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永亮

好二狗死了。人們說是醉酒后失足落水淹死的。

過去要是村里死個人可是件大事，可如今見了世面的村人們早已沒了以往的大驚小怪。

對于二狗的死，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不關(guān)心，那幾天村長好人的臉就沒晴過，他的傷心讓無動于衷的下河沿村民們覺得很不好意思，便也都變得有些傷心了。

好二狗的大名叫好惠構(gòu)。名字是他死去的爺爺給起的，意思是將來能做出錦繡文章。不知村里那個好趣的，把“惠”字和撲克牌里的“2”聯(lián)系了起來，翻譯過來好惠構(gòu)就成了好二狗。

二狗是家里的獨苗，起先在二狗的頭里他還有一個大他許多的姐姐，后來得病死了。二狗的爹娘一心巴火盼望著二狗出息，直到二狗考了兩三年大學(xué)也沒有考上，他的爹娘才死了心?？啥凡凰佬?，讓他下地干活，他不干，他爹托人在城里給他找了個打工的差使，他不去，成天到晚地捧著一本書，整個人都學(xué)癡了。幾年后，二狗的爹娘相繼離開了人世，也沒有改變二狗“好吃懶做”的習(xí)慣，村里的人都認為二狗的爹娘是讓他氣死的。

二狗有個習(xí)慣，無論走到哪，手里總是拿本書，村里的人見到二狗總是打趣地問：“還沒考上?”問話人的表情都是那樣的復(fù)雜，在二狗看來是嘲諷，甚至是幸災(zāi)樂禍。一開始，二狗會一言不發(fā)地掉頭走開，后來有人再問他時，如果是村里那些好事的老娘們兒，二狗就會笑嘻嘻地反問道：“考上了你給我暖被窩?”如果是村里的男人們問，二狗就說：“考上了你把你老婆給我睡啊?”二狗的賴勁兒果然奏效，以后村里的人，見著二狗就像遇見了瘟神，都躲著走，沒人再愿意招惹他。

從此二狗的形象在村里人的眼中就具有了一定的象征，北方的農(nóng)村人把好吃懶做的人視為“二流子”。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這么認為，有兩個人例外，一個是村東頭的張寡婦，一個是村西頭的老好太太。一年的秋末突然下了一場大雪，天驟然地冷了下來，村里的人都忙著搶收被雪埋在地里的苞米，哪還有閑心想著別的。就在張寡婦急得團團轉(zhuǎn)的時候，二狗一聲不響地來了，幫著張寡婦把被雪埋在地里的苞米搶了出來。完事后，二狗又是一聲不響地抬腿就走，張寡婦過意不去，死活要二狗到家吃完晚飯再走，拗不過張寡婦，二狗就跟著張寡婦來到她家。二狗進屋后坐在了一張褪了色的桌子旁，張寡婦給二狗打來了洗臉?biāo)?，就忙著做飯去了。二狗不聲不響地從懷里掏出書，頭不抬地看了起來。一會兒的工夫張寡婦就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打鹵面端到了二狗的面前說：“干了一天的活兒，都餓了，趕緊吃吧。”說完轉(zhuǎn)身出去又端進了兩碗面，一碗放在了她十歲兒子虎子的面前，另一碗就是她自己的了。她在二狗的對面坐了下來。張寡婦是個模樣俊俏的女人，身子長的該鼓的地方鼓，該凹的地方凹，渾身上下透著女人的味道。二狗知道，村里的一些男人，私下里沒少議論張寡婦，有的私下打賭，要看看張寡婦到底能跟誰。

二狗幫著張寡婦搶收地里的苞米，早被村里那些有心的人看在了眼里，大家都覺得今晚一定會有事情發(fā)生。男人們有些嫉妒地酸溜溜說：“看不出二狗這個二流子還真他媽的有一手。”女人們則挖苦男人們說：“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那張寡婦天生就是一個克夫的狐貍精，走起路來那個騷勁兒就甭提了。”好事的人，偷偷地摸到張寡婦的窗下，結(jié)果讓人失望得很。二狗頭不抬眼不睜地呼呼嚕嚕吃完面，說了聲“謝謝嫂子”，就起身走了出來。

