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吃桃子

1

本來武正以為，他永遠沒有勇氣和米涼約定見面。

米涼是武正的網(wǎng)友，他們聊了很久，在每個失意孤單的晚上，借由看不見的網(wǎng)絡連線，互相傾訴陪伴。不是沒有感覺的，但是他們卻從未提及見面。雖然互相擁抱真實的體溫總比靠著想象去喜歡一個人來得實在，但是，不是每一對網(wǎng)戀都會成功，見面，武正沒有這樣的勇氣。

武正是個小警察，沉默內(nèi)向，頭腦遲鈍，外表平凡。他喜歡米涼，因為只有這么一個女孩子，愿意在寂寞的深夜里陪伴他，他無數(shù)次地想象著米涼的樣子，可是他不敢去見她，他自卑敏感，如果連唯一的米涼也失去，他不知道自己會有多么難過。

他只能這樣回答她，希望用無意義的詞語去搪塞，去引誘米涼把他想象成一個威風帥氣的人。他本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米涼，永永遠遠縮在網(wǎng)絡一角，卑微地去塑造另一個理想的自己，然而，夢想隨著一個案件快要成真了。

2

死者是一個在黑社會混跡的人，據(jù)說本來是個不起眼的小混混，平時只知道在夜場里賣賣藥丸，誰知道三個月前，他忽然成了本地區(qū)黑社會一員猛將，勇猛無敵，據(jù)說以一能敵十，地位自然也躥得快，已經(jīng)成為地區(qū)一哥的左右手之一，在混混里，也算得上“前途無量”了，不過前一個月忽然死在家里，尸體由他交往了一個月的女朋友發(fā)現(xiàn)，哭哭啼啼地報了案，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女朋友一路撇清和他的關系，只說覺得他勇敢有魅力，對他其他的事情一無所知。

案子就這樣不了了之了。他的身上沒有傷痕，是吃了藥丸也說不定，本來這樣的一個人，死去未必不是對社會的一種貢獻。檔案被擱置了，由武正整理。死者真是很奇怪，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藥物，周身都是鐵銹一樣的粉，武正看著檔案搖搖頭，輕輕提了提遺留的衣物，一張紙片就這樣輕巧地飛了出來。是名片，上面寫著：愛人武器裝修館。

武正捏著名片反復看了幾次，或許是個什么裝修店吧，但是名字真是很奇怪。再看看地址，原來離他的住處并不算遠。他記住了這個奇怪的名字，也記住了離他家并不遠的地址。

3

愛人武器裝修館，武正在回家的路上像著了魔，他的心里一次次重復著這個名字，而眼睛也在無意識地搜尋。“愛人武器”四個字撥亂他的心，他沒有房子需要裝修，但是他需要被愛的武器。晚上八點的夜色還算清朗，在街角亮著一盞微亮的燈，武正知道，到了。

他不知道為什么來這里，但是他遲疑了一下，走了進去。

店里陳列著一些裝修用品，一疊疊的瓷磚閃著異彩，大堂之內(nèi)坐著一個笑吟吟的少女，她問武正，你有什么需要？

武正愣了一下，他憑著對名字的感覺胡亂進來，但是他哪里有什么裝修需要？他喃喃地說：愛人能有什么武器？

少女還是在笑：聰明的頭腦，英俊的臉龐，玲瓏的口才，這些難道不是打動人的武器嗎？

武正的表情充滿疑惑。

少女笑了，只要你肯付出，我就為你打點一切。她的眼光充滿自信，不像是奸商的把戲，武正問，你是辦培訓？

少女搖頭，她說，我可以讓你免費試試效果。

4

武正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過去的，少女把門打開，她說：你走吧，要是想來，我隨時等你。他聽見自己說：你這樣美，我一定會再來見你的。

武正嚇了一跳，這樣輕佻的話，平時自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他更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口才在這一天后有了巨大的改善，一些甜蜜的話就像不用經(jīng)過大腦就能脫口而出，每個人都被他哄得無比開心，就連領導，都對他堆起不多見的笑臉。

原來一些甜蜜的話，是那么重要，又是那么輕松地可以說出口。

武正覺得自己就像在做夢，他當然還要去那個愛人武器館，有些東西，要得越多就越好。少女所說的三樣武器，他還差兩樣，也許全部都有了，他就能被愛了。

他給了少女大部分的積蓄，他急切地想擁有那些武器。事實上少女沒有讓他失望，他在館里昏睡過去，醒來，他就得到了驚喜，他不再渾渾噩噩，他滿是青春痘的臉也變得光滑無比。

他開始變得優(yōu)秀了，對于每件事情的得失有了精確的計算，對于什么人該說什么話，比誰都清楚，他穿上制服的臉英俊而自信，在每一個案件里準確地提出疑點，分析得頭頭是道。

