命”情況；要求是：派往各地的記者，不受當?shù)攸h政軍機關領導影響，只向中央負責，獨立進行采訪，自主撰寫稿件；不介入、不干預當?shù)氐摹拔幕蟾锩保坏孟蛉魏谓M織和個人隨便表態(tài)；拿不準的問題，及時請示報告；等等。

當時明確，“中央文革記者站”由新華社資深軍事記者徐學增負責，下設編輯組、資料組和通聯(lián)組，并從中央辦公廳機要印刷廠抽調(diào)人員、設備，組建了獨立的保密印刷廠。派往各地的記者，由當?shù)刈罡哕娛聶C關提供交通、通信和辦公、食宿等必要的工作條件。所有稿件不需任何人過目、審查，通過保密電話、機要傳遞、加密郵寄、中央值班飛機捎帶等方式，直達北京“中央文革記者站”。稿件隨到隨編，并立即印成不定期刊物《各地動態(tài)》，報送中央。

開始，我被分配在資料組，重點負責編印《大字報選編》。派往各地的記者到大專院校、機關廠礦、群眾組織采訪的同時，精心收集當?shù)刂匾摹⒕哂写硇缘拇笞謭?、小字報和紅衛(wèi)兵小報，成捆成捆地寄來、送來，我按照事件、人物分類，并加以選擇、編輯，然后送到新華印刷廠印成一事一本、一人一本厚厚的集子。這件事我干了4個多月的時間，編印了10多個集子，共印刷近千冊。

1967年1月上旬，我被“中央文革記者站”派往廣州，負責了解和反映廣東省、廣州市的“文化大革命”情況。

初到時的混亂局面

當時，“文化大革命”進入奪權階段，極左思潮進一步泛濫。1967年1月，在張春橋、姚文元操縱和指揮下，以王洪文為首的上海“造反派”組織召開“打倒市委大會”，篡奪了上海市的黨政大權，掀起了所謂的“一月風暴”并引發(fā)了全國性的“奪權”高潮。

我一到廣州，上?！耙辉嘛L暴”的狂飆已經(jīng)吹遍大街小巷，大批來串聯(lián)的北京紅衛(wèi)兵也云集廣州。廣州的大專院校、黨政機關、廠礦企業(yè)的學生、群眾紛紛起來“造反”，大字報鋪天蓋地。

按照中央關于“各地最高軍事機關要為中央派去的記者提供食宿和交通等必要的工作條件”的電報精神，廣州軍區(qū)把我安排在第二招待所吃住，并派了一輛在朝鮮戰(zhàn)場繳獲的美國吉普車供我使用。

當時，廣東省、廣州市已經(jīng)大亂，而當時的省委書記雖然指揮已不靈，但尚未受到嚴重沖擊，行動還算自由。我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預約采訪了省委書記，請他談對“文化大革命”、對廣東和廣州形勢、對兩派群眾組織的看法等問題，并把他的看法和意見寫成稿子，報到北京。同時，抓緊時間，深入群眾組織，了解他們的組織情況、主要觀點、批斗目標和近期活動；也與軍區(qū)政治部主任相煒，副主任、軍區(qū)“文革辦公室”主任江民風取得聯(lián)系，了解部隊“文化大革命”及其對地方特別是對中南局和廣東省、廣州市黨政機關“文化大革命”形勢的看法和態(tài)度。

