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小羊

段紫蘇與顧明時相識于咖啡店。那日是紫蘇的倒霉日。上班遲到電腦中毒股市崩盤。中午時分，她郁郁寡歡地去大廈樓下的咖啡店吃藍(lán)莓手卷，卻不小心將半杯哥倫比亞咖啡潑到了白色的連衣裙上。顧明時坐在段紫蘇對而的空位上，打量她，一次又一次。

段紫蘇冷冷地迎著顧明時的目光。在倒霉日里，她很想沒事找事地跟誰吵一架。“小姐，我們可以認(rèn)識一下嗎?您的裙子真漂亮，尤其是這片樹葉，它的姿態(tài)那么優(yōu)美，像剛剛從樹上落下來一樣?！倍巫咸K漲紅了臉，低頭看看裙子上的“樹葉”，再抬頭看顧明時，他黑色的眼睛異常明亮，流露出孩子般驚異的眼神。

段紫蘇的怒氣忽然零落。

此后段紫蘇時常在電梯里遇到顧明時。他的公司在10層，而她在21層。漸漸，她知道他做財務(wù)，認(rèn)真嚴(yán)謹(jǐn)，衣服幾乎都是黑白兩色，因為他的眼睛只能看到黑白與不同程度的灰。顧明時是先天性全色盲患者。在3.3萬人中會出現(xiàn)一例。

再次相逢于咖啡店，段紫蘇著一件寶石藍(lán)色的中長風(fēng)衣。顧明時在她對面落座，眼睛里依然帶著孩子氣的驚異。他問紫蘇周六是否有空，不如一起去西郊爬山。顧明時頂喜歡深秋天氣，喜歡看到一夜秋風(fēng)后梧桐樹枝丫上褶皺的黃葉花朵般稀疏地?fù)u晃在枝頭，喜歡看鵝掌楸的葉子像一只只風(fēng)箏在天空中翻飛。

“我喜歡春天，秋天好蕭瑟……”紫蘇想起什么，打住了話頭。春天的蓬勃與秋天的蕭瑟緣于色彩的盛開與凋零，而世界在顧明時的眼里是一部黑白電影。他不知道樹在四季的交替中變幻怎樣的色彩，也不知道對面的女孩身上的風(fēng)衣是在同種款式的五種顏色中精挑細(xì)選的。

段紫蘇的心里忽然有一絲疼痛，為面前這個看上去堅強(qiáng)健壯卻永遠(yuǎn)生活在黑白世界的男人。她答應(yīng)一起爬山，并告訴顧明時，自己的風(fēng)衣是寶石藍(lán)色的。

“寶石藍(lán)，真好聽?！鳖櫭鲿r喝了一口依云水，得體的微笑卻掩不住眼底深深的迷茫與失落。

“對，寶石藍(lán)。清澈、透明、涼爽、干凈，就像你現(xiàn)在喝的依云水。倘若將依云水冰鎮(zhèn)后，就是天藍(lán)色，有無邊無際的微涼與脆弱的澄明?！?/p>

那天，顧明時抱著阿大瓶依云水回家。整個晚上都在品嘗和回味深深淺淺的藍(lán)色。

他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站在藍(lán)天下，我的心情是一枚小小的鉆石，快樂如此的堅硬，卻不知道為什么?！?/p>

“樹葉是綠色的，小草也是。它們在春天較為淺淡鮮艷，稱為翠綠，夏天則是更為濃重的草綠與深綠?！倍巫咸K邊說邊將兩盒吉百利荷氏冰球薄荷糖放在顧明時面前。藍(lán)莓口味，冰爽級別為三級；香橙口味，冰爽級別為一級。顧明時小心翼翼地各品嘗了一顆，微笑著說：“我知道了。綠色是涼爽舒暢，是春風(fēng)的味道。香橙口味的這種，淡淡的清涼與淡淡的清香，是翠綠，我喜歡它?！?/p>

“綠和藍(lán)都是清涼的，它們有什么不同呢?”

“綠只有舒爽，藍(lán)卻有憂郁。綠是女孩，藍(lán)是女人?！?/p>

顧明時的回答讓段紫蘇忍俊不禁。

綠與藍(lán)混合為紫，卻盡失了清爽、干凈與醒目。

差不多有兩個星期的時間，段紫蘇每天腦袋里都在想用什么來描述紫。

那晚女友請客，端上來一盤賣相并不十分好的茄子，段紫蘇信手拈了一口塞到嘴巴里，味蕾卻被一種說不明白的香氣充滿了。

“這是什么菜啊?”

“紫蘇茄子嘛，特意為你點的?！迸燕凉值卣f。

第二天，段紫蘇去韓國料理店買了一袋紫蘇葉，將它們信手剪成各種形狀的碎片，放在一只干凈的玻璃瓶內(nèi)。她讓顧明時炒菜或煮湯時放一點“樹葉”，等他愛上這種味道，就會明白什么是紫。

第一周，顧明時向她抱怨“味道怪怪的樹葉”很難忍受；第二周，顧明時說他已經(jīng)可以對“味道怪怪的樹葉”熟視無睹；第三周，他說終于吃完了“味道怪怪的樹葉”，可還是不明白紫色；第四周，顧明時憂心忡忡地說很懷念“味道怪怪的樹葉”，哪里可以買到呢。

段紫蘇拍了一下手，笑起來。說這就是紫色啊。它是記憶的顏色，不艷麗也不悅目，卻有一種旁的顏色無法替代的味道。

略略停頓片刻，段紫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給你的葉子叫紫蘇，是一種香料。

“啊，就是你的名字!”