他很快升級了。

武正，不再是個無人注意的小警察了，他想，他應該和米涼見面了，米涼不可能不愛上他。

5

他沒想到，米涼拒絕了他。

米涼說：我被無數(shù)的男人傷害過，我不想再被喜歡的人傷害。

她說完這句話就下線了，武正沉默地對著黑黑的頭像，他無數(shù)次想象著和她在一起的情況，他以為她一直在等待與他的見面，誰知道，她拒絕了他。

她的話那么絕望，他有點體會到了，她也是自卑的人吧?武正嘆了口氣，他多么想念她，她是他在黑暗時刻唯一的明燈，她陪伴的那些溫暖的夜晚他將再不能忘記。

他等了她三天，她再也沒上線。

第四天，武正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有時候感情需要一些出口，那么，讓她去愛人武器館，改變后的她應該有自信來見他了吧?他們都是渴望被愛的人。需要一些武器才能勇敢向前。

他給她留了言，沒有其他的語言，只寫了愛人武器館的地址，他知道，她會去，愛人武器，對誰都是誘惑。

6

米涼是在第七天上線的。她的第一句話是：我們見面吧!

他們約在一個咖啡店見面，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更加英俊，而米涼也沒有讓他失望，她楚楚動人的眼睛和羞澀的笑容打動了他，她如他所想，那樣溫柔。

那一段時間是他過得最美滿的日子，工作順心，愛情順利。他以為擁有了迷人的愛人武器，在愛情的路上就能勇往直前，一帆風順。然而，愛情凍結了。

這一天來得并不晚，他開始發(fā)現(xiàn)，米涼對他忽冷忽熱，眼神閃爍，擁抱他也變得敷衍了事。他的口才和他的聰明在她的面前一無用處，他用盡甜言蜜語，花光種種心思，可是她仍然開始冷淡。

他不是沒有人愛，身邊圍繞著很多女人。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對那些女人沒有興趣，他只愛米涼，他想她一定擁有了比他更厲害的武器，才讓他無法自拔，可是，她擁有什么呢？她不是最溫柔，特別是最近，她對他很不耐煩；她亦不是最美麗，卸了妝的臉很蒼白。她也許聰明，她背著他交往了好幾個男朋友，說起謊話來面不改色，可是女人的武器不包括聰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樣迷戀她，到底她有沒有去過那家武器館，她獲得的是什么愛煞人的武器，他拼命反復地想，也想不出，他快瘋掉了。

愛人武器裝修館，為什么，找不出她那令他快要瘋狂的武器?

7

少女依然坐在大堂里，笑臉吟吟。武正本來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來到這個地方。他站在少女面前，他說：我需要真相。

少女面色從容：任何事情都有代價。你拿什么給我？不就是錢嗎？武正拿出自己所剩無幾的積蓄，錢對他來說沒有什么意義，他搞不定的，是那想不出的武器。

少女笑起來，把錢推還給他。少女說：這樣吧，用你的生命與我交換，怎么樣?你是老主顧，給你打個折，從這里走出去，讓你多活一天。

武正慢慢低下頭，仿佛想了一個世紀那么久，他說：好。

詭異的少女盡職盡責地說著真相，反正眼前的這個人的生命就要歸她所有，她愿意說得詳細一點：你不喜歡你的舌頭，我給你換上涂滿蜜糖的彈簧。你的頭腦，大可以換成不停運轉的馬達。你的皮膚，換成光滑的塑料膜便不會長痘，是不是很完美?只不過，你遇到的對手，她得到的是我們這里的最頂級的武器。

武正只覺得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碎裂，原來那些寶貴的舌、腦、皮膚，早就被人換成廉價的裝修物品。

那么張滿呢?武正問。張滿是那個死去的混混，是他衣服里的名片帶領武正來到這里。

張滿?

少女鄙夷地說：那個人，沒有什么錢，身上的器官也都腐爛了，所以我就只能把他的身體換成鐵，他勇猛的身手吸引了女孩子，不過，鐵用久了，會生銹的。你放心，換給你的，都是不銹鋼的，你的器官很健康。

武正開始顫抖，他想起那個混混，他原來是生銹而死。

少女站起身來，她說：你還可以活一天，你走吧。

8

究竟米涼的武器是什么?在武正的最后一天生命里，這個問題折磨著他。

最好的愛煞人的武器，是什么?武正想輸?shù)眯姆诜?/p>

他打了電話，他說：米涼，求你今天來陪我，求你。我快死了。

他如此卑微請求，他想見到她，可是米涼冷漠地掛了電話。武正徹底絕望了。

此時是夜晚九點，離死，還有12個小時，他來到米涼家的樓下，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終于見到米涼回來了，一個男人與她吻別，一看就是個英俊體貼的男人，武正躲在暗處，心里陣痛，原來英俊聰明，不過是平常武器，他尾隨米涼，她一開門，他就撲進她的房間。

他瘋狂地用刀刺倒了米涼，這個他深愛的女人，究竟哪一個器官令他迷戀?他一點一點平靜地肢解，然后，他的手緩緩垂落，他似乎明白了。

眼前的，是米涼的心臟，那不是溫熱的一顆心，那只不過是一件平常的，家家都會有的東西——水龍頭。當然，是不銹鋼的。

他嘴角露出凄涼的笑容，他終于知道，最好的愛煞人的武器，原來是一顆冰冷而堅硬的鐵心，以及，如水龍頭般收放自如的感情。而她交換出的，是一顆真的心。

編輯 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