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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人家半邊橋(下)

        2008-12-31 00:00:00姚錫倫
        龍門陣 2008年9期

        狹窄街巷的淳樸民風

        半邊橋狹窄的街巷釀就了淳樸的民風鄉(xiāng)情,鄰里間串門抬腳便進,如進自己的家門一樣隨便。不用敲門,不用找借口,漫無邊際瞎吹一通,意滿興盡后抽身而去。稱呼長輩不過一聲“伯伯”、“姆姆”(四川方言:對與父母同輩但比父母年長的已婚婦女的稱呼),雙方感情瞬間融為一體。若是哪家來了遠客,要留宿過夜,主家的娃娃隨便到隔壁哪家“打個擠”便一切搞定,彼此隨便得很。

        也許是受多子多福傳統(tǒng)觀念的影響,五六個、七八個子女的家庭在街上比比皆是,而且常以毛頭兒、蜞螞兒、狗兒一類賤稱為小名,寓寄著越賤越好養(yǎng)的簡單愿望。

        當時,最惹眼的是半邊橋南街東側(cè)西南茶號的“楊家將”,兄弟姐妹足足10人,而且個個長得高高大大,健康漂亮,并各有神通。兒時,楊二哥帶我下河洗過澡;楊三哥同我賭過“洋畫”;楊四哥慫恿我上樹抓過鳥……至今想起,仿佛就在昨日。

        此外,西南茶號還有“一最”——茉莉花香最令人陶醉。原來“茶號”素有用茉莉花窨制花茶的傳統(tǒng),每到茉莉花采摘上市的季節(jié),都會購進好幾批?;?,多為雙瓣和多瓣,窨制前需要人工將其分瓣剝離。于是,茶號會請街坊鄰居“幫個忙”,并按照剝花斤兩付小費。其實付不付費,街坊鄰居并不在乎,在乎的是感受茉莉花的清香、秀麗、淡雅和潔白無瑕。入夜,老人和孩子都圍坐在自家街沿上,一邊剝花,一邊聊天。在茫茫夜色之中,“人語花香”彌散在整條街上。連過路客都會不自覺地放緩腳步,連聲嘆道:好香,好香的半邊橋!

        當然,半邊橋也有臭的地方,橋南頭那間面積不大、蹲位不多、簡陋而骯臟的公共旱廁便是。雖說它臭,但卻在我們記憶深處有一段有趣的回味。那時不像現(xiàn)在,家家都有衛(wèi)生間,這小小的公廁就是全街近百戶人家一天也離不了的“方便之處”。天剛放明,內(nèi)急的、倒馬桶的、涮痰盂的便蜂擁而至,小小廁所門庭若市。先到的自然“幸?!?,盡可暢快地“如釋重負”;晚來者只好等在門口,訕訕地自我解嘲:“喲,生意好喃!”

        住在廁所隔壁,獨占“近水樓臺”優(yōu)勢的老街坊鄧哥子便很是自豪,直到今天,他還常常自豪地說:“那時哪家人有衛(wèi)生間哦?只有我家有——隔壁?!编嚫缱邮切W體育老師,豁達樂觀,熱情爽朗,每每自封為大使(屎)館館長。因善處鄰里關(guān)系,在街上很有人緣。每天晚飯之后,街坊鄰里、三朋四友總會不請自到,上他家坐上一坐。鄧哥子則不管客多客少,照舊一張小茶幾,一大搪瓷缸花茶碎末招待眾鄉(xiāng)親。眾人不介意,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苦茶水,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熱話頭。盡管不時從隔壁廁所飄來不快的氣味,但大家都不以為然,頂多皺皺眉頭而已。有時,大家擺龍門陣擺到精彩時,隔壁廁所會突然發(fā)生只有那個年代才有的“新聞”:守廁所的大爺和偷糞賊干起架來。甩扁擔、拽糞桶的哐啷聲,以及劈頭蓋臉的喝罵聲不絕于耳。此時,我們尊敬的大屎館館長便會主動行使“職責”,批評偷糞的幾句。等事態(tài)平息,他免不了還會笑嘻嘻地有感而發(fā):“嘿,周兒(方言:指大糞)都成搶手貨,龜兒子現(xiàn)在偷糞的太多了……”

