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秋生詩人、散文作家，河北省武安市人。河北省散文學(xué)會副會長，河北省作協(xié)散文藝術(shù)委員會副主任。著作有詩集《心如四季》、散文集《永遠的虹》、《懷想一種植物》、《把手給我》，紀實文學(xué)《藥鬼子記事》，主編散文集《邯鄲尋夢》等。

想吃桃，桃有毛，

想吃杏，杏兒酸，

吃個紅薯面蛋蛋。

——家鄉(xiāng)民謠

紅薯，家鄉(xiāng)一種普通的農(nóng)作物，一種普通的食品。但對于我來說它又是那么不普通——幾乎沒有任何一種別的東西像它那樣能夠隨時喚醒我風(fēng)干的記憶，引發(fā)我萬千的感慨。它和我?guī)资甑纳钍悄菢用芮械厥\纏在一起，影響了我一生的生活乃至生命質(zhì)量。

回憶紅薯，是對自己來路的回望；品味紅薯，是對人生滋味的思量。紅薯呵，紅薯……

一

太行山的東麓，晉冀豫三省的交界，是我家鄉(xiāng)的所在。由于地處莽莽太行山到華北太平原的過渡地帶，這里屬于典型的丘陵地貌，溝壑縱橫，千川百嶺，山險水惡?；蛟S歷史上這里也曾土肥水豐林茂草美吧，但至少從二十世紀以來，這里已經(jīng)是土地瘠薄十年九旱，生存環(huán)境非常惡劣。

我出生的村莊，就在太行山的一個小小皺摺里。村前有一條鴉雀河逶迤流過，淺淺的河水里倒映著兩岸的草花，沿河的農(nóng)田溝渠縱橫，密布著深淺不一的水井，正常年景下田里的莊稼可以得到灌溉。據(jù)說我們村始建于明朝初年，第一批移居此地的先人或許才有幾戶人家，他們逐水而居，依靠耕種近水的園田即可生存?？墒呛髞砣硕》毖埽角宄┠晡覀兇宓娜丝诒阋呀?，墾荒的镢頭不斷向四外延伸拓展，到我出生的五十年代，我們村的耕地中沿河的園田已經(jīng)只是小頭，而分布在鴉雀河兩岸山嶺之上的山岡坡地便是養(yǎng)活我們的主要土地資源了。

山岡坡地土質(zhì)低劣零碎不堪，沒有灌溉條件，種莊稼向來是旱作，由老天爺?shù)哪樕珱Q定年景。老天爺不賞臉，便播不上種，或者種上了也收不回來。在集體化和學(xué)大寨的年月里，父老鄉(xiāng)親們戰(zhàn)天斗地挖井修渠，一度把村前鴉雀河和村后馬河的水引上山嶺，擴大了水澆面積，可惜的是最近十幾年地下水位逐漸下降，鴉雀河和馬河先后干涸，山嶺上的土地也重返旱地行列。

自古講“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我的父老鄉(xiāng)親既深信此理也深諳此道。他們因地制宜，在近村的水田種植蔬菜瓜果以及小麥玉米，在早地則種植谷子以及一切耐旱的東西。紅薯，便是我們那山岡坡地里常見的作物。它的栽植在我們村大約大幾百年的歷史了，修編于數(shù)百年前的《縣志》講到我們村時即有記載道：

“盛產(chǎn)紅薯，銷于集鎮(zhèn)各地。”

二

紅薯的播種不同于谷子高粱等谷物，因為他的果實和種子是塊根。頭秋收獲的時候，人們便把一定數(shù)量的紅薯存放在地窖里，一方面是保鮮，準備在冬春里食用，一方面便是保存種子，準備在第二年春天播種。