段紫蘇的臉更紅了。

某日，顧明時夢見自己和段紫蘇在開滿紫色花朵的草地上用積木搭房子。

“你確信是紫色?”

“嗯，醒來以后，我還能聞到它?！?/p>

段紫蘇微笑。

顧明時，這個3.3萬分之一的全色盲患者，他的夢想有了顏色。

這是成人之間的一種猜謎游戲。

顧明時讓段紫蘇煥發(fā)了巨大的母性。隨著顧明時認(rèn)識的顏色逐漸增加，游戲漸漸演變成一種難以脫離的習(xí)慣。

只是，紅色卻將段紫蘇難倒了。她曾經(jīng)想過用紅酒來為顧明時解釋它的熱烈、火辣、直接與燒灼，卻又覺得紅酒復(fù)雜的基調(diào)將紅色的簡單、直接撞得太遠(yuǎn)。

夏天的第一場暴雨突如其來。顧明時與段紫蘇站在一個廢棄的售貨亭中，渾身淋得透濕。顧明時擔(dān)心地看了段紫蘇一眼，眼睛卻忽然不知看向哪里。清晨兩人一起出來時，段紫蘇告訴顧明時自己穿的是一件奶白色的襯衣，它接近于白卻比白更醇厚，淺一分是奶酪，深一分則是黃油。

如今，段紫蘇被雨淋濕的醇香的胸口盛開著兩朵濃艷的大花，若隱若現(xiàn)卻又呼之欲出。透過奶白色襯衣的會是什么顏色，橙紅、深紫、淡藍(lán)?

雨越下越大，驚雷落地，段紫蘇害怕地朝顧明時靠近了一步。顧明時想拍拍段紫蘇的肩膀以示安慰，然而，當(dāng)他的手觸到她蒸騰著熱氣的身體時，胸中卻忽然躥起了一股電流。他將雙唇緊緊壓在段紫蘇的唇上，感覺自己被一塊燒紅的鐵燙得戰(zhàn)栗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顧明時輕輕移開了雙唇。紫蘇睜開眼睛，頑皮地看了他一眼，微笑地說，“哈，我終于知道如何告訴你紅色了。紅色就發(fā)生在剛才。剛才，嗯，剛才你閉上眼睛感覺到的應(yīng)該就是紅色。它是血的顏色，是心的顏色，是火的顏色，它溫暖人也能傷害人?！?/p>

顧明時驚醒，像一株受傷的植物卷起了枝葉。

微風(fēng)輕拂的薄荷綠，雨季過后依云礦泉水的澄藍(lán)，沒完沒了的紫蘇紫，風(fēng)吹不散的奶白，還有，會灼疼人的大紅……

顧明時常常懷疑與2006年夏天有關(guān)的一切是場夢。然而分明的，當(dāng)他看到田野里大片盛開的油菜花，會如那些能夠正常分辯顏色的同類一樣產(chǎn)生眩暈的快感。它來自于自己的味蕾，而不是視覺。黏稠的花蜜停留在他的舌尖，段紫蘇像一位品德高尚，盼望失明患者復(fù)明的醫(yī)生那樣牢牢盯著他的眼睛，語速緩慢地說，黃色很燦爛也很濃烈，但它單薄，缺乏回味。就像吃蜜，很甜，但膩。

味蕾時常出賣顧明時，將它拉回到段紫蘇身邊。然而，他并不后悔離開她。他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重重憐憫。他總是努力忘掉自己的與眾不同，然而每天早晨，當(dāng)他睜開眼睛，看到黑白灰的世界時，沮喪便會將他打倒。

廚房的抽屜里永遠(yuǎn)有紫蘇葉，從未斷過。對于顧明時來說，遇到了紫蘇，愛上了她(它)，已經(jīng)足夠。

暴雨過后的夜里，段紫蘇照例會經(jīng)歷漫長的失眠。兩年中，她嘗試了幾段短暫的愛情，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像顧明時那樣激發(fā)她勇敢、縝密、如絲滑的巧克力般無盡的母愛。

兩年前，順明時說，你只是可憐我。段紫蘇無語。那時的她，時常想到的是倘若沒有自己，他的世界將永遠(yuǎn)是慘淡的黑白電影。她能夠確定自己會給顧明時帶來什么，卻不能夠確定顧明時會給自己什么。如今她才知曉，女人深愛一個男人，不是因為他強(qiáng)，而是因為他弱。她與顧明時之間不是幫助與被幫助，憐憫與被憐憫，而是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愛是一單大買賣，付出多少便有多少的回報。沒有回報的愛，要么是愛得不夠深切，要么是缺乏感知得到的心靈。

兩年，讓段紫蘇確定了愛。只是，她愛的那個人早已不見。據(jù)說他去了福州，又有人說在海口看到他。

段紫蘇無數(shù)次在想象中將兩年前的結(jié)局改寫。

顧明時掙脫段紫蘇的懷抱，冷冷地說：“你走吧，我知道你只是可憐我?！?/p>

“你錯了。我不是可憐你而是愛憐你。在人類的情感中，憐惜甚至大于愛，因為愛短憐長?！?/p>

顧明時愣愣地看著段紫蘇，大顆的眼淚奔出了他的眼眶。段紫蘇也哭了，可惜他看不到她緋紅的臉龐，看不到她溪流般透明的眼淚。然而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她，而她，因為他的需要而變得重要。

倘若能夠再次相逢，她愿意告訴他眼淚的顏色，那是擦肩而過的愛，無可描摹。

(摘自《現(xiàn)代婦女》2009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