我剛到廣州不久，就目睹了廣州一場大亂的情況。1月22日，發(fā)生了“奪權事件”。“中大紅旗”、“華工紅旗”、“紅旗工人”和省直機關的“造反派”組織聯(lián)合成立“廣東省革命造反聯(lián)合會員會”（簡稱“省革聯(lián)”），把省委的主要領導區(qū)夢覺、尹林平等弄到中山大學，要他們交出印章，宣布“奪了省委、省政府大權”。第二天，毛主席發(fā)出指示：“人民解放軍應當支持左派廣大群眾，所謂不介入是假的，早已介入了。問題不是介入不介入的問題，而是站在哪一邊的問題，支持革命派還是支持保守派的問題。人民解放軍應當支持革命左派?！彪S即，廣州軍區(qū)大規(guī)模介入“文化大革命”。當時一般認為，誰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敢于起來造“舊黨委”和“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反，誰就是“革命左派”，也叫“造反派”。而廣州軍區(qū)領導和各部隊按照傳統(tǒng)觀念，認為哪個組織擁護黨委、靠近軍隊、工農(nóng)兵成分多，就是“左派”，就支持哪個組織。結果支持了“保守派”，而沒有按照毛主席說的“支持革命左派”。2月7日，部隊被批準開展“四大”（大鳴、大放、大字報、大辯論）的文體單位和一些大專院校的“造反派”聚集到軍區(qū)門口，靜坐示威，要求軍區(qū)司令員黃永勝接見并回答問題，明確表態(tài)支持“造反派”。軍區(qū)“文革辦公室”主任江民風接受我電話采訪時說，黃永勝拒絕接見群眾，而要他帶警衛(wèi)連去抓人。他擔心這樣做會激化矛盾，認為黃永勝不應該懼怕群眾，而應該出來與群眾見面。2月8日，黃永勝仍未出面，“造反派”越聚越多，情緒也愈發(fā)激憤，一些部隊“造反派”沖進了軍區(qū)大門，發(fā)生了“沖擊軍區(qū)事件”。雖然中央軍委發(fā)來電報，“造反派”撤離了軍區(qū)，但部隊與“造反派”對立情緒卻愈益嚴重，廣州也更加混亂。

周總理的出面使得“春交會”順利舉行

進入1967年3月，中央考慮到廣東毗鄰港澳和戰(zhàn)火中的越南，特別是“廣州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即將召開，決定由廣州軍區(qū)實施軍管。廣州軍區(qū)手中有了更大的權力，這對中央提出的“維護社會穩(wěn)定”、為“廣州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做準備，無疑是必要的。沒過幾天，剛剛成立的軍管會就發(fā)布公告，宣布幾個“造反派”組織為“反革命組織”加以取締，并抓了一些人。那些參加過“1·22”奪權、“2·8”沖軍區(qū)的“造反派”，有的到軍區(qū)“請罪”，有的偃旗息鼓，廣州街面顯得平靜了許多。但是，“造反派”并未心服口服，廣州處處暗流涌動。

“廣州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開幕的前一天，4月14日上午，為確?！皬V交會”順利進行和解決廣東“文化大革命”問題，周恩來總理乘飛機來到廣州。他一下飛機，就同軍管會的領導談了話，召集外貿(mào)、外辦等參辦“廣交會”的群眾組織做工作。當晚，又擴大范圍，向廣州群眾組織代表發(fā)表講話，講解中央關于確保開好“廣交會”的五點通知（即在交易會期間，不組織交易會以外的人員進館參觀，不在交易會及其所屬機構內(nèi)進行奪權；各省市自治區(qū)要積極組織交易會出口貨源，除了派駐交易會的工作人員外，不要另外組織人員去交易會參觀；所有參加交易會工作的人員，有接待任務的賓館、旅店、劇場和參加演出的文藝單位，在交易會期間，一律暫?！八拇蟆保辉诮灰讜陂g，不要在出口商品陳列館和接待外來商人的賓館、旅店張貼大字報；交易會安排演出的文藝節(jié)目，不要再做變動），也講了“文化大革命”的形勢，以及當前和下一步的運動重點。

周總理在當晚講話之后，要求我們北京來的記者次日上午向他匯報廣東省和廣州市“文化大革命”情況。

這時，解放軍政治學院青年教師姜宏周也被“中央文革記者站”派來廣州。

第二天上午9點左右，我和姜宏周來到周總理下榻的廣州軍區(qū)留園招待所，匯報了廣州的兩派群眾組織情況、大批判情況、近期發(fā)生的奪權和沖軍區(qū)等幾件大事情，以及軍區(qū)介入后的“支左”情況。