村西頭的老好太太，論輩分二狗該管她叫三奶奶。老太太的三個兒子和兩個兒媳全部在外面打工，家里只留下了她和大媳婦領(lǐng)著六個孩子過。老太太眼神不好，大媳婦身子骨也不利落，所以遇有拿不動的東西，只要二狗遇見了總會上前幫一把。二狗曾跟村里人說，他曾經(jīng)在村后的河里救起過一個落水的城里女人。村里的大人孩子沒人信，可老好太太信，因為她見過二狗曾在水里救過一條狗的命，老太太堅信一個連狗的命都能救的人，也一定能救人的命。

好人是下河沿村的村長，他姓好，叫好人，在下河沿村民的心目中有著極高的威望，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只要找到好人，沒有他管不好的。好人的名字在鄉(xiāng)政府和縣政府也亮得很，他的名字緊緊地和下河沿村的名字聯(lián)系在了一起，所以在村里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只要一提起好人，沒有不說好的。不過有一個人不能算在內(nèi)，那個人就是二狗，他掛在嘴邊的話是好人不見得是好人。

這天一大早好人就披了件半新不舊的老棉襖，倒背著一雙手走出了家門，從村東頭轉(zhuǎn)悠到村西頭，他一邊轉(zhuǎn)悠著，一邊在心里頭想，今年一定是個好年頭，這一場大雪簡直就他媽的像一床棉被，把整個莊稼地給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等天一轉(zhuǎn)暖，地里的雪一化，那就看好吧，保管種子播下后的莊稼苗會嗷嗷叫著往外冒。一邊想著一邊走，轉(zhuǎn)眼他來到了村北頭，一到這里他心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在他升任村長的頭些年，村北頭這塊地就被市里一個很有勢力的什么局長的侄子承包了去，修建了一個大養(yǎng)魚塘，最讓他心疼的是山前和山坡連成一片的那片桃樹林被生生地砍了去。為這他在心里不知暗暗地詛咒了多少回。為了不再生氣他掉頭往回走，遠遠地望見了張寡婦。她長得可真好看，在這潔白的雪地上就好像一朵盛開的臘梅花，看著就叫人從心里往外喜。張寡婦的嘴非常地乖巧，說起話來讓人覺得甜絲絲的，“老村長你這一大早就出來轉(zhuǎn)悠啊，這么冷的天可別凍壞了身子?！甭犃诉@話，尤其這話又是從張寡婦的嘴里說出來的，好人心里很是受用，剛才的不悅也一掃而光。

其實，好人不是很老，過這年虛歲他才剛剛五十有二，他心里明白村里人稱他老村長的那個老字的真正含義是什么。

回到家里時正趕上鐵公雞急著往外走，兩個人幾乎走了個頭碰頭?？吹剿貋?，鐵公雞扭頭就進了屋，嘴里一個勁兒地嘮叨著：“家里的正事不辦，一大早飯也顧不上吃，就拼命地往外跑，好像有什么東西勾著你的魂。”鐵公雞的嘮叨讓好人微微皺了皺眉，用眼睛橫了她一下，嚇得鐵公雞趕緊把沒有說出來的下半截話咽了回去。

鐵公雞是好人的老婆，比好人還大三歲。在北方的農(nóng)村，人們相信年齡比男人大的女人能夠給男人帶來福氣。有一個順口溜是這樣說的：“女大一不是妻，女大二不是伴，女大三抱金磚?！辫F公雞過日子是一把好手，用村里人的話說，“一分錢能捏出汗來”。也許是因為她娘家姓鐵，再加上為人摳搜，所以村里好事的人暗地里給她起了個外號叫“鐵公雞”。

好人吃完早飯后已是八點多鐘了，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巴，轉(zhuǎn)過身挑起門簾走了出去，徑直來到了村辦公室，村里的會計、婦女主任、村支書等人都早早地到了在等他。他有非常重要的大事要和大家宣布。

昨天下午縣長親自打電話給他，要他馬上到縣政府來一趟。聽完電話好人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縣長親自打電話來，足以說明縣領(lǐng)導(dǎo)對他的重視，這本身就是一種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榮耀。想到這他笑了，這笑里既有農(nóng)民的那種謙卑，又有農(nóng)民的那種狡黠，總之，是一種很復(fù)雜的笑，一般人無法體會得到。不過這種笑只有在沒人的時候，好人才稍稍地露一下，就是鐵公雞也沒有福分欣賞到他的這種笑。在眾