紅薯的播種方法，我見過的有兩種，一種是把做種的紅薯直接種進地里；二是在紅薯床里育苗，育出的苗叫“紅薯芽”，“紅薯芽”長至七八寸長的時候“插”進地里。我小時候，這兩種播種方法還都在用，但相對來說已經(jīng)是第二種方法用得多了。兩種播種方法的優(yōu)劣我不甚明了，我看到的事實是，有一年往一塊地里直接下紅薯種，大部分沒有出苗。按常理說這種方法保證出苗是不該有什么問題的，可能的情況只有一個，那便是薯種在地里丟失了，至于它是被什么動物啃吃了，還是被人偷挖了，并沒有誰當(dāng)回事兒去深究——反正那時地是隊里的，社員們的肚子普遍受著委屈，誰偷偷往嘴里多撈幾口也是情理中的事。

在紅薯床里育苗是件極為有意思的事。紅薯床一般建在不太高的土堰之上，上邊方方正正的薯床里擺薯種，不僅要鋪滿驢糞等保溫的肥料，下邊還要生起煤火給薯床增溫。春天往紅薯床里下種的時候，男人們負責(zé)從薯窖里把貯藏了一冬的紅薯提上來，一擔(dān)一擔(dān)挑到紅薯床前，女人們則在技術(shù)人員的指導(dǎo)下，撅著屁股伏在薯床里擺放紅薯。此時的紅薯盡管屬于種子，但是啃一個吞在肚子里，一般也是無人管的。那時的男人女人們并不顧及什么衛(wèi)生不衛(wèi)生，只要抓住能打發(fā)肚子的東西便往嘴里塞。這時吃紅薯也是這樣，把紅薯用兩只手一擰，把明顯的泥土擰掉，便“咯喳”、“咯喳”啃一通，誰也顧不上笑話誰。隊長發(fā)現(xiàn)了罵誰一句“吃得不要臉”，那女人嬉皮笑臉地回罵幾句，也就過去了。

栽紅薯分平栽和壟栽兩種，壟栽的流程要更復(fù)雜些。早在冬耕春耕的時候人們便先把土地耕好，把翻起的坷拉一個個搗碎，然后用犁趟好溝子，再用鐵锨將溝壟拍打平整，搞結(jié)實，以利于保墑。拍好的溝壟有的筆直有的彎曲，像一條條蟒蛇臥在陽光里，昭示著主人農(nóng)活上的純熟和精細程度。春天往地里插紅薯也是熱鬧的活兒，尤其是在生產(chǎn)隊的時候，一大幫人一齊出工，有的刨窯，有的挑水，有的插芽子，還有的埋坑，流水作業(yè)，分工合作，人來人往，雖不是千軍萬馬，卻也像過節(jié)趕會一般熙熙攘攘，煞是紅火。我那時年紀小，在這項集體勞動中的角色多半是插芽子或者埋坑。我喜歡插芽子而不喜歡埋坑。插芽子是一手拿一把紅薯芽子，一手往窯兒里插，那窯兒因為倒了水而變成了泥漿，小手伸進去涼絲絲粘糊糊，掙工分的勞動便跟我們玩泥耍水差不多了；而且一群小伙伴一起干活，在眾目睽睽下比賽速度，更是帶有了幾分娛樂的意味。埋坑也可以比速度，也跟玩耍差不多，不好的是小手常常被干硬尖銳的蒺藜扎破，生生流出鮮紅的血來。

三

春天紅薯插在了地里，在不短的一段時間里，便不怎么用管理了。也正是在此時顯示出這種作物的優(yōu)點來。我們那里的春天一般都是多風(fēng)少雨，正所謂“春雨貴如油”是也。別的莊稼旱久了便會枯萎，紅薯則像是莊稼中的勇士，敢于和干旱抗爭，扎在土地中的紅薯苗兒瘦成了一條線也不會死，從沒見誰引水澆灌過它?？粗t薯苗兒瘦弱可憐的樣子，有一次我試著把這根“線”提起來，看到它的根部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土疙瘩。我想這小小的土疙瘩便是它堅守生命的全部依靠了。也就是從這一刻起，我甚至對這種卑賤的東西產(chǎn)生了幾絲敬意。