匯報結束時，周總理對我們說：“我這次來廣州，本來只是為解決交易會問題，毛主席說既然來了，就留幾天解決一下‘文化大革命問題。我只帶來一名外事秘書，沒有帶分管國內(nèi)事務、特別是分管‘文化大革命的秘書。這幾天，你們就和我一起工作?！?/p>

一連4天，周總理每晚接見200多名群眾組織代表，與他們長時間座談。4月15日晚接見學生代表，16日晚增加了工人組織代表，17日晚又增加農(nóng)民組織代表。18日晚上，周總理發(fā)表了長達4個多小時的總結講話。講了國際國內(nèi)形勢，廣東的地位和情況，廣東軍事管制的客觀情況和任務，廣東的“文化大革命”如何掌握大方向，如何實現(xiàn)中央提出的大批判、大聯(lián)合、“三結合”，最后就廣州的幾個具體問題講了意見和看法。

我們每天晚上參加座談，陪周總理一起聽取匯報，并當周總理聽到緊急事件時，如珠江電影制片廠武斗和中山紀念堂孫中山題字“天下為公”被覆蓋等，受周總理指派及時前往處理。周總理多次對群眾組織代表說，“大家平時有什么問題，可以找我們北京來的幾位記者反映；我委托他們常跟你們聯(lián)系，雙方都要聯(lián)系”。每次座談，要求發(fā)言者必須先遞條子，周總理按遞條順序或話題需要聽取匯報。到清晨座談結束時，周總理就說：“張景發(fā)同志請你站起來。”然后告訴大家：“這是我們北京來的記者，凡是遞了條子沒有機會發(fā)言的同志，散會后找他們匯報。他們會及時把你們的意見告訴我?！边@樣，群眾代表都匯集到我們住的招待所，一一陳述自己的意見。我們聽完匯報，再整理成“紀要”，當晚座談前交給周總理。就這樣，我們夜間參加座談，白天聽取匯報、整理“紀要”，在周總理身邊緊張地工作了4天4夜。

黃永勝對我們搞竊聽

4月21日，周總理回京的第三天在一次接見記者的會議上說：“這次去解決廣州問題，我沒有帶人去，就靠我們北京去的記者，接待群眾，幫助談話，了解情況，很得力，幫助反映了許多情況，多數(shù)是正確的?！?/p>

在周總理還在廣州時，我們還向他反映了相煒、江民風挨整的情況。我們告訴周總理，廣州軍區(qū)政治部主任相煒和副主任江民風受到嚴重沖擊，不僅被停止了工作，還撤掉了家里的電話、警衛(wèi)和身邊工作人員，每天被軍區(qū)文體單位的群眾組織揪去批斗，戴高帽子。周總理聽了很詫異，說：“有這事？黃司令員沒有和我說這事呀。對部隊高級干部這樣處理，他應該報告一聲?！庇捎谥芸偫淼倪^問，相、江二位的日子暫時好過了幾天。但周總理離開不久，他們又被打入“地獄”，被整得死去活來。