人的面前，好人的笑一貫是鄉(xiāng)下老農(nóng)那種憨厚樸實得有些傻的笑。

“大家都到了啊，今天有個急事、大事要和大家商量商量?！焙萌说谋砬榉浅５卣J真，他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調(diào)說：“昨天下午縣長親自給我打電話，我到縣里去了一趟，縣長交給了我一件大事。這件大事呢，也是咱村的大事，是縣里的大事。省里的大領(lǐng)導(dǎo)要在春節(jié)前到咱鄉(xiāng)下來慰問，點名要到咱下河沿村敬老院來慰問，我估摸著這事要是辦好了對大家都有利?！焙萌说脑掃€沒落地，村里的會計老芋頭就急著說：“咱村的敬老院不都黃了嗎，那還看個席?！焙萌丝戳怂谎鄄患辈换诺卣f：“要不我把你們找來干啥?！?/p>

昨天下午接到縣長的電話后，好人就忙三火四地去了縣政府。下河沿村離縣里不算是很遠，三十來里地，幾袋煙的工夫也就到了。趕到縣長辦公室推開門一看，鄉(xiāng)長和鄉(xiāng)黨委書記都在，顯然是在等他?？吹胶暨陰Т暮萌?，縣長主動站起身來和他握手，這讓好人有些不知所措，更讓他激動，他來回搓著雙手，不知如何是好?？h長用手指了一下靠在墻邊的沙發(fā)說：“好人呀，坐?！焙萌擞檬质箘艙哿藫垩澴由系幕遥兄?jǐn)?shù)卦谀侨彳浀钠ど嘲l(fā)上坐了下去。好人的個頭本來就不高，坐進沙發(fā)里仿佛整個人都陷了進去。縣長親自給好人倒了一杯茶，隨手又遞給了好人一支中華煙。那煙好人認得，可沒抽過幾回，聽說那煙六七十塊錢一盒。好人小心翼翼地把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有一種極為清爽的感覺，那舒服勁兒直沁心田。再打開茶杯的蓋，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好人心里想怪不得人們都這么愿意當(dāng)官，原來當(dāng)官有這么多的實惠，不但能整天吃香的喝辣的，還能天天抽上這軟中華，喝上這么名貴的茶。縣長說話了：“好人呀，這次找你來呢，是因為省里的領(lǐng)導(dǎo)要到咱們縣來慰問，點名要到你們下河沿村啊，主要是到你們村里辦的敬老院看一看?！焙萌藙傄獜埧谡f敬老院早就黃了。沒容他開口縣長接著說：“這不但是省領(lǐng)導(dǎo)對我們縣的信任，也是對你們鄉(xiāng)政府，對下河沿村的莫大信任，所以你們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做好首長的視察接待工作，有什么困難你們盡管跟縣里說。為了做好這次對首長的接待工作，縣政府決定撥給你們下河沿村一萬元錢?！焙萌诵南胝鎽遥姨潧]把話說出來，要不這白白送上門的一萬塊不就飛了?想到這好人趕緊站起來表態(tài)說：“請縣長放心，我一定把這事情辦得亮亮堂堂，給咱縣里增光?！笨h長站起身來走到好人的面前，用力拍了拍好人的肩膀，然后讓秘書把一萬塊錢的現(xiàn)金交給了好人。

好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跟大家講了，唯獨在那一萬塊錢上他打了埋伏，說縣里給了五千塊錢，拿出兩千塊收拾敬老院的房子，一千塊給敬老院的老人買衣服，一千塊買水果鮮花什么的，另一千塊就算給大家過春節(jié)的福利了，每人兩百塊。好人特別強調(diào)他家的日子比大家強一些，就不要這兩百塊錢了。大家聽了都非常感動，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這樣不合理。好人威嚴(yán)地一揮手說：“大家都別爭了，事情就這么定了。”老芋頭被感動得眼淚都快要掉了出來。大家剛站起身要走，村婦女主任于珍突然說：“村長，敬老院的于老太太和王瘸子在敬老院黃了后，兩年前就死了，現(xiàn)在只剩下了一個王大炮，省里的領(lǐng)導(dǎo)來一看不就露餡了?咋辦啊?”“那還不好辦?到遠一點的村再雇三個，不就齊了嗎。每個人給他五十元錢。”老芋頭佩服地伸出大拇指說：“村長不愧是高人啊?！?/p>