        鶴立雞群的張公館

        在家家商鋪相連的半邊橋,還有一家鶴立雞群的張公館。張公館位于半邊橋南街西側(cè),建筑風格呈中西結(jié)合式,氣派十足,比相鄰的店鋪明顯高出許多。南側(cè)是風火墻,墻內(nèi)側(cè)是厚重的黑漆大門,與始創(chuàng)于清朝的“王集成永”皮鞋店隔街相對。

        公館主人張某,乃一介名醫(yī),曾留學德國,任過省郵電醫(yī)院院長,醫(yī)德高尚,醫(yī)術(shù)精湛,有口皆碑。張院長一家人的飲食起居、生活習俗不同于傳統(tǒng)意義上的市井百姓:不到左鄰右舍串門,不話家長里短,進進出出向來不茍言笑,目不斜視。使得本街娃娃們對他們引頸仰望,很有一種可望而不可即和高深莫測的感覺。

        可一旦街坊鄰里有人夜間突發(fā)疾病,叩門求助,張院長則不問貧賤富貴,上門施醫(yī)施藥。之后,他好像沒有這事一樣,依然旁若無人地進出自家大門。

        張公館進出有大小門之分。家人進出常走大門,傭人則從離大門20米遠處的小門出入。當然,街上以挑水賣為生計的“瞎子”也從小門進出。其實這“瞎子”也非真瞎子,只因眼睛眨巴眨巴的不好使,似有眼疾。街坊鄰居凡需用水時,全都很統(tǒng)一地大叫一聲:“瞎子,挑兩挑水來!”至于他尊姓大名、為何方人氏就誰也說不清楚了。

        公館的大小門之間是一道臨街高墻。20世紀50年代高墻被政府圈了一塊,辟為“廣告欄”,張貼各類社會廣告。那年月百姓喜好川劇,經(jīng)常能見到一長者日復(fù)一日地在此張貼川劇海報。海報慣用三兩種色彩,楷書甚是醒目,演出的劇團、劇目、時間、地點以及主演明星,一目了然。

        公館墻腳下街沿邊,則有書販在此擺地攤,所售之書多為木刻本線裝書,有歷書、算卦書、《百家姓》、《小菜打仗》以及《成都民謠》等。書販大多喜歡用竹子編成“書架”將書掛在上面,斜靠在墻上,讓市民任意挑選。老成都馮水木先生在《書香美食祠堂街》一文中談到半邊橋有書市,大概便是指此吧。

        1958年底,成都掀起了一股在大街小巷墻壁上畫壁畫,歌頌“大躍進”迎接共產(chǎn)主義到來的熱潮,于是張公館的墻壁上又赫然出現(xiàn)了一幅很大的彩色壁畫?!爱嫛钡闹黝}是“共產(chǎn)主義是天堂,人民公社架橋梁”。

        到了20世紀70年代初,人氣甚旺的半邊橋街又有兩位名聲在外的“新街坊”加盟。

        一是王胖鴨店。店以掛爐烤鴨、煙熏仔雞而出名,原址在西御街,1972年金河被改建成人防工程,便遷至原半邊橋頭東側(cè),生意照樣紅火。

        二是成都市圖書館。1954年7月以前在人民公園內(nèi),之后遷至祠堂街。70年代初,館舍大門又由朝北的祠堂街改道為朝東的半邊橋街。

        2003年,半邊橋開始拆遷,一條有著耐人咀嚼的歷史淵源和醇厚文化品位的老街從此成為歷史,老街坊們也天各一方。半邊橋街消失了,那段文化、那段歷史、那種深深的情懷,只能永遠地留在我的記憶中。

        (責編 王 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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