據(jù)反映，黃永勝迫害相煒的起始原因是：“文化大革命”初期，毛主席為發(fā)動群眾，倡導全黨、全軍、全國人民開展“四大”，軍區(qū)政治部的同志響應毛主席號召，從好心和愛護出發(fā)，給黃永勝寫了一張不疼不癢、沒有任何實際內(nèi)容的大字報，“逼著”主任相煒帶隊，敲鑼打鼓給黃永勝送了過去。本想給黃永勝的臉上貼金，讓他顯示一下“以實際行動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歡迎批評，支持‘四大的高尚德行”，沒料到引起了黃永勝恐懼，他趕緊給林彪打電話，添油加醋地作了匯報。林彪說，看來相煒不懷好意。林彪一發(fā)話，黃永勝的腰桿兒硬起來，相煒此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江民風受黃永勝迫害亦非偶然。他雖然長期做政治工作，但兼有軍事指揮員性格。他剛正不阿，雷厲風行，很能打仗，曾是塔山阻擊戰(zhàn)主攻部隊“塔山英雄團”的主官。長期以來，黃永勝的有些錯誤指示他不買賬，黃永勝的一些不良作風他看不慣，敢怒、敢罵、敢頂。前面提到的黃永勝在“2·8”沖軍區(qū)事件前讓他帶部隊抓人就是一例。他罵罵咧咧拒不執(zhí)行，還說黃永勝害怕群眾，按黃永勝的指示辦會激化矛盾。因此，在黃永勝眼里，他不但渾身是“刺兒”，還極有可能在運動中壞自己的大事。

早在“2·8”沖軍區(qū)事件之后不久，躲到北京的黃永勝，以向徐向前元帥匯報為名，把相、江二位騙到京西賓館軟禁起來。離開廣州時，我到機場為他們送行。顯然，他們和家人已經(jīng)預感到此去兇多吉少，分別前含淚擁抱，依依不舍。3月初，我回北京開會，抽空到京西賓館看望了被軟禁的相、江兩人。那是一天晚上，我憑借特殊身份，通過戒備森嚴的道道關卡，來到他們被分別軟禁的房間。一見面，兩人都驚奇地問我怎么進來的，還小心翼翼地告訴我，黃永勝不準他們私自離開房間，連吃飯都是派人送到房間來。只有一個晚上，黃永勝突然叫上他們到院子里“散步”，向他們傳達了“上頭”兩條“重要指示”：一是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況，都要堅決聽林副主席的；二是賀龍問題嚴重，要劃清界限，提高警覺。江民風不解地問：“賀老總不是很好的嗎，有什么問題？”黃永勝說：“賀龍家里經(jīng)常擺宴席?！苯耧L說：“不就是吃吃飯嘛，算什么大事?！秉S永勝又說：“賀龍這個人愛‘拉皮條?！苯耧L仍不解：“‘拉皮條怎么啦，給人介紹對象有什么不好！”最后，黃永勝不耐煩了：“你們他媽的不開竅，糊涂蛋，不跟你們說了，不過這事可不能當兒戲?！?/p>

黃永勝對我們記者也是恨之入骨。他撤走了給我們使用的吉普車，繼而把我們趕出了軍區(qū)招待所。無奈，我們只好暫住中南局沙面招待所堅持工作。不久，我有機會回到北京，到釣魚臺向“中央文革小組”的關鋒、王力匯報。王力一邊聽匯報，一邊拿起桌子上的鉛筆，以“中央文革小組”的名義起草了一份給“各級軍區(qū)”的電報，要求繼續(xù)為中央派出的記者提供食宿、交通等必要的工作條件。于是，廣州軍區(qū)重新把我們安排到第一招待所，另派車子給我們用。

黃永勝還千方百計竊聽、竊錄我們的保密電話。我們的保密電話是當?shù)仉娦挪块T按照中央關于“為中央派去的記者安裝保密電話”的電報要求，從“靠邊站”的省委領導辦公室移給我們用的。我們使用不久就發(fā)覺有人竊聽。在后來我被黃永勝關押期間，這事得到證實：“專案組”為了誘供，多次說，“你們的每一次電話，軍區(qū)都有錄音”。黃永勝垮臺以后，這事進一步被群眾揭露出來：黃永勝把司令部一位通訊技師找來，命令他將我們的保密電話解密、錄音。技師說：“涉及中央，責任重大，不敢?！秉S永勝說：“技術上你負責，政治上我負責。”于是，我們發(fā)的稿子、打給“中央文革記者站”甚至打給周總理聯(lián)絡員的電話，全部被黃永勝竊聽、竊錄。