好人在村里忙著布置省里領(lǐng)導(dǎo)來敬老院慰問的事，鐵公雞在家里也沒閑著，她在張羅著早上跟好人嘮叨的那件正事。

這件事要從鐵公雞的女兒說起。鐵公雞的女兒叫好慧蘭，是鄉(xiāng)里遠近聞名的才女加美女。新年好慧蘭和丈夫回家看望兩位老人，鐵公雞像迎接美國總統(tǒng)一樣張羅起來，全村的人都知道了鐵公雞的女兒好慧蘭回娘家來了。好慧蘭給鐵公雞帶回來了一個鍍金的小金豬，這讓鐵公雞在高興的時候又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鐵公雞埋怨女兒說：“花那么多錢，凈買些沒用的東西?！焙没厶m笑了，她告訴鐵公雞：“今年是豬年，金豬也就代表了今年會有一種好的運氣?！迸畠旱脑拕傄徽f完，鐵公雞就來了靈感，她猛地一拍大腿說：“對呀。”鐵公雞這冷不丁的一聲，把家里的人嚇了一大跳，大家面面相覷。鐵公雞老母雞下蛋似的咯咯笑了起來。等鐵公雞笑夠了，好慧蘭才有機會問：“媽你獨自一個人的笑啥呢?”鐵公雞非常神秘地在好人的耳朵上悄悄地說：“當(dāng)家的，咱家的那口老母豬快要下崽了，今年不是金豬年嗎，我琢磨著啊，咱們得請客慶賀一下?！薄澳阏f什么?”好人皺著眉頭問。鐵公雞的毛一下子就扎煞起來大聲說：“別人說你腦袋里面帶滾珠，我看你的腦袋不轉(zhuǎn)個，是榆木做的，咱請客誰能不來，一家就算拿一百，還能收個千把百的呢?！辫F公雞說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好人。好人笑了，說：“看不出你的腦袋里還有點玩意兒?！?/p>

新年過完沒幾天，鐵公雞家的那口老母豬就下了崽，一窩下了四個豬崽?？粗萌嗣Φ妙櫜簧霞依锏氖拢F公雞就親自掛帥上陣了。

一下鐵公雞就顯示出了她超凡的治家本領(lǐng)，她先是托人到縣里的酒廠買了整整兩大塑料桶散裝白酒，又親自到村北頭的養(yǎng)魚塘去買魚。魚塘的老板看是村長的夫人來買魚，錢也沒要，白白送了二十斤鯉魚，鐵公雞謝完后歡天喜地一路小跑地顛回了家。青菜、雞和豬肉那都是自家現(xiàn)成的。

下河沿村這一下熱鬧了起來，一邊是熱火朝天準(zhǔn)備迎接省領(lǐng)導(dǎo)的光臨，一邊是殺豬宰雞準(zhǔn)備慶賀轉(zhuǎn)運豬的誕生。第二天一大早好人就早早起了床，穿上了女兒好慧蘭給他買的那套灰色西裝，還特意扎上了一條紅領(lǐng)帶，挺了挺身子，走出了家門。他先是來到離他家二十幾步遠的敬老院，看到許久沒入住的房子的外表已修整一新，院子也被打掃得干干凈凈，好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走進屋一股熱氣迎面撲來，看到婦女主任于珍正蹲在爐子前往爐膛里添柴火，再抬頭往四周仔細地看了看，原來掛滿蜘蛛網(wǎng)的漆黑墻壁，已粉刷一新。于珍站起身來看到一身嶄新西裝的老村長時，禁不住笑著打趣說：“老村長，你這么一打扮，還真有點像省里來的大領(lǐng)導(dǎo)，我都快認不出你了。”看到好人沒有反映，于珍提高了音調(diào)詭“咋了，老村長你還有啥不滿意?”好人說：“怎么睡覺用的被褥和日常的生活用品沒有呢?”“啊，你擔(dān)心這個呢?”于珍笑了，“早都借好了，你就放心吧，我從家里拿來了兩套被褥，昨天晚上你家嫂子送過來兩套。四個老人也都準(zhǔn)備好了，除了咱村的王大炮之外，那三個老人都是老太太，一個是從嶺東借來的，是個聾子，一個是從后嶺村借來的，有些呆傻，一個是柏林子村的，耳朵背得連大喇叭的聲音都聽不到。每人一身新衣服，一會兒就到。”于珍剛說到這兒四個老人就到了，接他們來的是老芋頭。今個一大早老芋頭就和村里的柱子開著拖拉機出發(fā)了，挨村地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把三個老人租借了來。三個老人一進屋就一個勁兒地說謝謝，弄得于珍和老芋頭一個勁兒地直樂。

