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整個莊里的人由于收益的關(guān)系,不再種植高梁時,二婆婆把別人棄置不用的山上山下和莊前莊后,全都種上了高梁。高梁成熟的季節(jié),滿世界紅通通一片,小小的莊子像紅色海洋里的一葉小船,充滿了詩情畫意,令人心醉。
由于二婆婆只是種,從不收割,那紅通通的高梁便長時間地存在,直到枯萎,儼若血色殘陽,格外壯美。而二婆婆則不僅是這壯美的制造者,更是這壯美中不可抹殺的一筆,那時常的久久的默默佇立,包括白發(fā)的飄舞、衣袂的飛揚和佝僂的身體與直立拐杖之間的互為存在,都是這畫面中的光點和亮色。
沒有誰會去問二婆婆,為什么要這么做,通過祖父輩父輩之口,誰都知道這樣一個已經(jīng)久遠了的故事:
當年,就在二婆婆新婚三朝回門的路上,二爺爺被抓了壯丁,這一抓,就從此沒再見面,只知道他隨國民黨軍隊去了臺灣。二婆婆是盼星星,盼月亮,盼得頭發(fā)白了,背駝了,眼睛快瞎了,也沒盼到二爺爺回來。好不容易有信從臺灣回來,二婆婆已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二爺爺在信上說:“不知你可在人世了,如果在的話,想必也已經(jīng)跟我一樣蒼老和年邁。這么多年來,雖日思夜想,卻無可奈何。幸好被抓時,作為回門禮的高梁酒和一升高梁也隨身攜帶,粒粒高梁如今已成汪洋一片,自釀的高梁酒也醇厚無比,香甜無比,滿是家鄉(xiāng)的味道。有此二物作伴,無論白日還是夜晚,一如家鄉(xiāng),只是少了你?!?/p>
讀到此處,二婆婆的手顫抖不已,老淚已縱橫,身形儼若飄搖的枯葉,晃蕩不定。多年來,二婆婆種植了多少高梁,又釀造了多少高梁酒,只有她自己知道,沒想到,竟與遠在那邊的他不謀而合了。這輩子,他還能喝到我釀的高梁酒嗎?他栽種的高梁與家鄉(xiāng)的是不是一樣?
那一天,二婆婆把壓在箱底的每年都要細心翻曬一遍的大紅嫁衣取了出來,穿在了身上,白發(fā)梳得紋絲不亂,像當年出嫁時的新娘,站到滿眼都是的血紅的高梁前,讓特意請來的攝影師給拍了照。然后把照片和親手釀造的高梁酒鄭重地包裹,寄往既遙不可及又時刻都在心頭駐守的對岸。
高梁如血,浸染大地,年年生發(fā),無窮無已;酒如烈火,蘊藏于心,不見火焰,熊熊如炬;其中又承載了幾多情絲,幾多心語,幾多思念,幾多期盼?那一般無二的紅色,就是相思的顏色吧?
就叫相思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