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許多山路,最難忘的是墨脫路。
一條崎嶇的小路/一懷沉默的情訴/讓歲月刻在青春的容顏/去回答親人無言的祝福/是路選擇了你/還是你選擇了路……一曲低沉的《墨脫行》,一次次讓我凄然淚流。
1998年8月,內地正是桂花飄香萬里的季節(jié),而號稱“西藏小江南”的林芝,恰是蘋果成熟、秋風送爽的日子,走出時時飄來陣陣蘋果清香的林芝小遭,我們打著綁腿,穿著比平時還要大兩個號碼的解放鞋,一路雨水一身泥,開始了我們的墨脫之行。
8月,墨脫雨季已過,但天有不測風云。一上路,老天就下起了雨,我們用兩個多小時攀越海拔5000多米的多雄拉雪山,咬著牙關承受雨水、雪水的刺骨寒冷。
這墨脫路,哪是路?幾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要不是背夫在前面走著,我真的不敢相信腳下的水溝就是路。
正當我們拖泥帶水、筋疲力盡,走進墨脫路上第一站——拉格站時,我在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驚喜和苦澀。我驚喜,我們在墨脫路上看到了房屋,看到了炊煙,試想熱茶熱飯將沖淡我們的疲勞;我苦澀,店老板在這前后幾十里地茫無人煙的深山老林里開店,柴禾濕淋淋的,鼓風機小得可憐,而且斷了搖手柄,要將架在余火上的生柴引燃煮飯……生活艱辛與掙錢不易。一陣熏煙繚繞過后,微火漸旺,店老板接了一盆屋檐水給我們煮方便面。一碗方便面、兩杯川曲、一塊壓縮干糧,讓我嘗盡了墨脫路上的“佳肴美味”。
我們在原始森林里穿行了6個小時,并與爬到手上、腿上、脖子上的無數條旱螞蟥抗爭了6個小時。艱難抵達漢密兵站后,看到兵,似乎墨脫路上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兵這個字眼上,心情格外舒暢。
漢密兵站,一個排長帶兩個兵。在這野獸經常出沒的深山里,他們被稱為“天邊的三顆星”。這里到連隊的直線距離只有36公里,但要走一天的山路。云南籍的李云新從新兵到提干當排長,在這里整整待了9個年頭。這里沒有電話,官兵要等8個月才能收到一封家書,家鄉(xiāng)的親戚朋友給李排長介紹了6個女朋友,都因與對方失去聯(lián)絡的時間太長而一一告吹。
李排長帶領兩個兵在營房附近開荒種地,搭建了一個60平方米的塑料棚溫室,雨水多陽光不足,許多菜種發(fā)不了芽,發(fā)芽的又長不大。他們精心呵護培植成活一些小白菜、菠菜和水蘿卜,但只有等到多雄拉山冰雪融化后:部隊過往人員走進他們時,才掀開溫室的小門拔出幾棵招待客人,平時他們吃的都是罐頭食品和脫水干菜。
兵站生活艱苦,官兵意志堅強。他們人人會開處方、個個懂得抓藥治病,為數不多的幾本書幾乎背得滾瓜爛熟,就連哪一本書里某個精彩故事在第幾頁都搞得清清楚楚。
我們離開漢密兵站,一座座巍峨的山峰連綿不斷,美不勝收,但大雨讓我無法取出相機拍下那些壯美的如詩如畫的景色。繞過著名的188個臺階、99道彎,我們走進了跨度800米長的“老虎嘴”險惡地段,站在“虎口”,頭上是懸崖峭壁,腳下是萬丈深淵,令人觸目驚心。據說,在每年的物資運輸期間,都會有人員和馬匹從這里摔下葬身于波濤洶涌的河谷。驚嘆之余,只見一個馬幫隊從遠處的山下緩緩向虎口走來,曾13次走過墨脫路的張科長即忙組織大家后撤20米到安全地帶。我們足足等了20分鐘,門巴族兄弟吆喝的15匹大小肥瘦不等的騾馬才與我們擦肩而過。
走進阿尼橋,手表顯示12點50分。墨脫復雜的地形、氣候,給官兵的巡邏執(zhí)勤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困難。翻開墨脫邊防部隊的史冊,在阿尼橋曾發(fā)生過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戰(zhàn)士焦大銀在執(zhí)行巡邏任務中,途經阿尼橋時,被3條毒蛇咬傷致死;1996年的大年初二,戰(zhàn)士代海兵從連隊背運年貨返回漢密兵站,因發(fā)病掉隊,在阿尼橋附近的山洞里凍了一夜,靠做俯臥撐與死神抗爭了一夜;副教導員張繼品帶領巡邏小分隊途經阿尼橋時,他指揮戰(zhàn)士們隱蔽,自己卻被毒蜂圍困,差點丟了性命……
我這個山里長大的人,真還沒有連續(xù)走過3天的山路,幾天來,一直在掉隊。張科長叫我騎馬,我尋思再苦再累也不能騎著馬走墨脫呀!我自個兒沖在了最前面,放開步子就跑,聽說墨脫官兵就是這樣跑著走的。跑到馬尼翁的時候,一位四川遂寧的背運民工告訴我,只有一個半小時的路程了,我爽朗的心情更加愉快。突然,一股暖流撲面而來,頓時熱氣騰騰。我在感受著墨脫路上十里不同天、一日見四季的自然景觀。就在這短短的十多里路上,我居然發(fā)現8條大蛇,5條小蛇,目送它們遠去后,我仍膽戰(zhàn)心驚。直到看見對面遠山上的部隊營房,才得以放下那顆火辣辣的心。
當我跑到解放大橋時,穿短袖的哨兵手握鋼槍威風凜凜地站在哨位上。我在西藏第一次看到當兵的穿短袖,感到好奇。橋崗仍然是一個排長兩個兵,好在這里通電,有一臺電視機,可以收到一個頻道的電視節(jié)目。3個兵在橋崗附近開荒種地,3個人養(yǎng)一頭豬,15只雞,2條狗。我們來的正是時候,他們的菜地長滿了青椒、茄子、黃瓜,巧就巧在那遍地的冬瓜,不知是巧合,還是這三個守橋兵的隨意創(chuàng)作,出于好奇,我對冬瓜進行“點名”,108個全部在位。排長楊紹海說,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全靠老天吃飯。后來,參謀王國慶告訴我,1996年夏天,他們種的一個冬瓜重達103斤,當時在位的50余人整整吃了一個星期。
進入墨脫部隊營區(qū),大腦時時回放墨脫路上的所見所聞,我心中美好而充實。墨脫路上,背夫背著希望,游人在尋找探險的希望,門巴族兄弟牽騾子、趕馬匹馱著希望,墨脫官兵卻用雙腳丈量著希望。
我一遍遍地聆聽那曲催人淚下的《墨脫行》,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路塑造了人,還是人塑造了路?后來又幾次走過墨脫路的我仍然不得而知。
責任編輯 李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