紅薯頂著如火的陽光，在干熱的風(fēng)里堅持著，等待著，只要有那么一場雨水降臨，它便搖頭晃肩，舒枝孳蔓，交給大地一片蔥蘢。

得到雨水滋潤的薯秧生長很快，但它仍然用不著人們多加操心，它默默地生，悄悄地長，只是到了一定時候才需要給它翻秧。所謂翻秧，是因為它長到一定時候，便會在蔓上孳生出氣根扎在地里，聽之任之便會浪費許多養(yǎng)分，最終影響果實生長。翻秧就是把每根蔓都提一提，把它的氣根斬斷，同時順手拔除地里的雜草。翻過的紅薯地，薯秧們重新列隊，攪成一片的綠色，重新又理出頭緒了

翻過幾次秧，拔過幾次草，便進入了秋天，紅薯又是最不趕人收割的。許多別的莊稼葉黃了桿枯了，不及時收獲便會匍匐或者爆落在地里，而紅薯的葉蔓依然在綠著，土里的果實依舊在不露聲色地在長著成色。只有到了霜降一夜風(fēng)起，它們才驟然將葉子染成黑色，宣告它們生長期的結(jié)

束。人們也只有等收獲完了地里別的東西，才騰出功夫來刨紅薯?！t薯對于莊稼人來說，最像是善解人意的朋友。

刨紅薯又是一件愜意的活計。把薯蔓割掉，留下一截看得清的主莖，揮起镢頭朝不遠不近的地方下力，用勁一兜便把一嘟嚕紅薯兜了出來。別小看這一镢頭，這可有一定的技術(shù)含量，下遠了紅薯兜不上來，下近了又把紅薯斬成了兩半，惟有經(jīng)驗純熟的老農(nóng)能夠每一镢都做到既穩(wěn)又準精確無誤。出土的紅薯一行行一片片沐浴在陽光下，紅丹丹紫微微，鮮艷美麗，讓黃土地都著上了新裝，變得如詩如畫了。陽光尚暖，氣溫宜人，男人女人們一邊勞作，一邊肆無忌憚地大聲說笑，田野里洋溢著一年里少有的歡聲笑語。

從收獲的紅薯中精選一些完好無損的儲存到地窖里，整個冬天和春天里我們都有鮮紅薯可吃；更多的是要切成薯片曬干儲藏。深秋季節(jié)里，曬薯片便是一家老小的大事。切薯片的專用工具叫“碰子”，是把一枚特制的刀片斜嵌入一塊木板，手持紅薯在上邊一下一下地擦，從而將紅薯切成片狀?！芭黾t薯”既需要力氣，也需要一定的技術(shù)，弄不好便會把自己的手掌擦去一塊皮甚至一塊肉，于是這樣的季節(jié)里村保健站的白紗布和膠布也顯得緊俏。曬干的薯片磨成面粉，做成各種形態(tài)的食品，最終走上我們的餐桌，變?yōu)槲覀兩眢w所需要的營養(yǎng)。

四

紅薯好吃，家鄉(xiāng)山地長出的紅薯尤其好吃。它的特點可以概括為甜、面、干三個字，幾乎可以與板栗相媲美。紅薯的吃法多種多樣，蒸著吃煮著吃烤著吃，也可以磨成面粉蒸窩頭做抿節(jié)吃。它的淀粉含量很高，把它送進磨房去加工，它便變成了“粉芡”，進而搖身變成白亮亮的粉條顫巍巍的涼粉薄生生的粉皮，更加堂皇地走上鄉(xiāng)間的餐桌和筵席。