向周總理匯報廣東的形勢

黃永勝被林彪安插在中央軍委重要崗位以后，變得更加瘋狂。1968年3月24日，我到人民大會堂參加了全軍干部大會，目睹了林彪制造所謂“楊、余、傅事件”、排斥異己、安插親信、獨霸軍權的表演。任命黃永勝為“軍委辦事組”組長、總參謀長，吳法憲為空軍政委?？瞪沧冯S林彪發(fā)表了講話。最后，毛主席出現(xiàn)在主席臺上，他從右（北）側出來，從左（南）側下去，只是邊走邊向臺下招了招手，一言未發(fā)。

黃永勝上任伊始，就開始對相、江和我們中央派去的記者實施更加殘酷的迫害。他指使部隊院校、文體單位的一些人，對相、江兩人拳腳棍棒大加體罰。相煒的兩根肋骨都被打斷了，我和姜宏周也被投進牢房。當然，這都是后話。

還在黃永勝未被安插到軍委重要崗位以前的1967年中期，特別是七八月份，受壓制的“造反派”拼命反彈，廣州形勢亂到極點，武斗急劇升級。市區(qū)不時有槍聲傳出。

8月20日，廣州軍區(qū)黨委在巨大壓力下，作出《關于在廣州地區(qū)支左工作中所犯錯誤的檢查》，承認介入“文化大革命”以后，沒有首先肯定和支持革命小將，而是以對所謂“四大事件”（即“1·22”奪權”、“1·25”公安局反奪權、“2·8”沖擊軍區(qū)和沖擊廣播電臺）的態(tài)度，來判別群眾組織的性質(zhì)，以致模糊了識別左中右的界限，打擊和鎮(zhèn)壓了某些革命組織和革命群眾，抓了一些不該抓的人。宣布“過去被我們?nèi)【喓徒馍⒌母锩罕娊M織一律平反”，被拘捕的人員“除有現(xiàn)行罪行者外，也一律平反”。

然而就在當天，郊區(qū)三元里就發(fā)生了廣州”文化大革命”以來最大規(guī)模、動槍動炮的武斗。聽到消息，我立即驅車前往了解真實情況。然而，出城后，道路被群眾組織封住，只好回返，隨著抬運傷亡人員的人流來到人民醫(yī)院。不一會兒，廣州軍區(qū)副司令員溫玉成乘坐卡車，在滿車全副武裝士兵的護衛(wèi)下來到醫(yī)院了解情況。

由于感到情況復雜，事態(tài)嚴重，特別是涉及到軍隊、涉及到武器，電話不好講，也講不清楚，何況已經(jīng)察覺我們的保密電話被人解密、竊聽，我決定回北京請示匯報。

8月23日晚上，我搭乘中央機關的值班飛機夜航回京，到記者站駐地花園村1號已是午夜。不料，躺下不久，約凌晨3點多鐘，周總理的聯(lián)絡員謝書友敲我的房門，急促地說：“快起床，總理讓你去匯報，正在大會堂等你?！蔽覀兗泵淼饺嗣翊髸?。周總理果然已經(jīng)在安徽廳等候，同在的還有黃永勝和中南局“旗派”組織頭頭。

周總理讓我匯報一下“8·20”三元里武斗的情況。因為黃永勝在場，又因為所了解的武斗情況與軍區(qū)有關，我感到很為難。我不會說假話，對周總理更必須講真話，但當著黃永勝的面又不便直說。我含含糊糊地剛講了幾句，周總理顯然看出了我的難處，也說明他已經(jīng)從其他渠道掌握了武斗的情況和來龍去脈，他開始批評黃永勝。他說，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大聯(lián)合。實現(xiàn)大聯(lián)合不能支一派壓一派，更不能靠武斗。

