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灰
2005年10月26日 晴有時多云
學校開學快兩個月了,我卻依然無所事事地呆在家里,打發(fā)著頹廢少女的空虛光陰。我是老師認為的那種壞女孩,化妝、染發(fā),成績無可救藥,非此即彼的是非觀,烈焰如火的激烈性格。上學期,在以前的學校,我和另外一個女生打架。我把那女生的頭發(fā)抓下來一大把,那女生在醫(yī)院住了三天。班主任怒氣沖沖地對我爸媽喊,她已經忍無可忍了,要求我退學。我爸媽紅著臉跟班主任道歉,請求不要開除我。我覺得真是丟人,在心里祈禱他們失敗,果然失敗了。這之后,他們就整日憂心忡忡地去給我聯(lián)系新學校。
我猜我爸肯定不好意思跟新班主任講我的“光榮歷史”,為這我跟自己打了個賭,結果我贏了。不明情況的班主任還以為我是正常轉學呢,第一堂課,就提問我,PH值7以上是酸性還是堿性?我慢慢騰騰地站起來,看著像是在認真思考,其實我是琢磨,怎樣才能精簡含蓄地告訴她,這是我第一天上化學課,對這門課我一無所知呢。班主任剛開始滿臉期待地望著我,一分鐘之后,她終于看明白,這個問題我回答不出來??伤龥]讓我坐下,像看火星人似的,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我把脊背暗自挺了挺,也一動不動地盯著她,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僵。
下課時,她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大聲對我同桌說:“亞樹,你找時間幫蘇梨梨一下?!彼谩皫汀边@個字眼,還說得那么大聲,這等于在全班同學面前宣布:“蘇梨梨是個學習不好的落后生?!笨赡苁俏冶容^多心吧,反正我覺得她表現(xiàn)得像是關心我的學習,其實暗含殺機,不露痕跡地打擊我的自尊心,和以前那個班主任沒什么兩樣。
亞樹可能看出來我的郁悶了,露露雪白的牙齒,笑著說:“哎,你不用多想,她說話一向都是這么有口無心,其實人很不錯的?!彼@話根本不像是安慰我,反倒像是為班主任辯解,但我還是大度地聳了聳肩:“OK,你不用擔心,壞學生不需要有什么自尊心?!?/p>
“真的?”亞樹笑容奇怪地問我。我有點摸不到頭腦,還是點點頭。
2005年11月8日晴
亞樹在學校植物園的小亭子里給我補課,為了不辜負這么多美麗的植物,我撿了一堆五顏六色的樹葉子,夾在幾何書里,撐得幾何書像一個圓鼓鼓的金蛋。我舉著尺子當榔頭,學李詠的樣子砸。亞樹給我講一道證明題,反反復復地講了三遍,我都有點看不下去,勸他別費力氣了:“我以前的班主任說,我天生就不是當好學生的料,我覺得他也不是胡說八道?!?/p>
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伸手抓過我的書,把里面亂七八糟的樹葉子全丟出去,然后把書翻到那道證明題,攤在我的眼皮底下,像將軍命令士兵似的,命令我拿起圓珠筆,繼續(xù)講那道難死了的射影定理題。
這么一個學習好長得又不賴的男生,就在我對面零點五分米的地方,不調戲他就太對不起我的壞女生稱號了。我偷著醞釀幾秒,然后從書包里掏出一副半新不舊的撲克,給他算桃花運,他看起來也很感興趣,我一邊發(fā)牌一邊像個街道大媽似的哇啦哇啦發(fā)表感慨:“看看,你也上癮了吧,近墨者黑呀,我打賭,不出一個月,你就會被我?guī)?,信不信??/p>
我正在得意,亞樹的大手忽然伸過來,不容抗拒地把撲克牌抓過去,壓在他的書包底下:“還有一個成語,近朱者赤,不出一個月,你就會被我被帶好,你信不信?”
2006年10月26日大雨
黃昏,爸媽先后到我屋里,他們似乎忘記我做過多少讓他們頭痛的叛逆事情,反而對我噓寒問暖。三個月前如果他們這樣,我肯定會受寵若驚,可現(xiàn)在,我竟然有些傷感,還想到一個很滄桑的成語:物是人非。
今天是10月26日,距認識亞樹,正好一年,我有點想念他了。
我今天之所以多愁善感,可能是看到日歷上這個特殊的日期,也可能是我變得多愁善感了。這一年發(fā)生了太多變化,去年和亞樹成為同學,今年他升上重點高中,我卻沒有;去年我父母不許我上網,今年卻給我買了新款的寬屏筆記本。這期間我還和亞樹僵持過一段時間,因為亞樹像輔導我那樣,認真地輔導另一個轉學來的女孩。那陣子我總莫名其妙地對他發(fā)脾氣,他就壞笑著問我是嫉妒了吧。每次我都會很惱火,把他的圓珠筆從窗口拋出去,我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失態(tài)。
今年9月,我給亞樹發(fā)email,寫起這件事。我說,其實她挺不錯的,一看就是好女孩,然后周末的時候,亞樹給我回信,他問我:那女孩叫什么名字來著?我心花怒放地問他:是不是故意這么說?
其實不管是不是他真的忘了,我都很開心。 亞樹通常都是等到周末才回信,因為他住校,只在周末回家的時候才上網。平時在學校他都是泡在自習室里溫習功課,他一直都是好學生。
前幾天,他來信突然問我:“我奇怪很久了,你發(fā)信的時間都是我們在上課的時間,你為什么總不在學校?”
我若無其事地給他發(fā)e-mail:“好學生都在課堂上,壞學生都在網上?!?過了一周,我收到他的回復,“你真的沒發(fā)生什么事嗎?”
切,怎么會沒事!當然發(fā)生了!今年暑假,一個彩霞滿天的黃昏,我路過一個拆遷現(xiàn)場,施工隊要炸一座居民樓。那天正巧我閑著沒事,就停下來參觀爆破過程,打算開學的時候跟亞樹顯擺。當炸藥的引信已被點燃,我發(fā)現(xiàn)有個5、6歲的小孩正要溜進警戒線。我想把這個小孩抱走,可來不及了,爆破的時候,我把她壓在身下。我當了一回英雄,可我是很個很自私的人,我的榮耀不打算與亞樹分享。
我想到一個詞語: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那就從這里結束好了,所以那次我沒回他的email。后來他又來了幾次信,我都沒回,再后來,他就不再來信。
現(xiàn)在,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黑色的云層像巨大的幕布,把天空遮得密不透風。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傍晚,我忽然感覺很孤獨,于是又在電子信紙給亞樹打字,告訴他昨天其實我去了他的學校。當時是上課時間,校園里空蕩蕩的,我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發(fā)呆,有個女老師從身后拍下我的肩膀。我看見她說的是:“你怎么逃課?”我笑嘻嘻地說:“壞學生都逃課?!彼读艘幌拢炖锿鲁鋈齻€字:“神經?。 蔽覠o所謂地聳聳肩。
寫到這里,我沉默一陣,然后按了取消按鈕,把信全部刪除,屏幕立刻空了,變成白花花的一片,刺晃得眼睛無法睜開。
停了一會,我翻開我的藍色日記本,用圓珠筆繼續(xù)寫——
女老師走開后,我坐在一間階梯教室的窗外,看到里面正在上音樂課,我歪著頭認真地傾聽,可是,我什么都聽不見。爆破那座居民樓的時候,我沒受任何傷,但巨大的沖擊力震碎了我的耳膜,我的耳朵,聽不見了。
選自“初中作文創(chuàng)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