我們村出產(chǎn)好紅薯，我的鄉(xiāng)親也懂得從紅薯鼓搗出財富來。早在解放前我們村我們便有許多粉坊，有許多擅長漏粉條的師傅，我們村最有名的富戶也是從做這一個行當(dāng)發(fā)家的。聽上輩說，“富農(nóng)分子”張老美原來并不怎么富有，后來弟兄三人開了粉坊，又有老母親親手把著勺子持家，硬生生攢出了三頃地。據(jù)說他家即使到有了三頃地的時候，仍然保持“艱苦奮斗”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吃飯仍然是分三撥：頭撥是長工覓漢，吃的是窩頭撈飯；二撥是自家的勞力大漢，吃的是薯渣窩頭；三撥才輪得上女人孩子，喝的是薯渣酸飯(發(fā)酵后的稀粥)，——原來是粉坊的下腳料養(yǎng)活著他們一家。鄉(xiāng)親們稱他們是“牙齒上刮出的財主”。

解放后的粉坊屬于生產(chǎn)隊集體的副業(yè)。記得文化大革命的前兩年，我們村九個生產(chǎn)隊，隊隊都有自己的粉坊，烏青色的粉條成車成車地從我們村運進城里，為此我們隊有一年的工分日值竟然破天荒地達到五毛多錢，年底分紅我們家分回了一百多塊錢，高興得我爹一次買回了三盒黃金葉香煙，著實奢侈了一把。那年過燈節(jié)，還在天地壇前紅紅火火地鬧了一次社火，架老桿放焰火跑火馬，那晚的情景成為我兒時最美妙的記憶。細細想來，這些奢侈和美妙，一多半是要歸功于紅薯和粉坊的。

可是到后來，紅薯在我的眼睛里變得不那么可愛了，不那么具有詩情畫意了。因為到了上世紀六十年代末，由于政治的原因，我們村四分之三的土地竟然全部種上了紅薯，讓我們見而生畏了。

那時農(nóng)村“以糧為綱”和“學(xué)大寨”的口號喊得震天動地，各地都在奪取高產(chǎn)的旗號下別出心裁。為了讓糧食產(chǎn)量盡早“跨黃河”“過長江”，我們那里的決策者喊出了“二紅攜手過長江”的口號。這看似女人名字的“二紅”便是紅薯和紅高粱的合稱。一時間，種不種“二紅”的問題陡然上升為“政治問題”：種紅薯種高粱便是“社會主義”，種西瓜種芝麻便是“資本主義”。而我們那里的旱地種高粱這種高桿作物產(chǎn)量也不高，于是種紅薯似乎成了惟一的正確選擇。

物以稀為貴，什么東西多了也成災(zāi)。紅薯種得多收得多，社員們分得多，每五斤頂一斤的口糧。那幾年的秋天，每家每戶都要分到幾百斤甚至幾千斤的紅薯。分紅薯的時候都是日暮時分，把那幾百斤紅薯擔(dān)幾里路回家，便是一件讓我悸怕的事情。哥哥當(dāng)兵走了，當(dāng)村干部的父親向來不管家事，母親是小腳，弟弟尚幼，擔(dān)紅薯的差使義不容辭地落在我十四五歲的肩上?？墒俏夷菚r個頭還沒有長起來，近百斤的擔(dān)子挑在肩上像擔(dān)著兩座大山，壓得我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只好頻繁地換肩，左肩疼，換上右肩還是疼。不知是我自小有雞胸才挑不得重擔(dān)，還是此時挑重擔(dān)把我壓成了雞胸，總之到現(xiàn)在我仍然能夠回憶起那時不堪重負幾近窒息的感覺。就是在那個時候，讓我感到了做一個人真的不容易。最讓我矛盾的是，挑著本來就重的擔(dān)子，卻發(fā)現(xiàn)地里路上有別人遺失的紅薯，我還是會把它揀在筐里，又加重了肩上的分量。日后回憶起這情景，便會想起一句嘲人的話“舍命不舍財”，便會暗自搖頭苦笑不已。唉!有誰能夠理解農(nóng)家少年對于糧食的復(fù)雜感情呢?