接見后已是黎明，我們隨周總理從大會堂南門出來。分手時，周總理握著我的手，邊搖邊說：“張景發(fā)同志，你們辛苦了，謝謝你們?！?/p>

由于周總理關心和直接指揮，廣東和廣州的混亂局面得到控制。8月31日，“工聯(lián)”、“工人紅司”等“造反派”工人組織聯(lián)合成立“廣州工人革命聯(lián)合委員會”。廣州軍區(qū)一改過去對“革命造反派”的冷壓態(tài)度，派孔石泉到會贈旗、祝賀，并在講話中再次承認軍區(qū)在“支左”問題上“犯了嚴重錯誤”。他說：“由于軍區(qū)領導對毛主席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路線很不理解，思想保守，因而在‘支左工作中犯了嚴重錯誤，在一段時間里犯了方向路線錯誤。壓制、打擊、取締了一些‘革命群眾組織，錯抓了一些人?！?/p>

9月19日，周總理決定派中央調(diào)查組到廣州了解情況，制止武斗，促進大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要求“軍管會”要收繳武器、要放人，要管好交通、維持秩序；要求兩派群眾組織交出武器、撤掉制高點，聯(lián)合起來“鬧革命”。

9月20日，周總理敦促廣州兩派代表在京簽署《關于做好國慶籌備工作的協(xié)議》。9月24日，“中大紅旗”、“廣醫(yī)紅旗”、“華師紅旗”等“造反派”學生組織決定，撤銷“紅司”、“三司”和“紅一司”三個“司令部”，成立“紅代會”，并呼吁鏟除山頭，實現(xiàn)大聯(lián)合。9月27日，周總理在京接見廣州兩派代表，要他們一要整風，二要聯(lián)合，而且要邊整風邊聯(lián)合。10月4日，“廣東省軍管會”發(fā)出《關于積極做好平反工作的指示》，宣布迅速給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反黨分子”、“右派分子”和“壞分子”而尚未平反的群眾平反。10月5日至7日，廣州輕工系統(tǒng)、建材系統(tǒng)、文藝系統(tǒng)實現(xiàn)“大聯(lián)合”，建立“聯(lián)合委員會”。10月21日，周總理電賀廣州海員工人實現(xiàn)大聯(lián)合。

10月下旬，廣州醫(yī)學院、廣州中醫(yī)學院、華南農(nóng)學院宣布復課。11月1日，廣州衛(wèi)生系統(tǒng)實現(xiàn)大聯(lián)合。11月2日，周總理敦促廣州兩派群眾組織代表團，在京簽署關于“擁軍愛民”、“制止武斗”、“抓革命促生產(chǎn)”、“開展革命大批判、實現(xiàn)革命大聯(lián)合”等12條協(xié)議。11月8日，周總理又召集在京的廣州兩派代表，要求他們大力宣傳和認真執(zhí)行12條協(xié)議。

11月9日，廣州工人大聯(lián)合籌委會成立。廣州軍區(qū)、廣東省軍區(qū)領導孔石泉、陳德、黃榮海出席并祝賀。

11月12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作出《關于廣東問題的決定》。11月14日，周總理在京接見廣州兩派代表，指出：實現(xiàn)大聯(lián)合，要允許有不同觀點，不能一派獨霸；各組織要回去整風；要解放一批干部；要防止壞分子挑動。11月20日，廣州近10萬軍民在越秀山體育場集會，堅決擁護和貫徹落實中央《關于廣東問題的決定》。

直到1968年1月21日，周總理聽說廣州有的群眾組織要召開“慶?！?·22奪權一周年”群眾大會，就打電話說服他們不要開這個會。到1968年2月21日，廣東基本實現(xiàn)大聯(lián)合、三結合，省革命委員會宣告成立。

廣東省革命委員會成立前，“中央文革記者站”駐廣州記者全部撤回北京，參加記者站本身的“文化大革命”運動。1968年10月，我做了開胸手術，同時離開了“中央文革記者站”。

（責任編輯李樹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