把這么多的紅薯曬成薯干，也是這個季節(jié)刻不容緩的艱巨任務(wù)。我們一家老小連軸轉(zhuǎn)，晝夜不停地“碰紅薯”曬薯片，所有的房頂都曬滿了，便把薯片擔(dān)出去撒在路邊、河灘、麥田、枯草地上，到處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等它們曬干已是幾天后，再一片一片撿回來。奇怪的是上級聲嘶力竭地鼓吹種紅薯，可糧站收“愛國糧”卻既不肯收紅薯，又不肯收紅薯干，敲鑼打鼓送進糧站的只有金燦燦的谷子和黃橙橙的玉米。紅薯的用途，似乎只配分給公社社員“享用”了。

紅薯雖然好吃，但它含糖量高，吃多了使人“燒心”，胃由于受到酸液的刺激而吐酸水。所以吃紅薯不可過量，更不宜一日三餐都吃?？墒沁@幾年我們的口糧，紅薯占了太大的比例，如何調(diào)劑一日三餐便成為許多家庭主婦們頭疼的事情。以我家為例，我的父親是宿年老胃病，自我記事起，便經(jīng)常見他大口大口地吐酸水，家中常備有蘇打粉，難受上來他便往嘴里塞上一把。顯然他是不適合吃紅薯的，所以我們?nèi)冶仨毎延邢薜挠衩酌婧托∶资∠聛肀ＷC父親的需要。這樣一來，紅薯和紅薯面便不可避免地成了我們的主要食物，我們的一日三餐都在和紅薯廝磨：早飯，是紅薯面糊糊里煮紅薯；午飯，是紅薯面抿節(jié)或者紅薯面窩頭；晚飯，又是紅薯面糊糊里煮紅薯。吃得我們口里吐酸水，放出的屁也是酸不嘰嘰的。很長時間里，一到吃飯的時候，掀開鍋蓋看到鍋里的紅薯便想咧開嘴巴哭上一場。唉!

五

文化大革命前后的十幾年里，為國家生產(chǎn)糧食的公社社員卻缺少足夠的口糧，我們的鄰居也很少有誰不在春夏之交和夏秋之交鬧糧荒，所以餓肚子的記憶對于我們這一代農(nóng)村少年來說，最為刻骨銘心，也最是意味深長。——盡管紅薯和紅薯面讓我們吃到厭惡和害怕，但又不能不承認它是我們養(yǎng)命的功臣。

我們那里算是產(chǎn)小麥的地方，每年夏季大致每口人可以分到七八十斤小麥，充作三個月的糧食指標。但對任何一個家庭來說，都不敢在這三個月里把這有限的小麥吃光，其中的道理十分簡單：一年時間里，大年小節(jié)、紅白喜事、親戚走動、生瘡養(yǎng)病，哪一件事情都少不了用白

面。精打細算的主婦們，必須在五黃六月里把小麥省出一些來以應(yīng)付全年的這些事。更何況社員們手頭缺錢，他們自己口糧雖然不足，還得勒緊褲腰帶，從孩子大人的牙齒上刮出一些糧食，偷偷跑到集市上去賣，以便換回些買鹽買醋買洋油買洋布的錢。而糧食里能賣出個價錢的也只有小麥了。

頭年的秋糧早已經(jīng)吃光，現(xiàn)有的小麥又不夠吃，那么用什么來維持這一段時光的肚子呢?好在那時有自留地，自留地里多數(shù)種的是紅薯，這紅薯便成為大家救命的天使。剛剛?cè)肭铮具€不到大面積刨紅薯的時節(jié)，那時的紅薯也水不拉嘰不好吃，可自留地里屬于自家的紅薯便陸續(xù)出土了，刨上一籃，吃上幾天；再刨上一籃，再吃上幾天?！鳛檗r(nóng)民，當(dāng)然誰都知道過早的收獲會損失產(chǎn)量，可有什么辦法呢?

不僅如此，那屬于自家的幾分紅薯地還養(yǎng)育著家里的豬。我家里每年都要養(yǎng)豬，豬也要吃食呀!薯葉是它們愛吃的食品。父親常常帶我們到地里翻紅薯秧，挑揀那些長得又肥又長的薯蔓掐掉一截，一次弄一大荊條籃，扛回來煮爛了喂豬，它們吃得搖頭擺尾其樂陶陶。有人對我父親的做法表示非議，說這樣最終會影響紅薯的產(chǎn)量，我也有類似看法。也可能是我家自留地里底肥特別充足(反正豬圈里有的是豬糞)，我們地里刨出的紅薯并不比別人少。況且每年我們家的豬都長得膘肥肉壯，年底賣到肉點兒能換回一大把票子，有得有失，所以我們?nèi)胰艘廊粯反瞬黄！?/p>

更有讓我們這些不當(dāng)家不主事的孩子們忿忿不平的事情，是母親常常在夏季用小麥去兌換人家的紅薯干，一斤小麥換回二斤紅薯干來。母親嘆著氣對我們說：“黃鼠狼吃雞毛——胡楦肚兒吧!”雖然我們心里也明白這里的無奈，但把自家舍不得吃的小麥親手倒入別人家的口袋，心里還是有著說不出的酸楚：為什么人家就有吃白面的命，而我們只有吃紅薯面的命呢?

六

秋后，收獲過后的紅薯地裸露著一片凹凸不平的黃土，但它仍然充滿著誘惑力——那里殘留著未收盡的果實。生產(chǎn)隊的冬耕，安排誰去耕這些紅薯地，便是一份美差了。我在隊里干活的時候年紀尚小，還沒有扶犁的力氣和技術(shù)。我的盼望是當(dāng)一個助手，跟在犁的后邊拾紅薯。拾到的紅薯當(dāng)然仍然屬于生產(chǎn)隊，一般是送到飼養(yǎng)棚去做牲口飼料。但無論誰干這活兒，似乎都有個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就是可以隨便燒紅薯吃。深秋的田間地頭到處堆放著玉米秸桿，這是燒紅薯的最好燃料。抱幾抱玉米秸桿扔在一堆，擦一根火柴扔上去，剎時便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待火焰即將燃盡的時候，我們把剛剛從泥土里翻出來的紅薯，挑撿一些個頭不大不小的，撲嗵撲嗵扔進火堆里，然后我們便兀自繼續(xù)犁地，不過幾個來回，去火堆里翻出紅薯來，用手捏一捏，便知已經(jīng)熟透了，一個個散發(fā)出撲鼻的香氣。這樣燒出來的紅薯與煤火里烤出來的紅薯味道不同，既新鮮又香甜，我們一口氣吃上好幾個，噎得自己直打嗝，直到把肚子填飽為止。

紅薯地耕過一遍之后，仍然不能把紅薯完全收干凈，地里仍然有漏網(wǎng)之“薯”，但生產(chǎn)隊是不會再去精收了，可不知什么原因，又不允許社員個人去溜紅薯(我們那里把精收紅薯之類稱做“溜”)。隊里專門安排了扛著木頭槍的基干民兵護秋，一旦發(fā)現(xiàn)有誰扛著镢頭偷偷下地便要圍追堵截，抓住了沒收“非法所得”的紅薯不說，還要給予處罰，還要上大喇叭去點著名訓(xùn)斥。素來珍惜每一粒糧食的社員們對這種寧肯把紅薯爛在地里也不準收歸個人的管理很有怨言，但也沒有幾個人敢和干部們?nèi)コ獙ε_戲。

什么事情都有個特別，敢于公然犯禁的人也有，這就是花嫂一家。東鄰的花嫂是個寡婦，在我五六歲的時候，他家男人偷了生產(chǎn)隊一口袋紅薯，被人抓了個正著，一時不堪羞辱，半夜里便吊死在一棵老槐樹上。花嫂哭得死去活來，發(fā)瘋一般，尤其是對村里的干部民兵，見誰便跟誰揪打，從此干部民兵們見到她都是躲得遠遠的，她成了無人敢惹的“茬子戶”?；蛟S真的是由于懼怕她的混鬧，或許根本上還是由于同情他們孤兒寡母，總之她家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似乎也有了天然的“豁免權(quán)”，他們光天白日去地里“溜紅薯”，穿街過市大搖大擺，干部民兵也無人過問。

多年以后我早已離開了農(nóng)村，我還常常在夢里扛著镢頭去溜紅薯，刨不到紅薯的失落、刨到了紅薯的狂喜和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的緊張，仍然能夠久久牽絆自己情緒的起伏……

七

紅薯作為一個時期里鄉(xiāng)村生活的主角，牽連出許多酸甜苦辣和悲歡離合，我記憶中許多或慘痛或可笑或欣慰的事情都和紅薯有關(guān)。

那年林彪出事以后在大隊部開會傳達中央有關(guān)文件，然后讓大家輪個兒發(fā)言批判，點名點到了老貧農(nóng)、支部委員東景哥。東景哥自感嘴拙不肯說，支部書記不依不饒強調(diào)道，不說不行，都得說幾句，誰不說誰就跟林彪穿一條褲子!東景哥吭哧吭哧憋了半天，狠狠咽了一口痰說：“咱光忙著在地里刨紅薯哩，誰知道林禿子他弄這事呢?”支部書記又說：要批判，沒有態(tài)度不行!東景哥又想了想，以憤怒的口氣大聲說：“要說林禿子你也真你娘算個二百五，你也不用刨紅薯，也不用吃紅薯面，搞啥政變哩?!”嚴肅的批判會場爆發(fā)出一陣笑聲。我沒有跟大家一起笑出聲，我不認為東景哥這樣說是有意調(diào)侃——在“糠菜半年糧”的農(nóng)民眼里，只要能夠不吃紅薯面，那便是在天堂上過日子，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

有一年大年初一的上午，我聽大人們竊竊私語說，老黃上吊死了。老黃是我家北鄰的一位老女人，可能是她的娘家姓黃，也可能是她的娘家并不姓黃，而是別的原因，總之人們都這么叫她，我也這么叫她。老黃也是年紀輕輕便守了寡，拼死拼活把兒子狗蛋養(yǎng)大成人，又拼死拼活為狗蛋娶上了媳婦。可是她和兒媳婦總是不對茬口，鄰居們總是見她們婆媳破口對罵，罵出的話經(jīng)常血淋淋地讓人不堪入耳。農(nóng)村婆媳失和吵架斗嘴的很多，但像她們這樣公然對罵的也稀罕，所以鄉(xiāng)親們便對她們各打四十大板，說她們倆是一對不夠數(shù)。老黃年輕力壯的時候兒媳婦奈何她不得，晚年到了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便給了兒媳婦以牙還牙的機會。老黃為什么上吊而死呢?開頭聽說，是因為兒媳婦起五更給她送的餃子是紅薯面的；后來又有人說，僅僅因為是紅薯面老黃也不至于去死呀，媳婦送的餃子里邊包的不是菜餡，而是刺棵(一種野草的果實，遍體長滿毛刺，不是人能吃的東西)，同院的鄰居聽見老黃整夜都在哀嚎哭罵，后來聽不到聲息了，找人去看才知道她只用一根腰帶便把自己吊死了。

老黃的死對鄉(xiāng)鄰的生活并未產(chǎn)生多大的影響，第三天本家的便把她草草埋葬了。除了私下里議論幾句，沒有誰去深究老黃的死因，更沒有誰向老黃的兒媳興師問罪。一個本來即將老死、活著只有罪受的人早死了那么幾天，對她自己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而她的兒媳婦，也要養(yǎng)育她自己的兒女，也會有將來的晚景。人們相信善惡終會有報，所以對眼前的一切也就麻木不仁聽之任之了。

鄉(xiāng)親們一如既往地忍受著身邊的一切，像山岡坡地里的紅薯一樣活著。也就在這樣的生活環(huán)境里，我的身體和精神一天天發(fā)育起來，直到長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