好人臨走時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囑咐于珍趕緊讓村里的鐵教員寫一個歡迎省領(lǐng)導(dǎo)光臨下河沿村指導(dǎo)

的標(biāo)語掛在門前。想了想又指示老芋頭，午飯不要太特殊，四萊一湯就行。老芋頭脖子一揚自作聰明地說：“中，四個硬菜，一個硬湯?！焙萌寺犕旰笱劬σ坏?，“什么硬不硬的，平時咱吃啥，他們來做啥?！庇谡浜屠嫌箢^都瞪大了眼睛，仿佛沒聽懂好人的話，“啥?咱平時吃啥，他們來吃啥?”老芋頭的疑問把個好人氣得眼睛直冒煙，他輕蔑地說：“高梁花子腦袋，你懂個屁。我就是要讓省里來的那些大領(lǐng)導(dǎo)看到咱們這兒不富裕?！薄安桓辉?”于珍還是蒙的?！皩?，不富裕?！焙萌藬蒯斀罔F地說。“不富裕還辦敬老院……”老芋頭似乎開了竅。

鐵公雞家一口二百來斤的肥豬剛剛宰殺完，殺豬的是村里有名的郎一刀。郎一刀今年六十歲，殺了大半輩子豬，因為刀頭準(zhǔn)，一刀下去保準(zhǔn)見效，所以被人稱做郎一刀，方圓十里提起郎一刀沒有不知道的。按規(guī)矩殺完豬后，豬下水郎一刀要拿走，可鐵公雞早有打算，豬腸子可以做溜肥腸，豬肝可以做溜豬肝，還可以灌血腸，做血豆腐等，一副下水就能做好幾道萊。郎一刀殺完豬后，把豬下水拾掇成一堆準(zhǔn)備拿走，鐵公雞的眼睛早就瞄著呢，她連忙走過來親切地說：“郎大哥別忙活了，看，把你累夠嗆，趕緊進屋喝口水，抽支煙。”說完連拽帶拉地把郎一刀拉進了屋里，親自給郎一刀把煙點上。抽完煙郎一刀出門一看，院子里已收拾得千干凈凈，郎一刀是啞巴吃黃連，白忙活了一頭午，一賭氣頭也不回地走了?！按蟾缬锌諄硗姘　！辫F公雞的喊聲追在郎一刀的身后，郎一刀聽著這聲音比驢叫還刺耳。

下午，剛吃完午飯，鄉(xiāng)長就打來電話說：“再過半個小時省里的領(lǐng)導(dǎo)就到了?！焙萌粟s忙從椅子上站起，抬腳走了出去，他不放心，每次上邊來人他總是這樣，只有他自己親自看過，這心里才落停。好人在村里轉(zhuǎn)著，發(fā)現(xiàn)好像缺點什么，可一時又想不起，正好碰上了村里的鐵教員，這下他想起來了，他趕緊對鐵教員說：“鐵老師啊，還得麻煩你趕緊寫幾幅標(biāo)語給婦女主任于珍送去，讓她抓緊時間貼出去?！辫F教員問：“寫多少幅?…不怕多，快去吧。”說完他趕緊招呼幾個村干部快步往村頭走去，剛走到村口，就碰上了迎面開來的一溜小車，那陣勢讓好人這個見過世面的人也禁不住心里一陣緊張。車隊在好人等人的面前停了下來，縣長打開車門鉆出小車，把好人介紹給了剛剛從車?yán)锵聛淼闹鞴苻r(nóng)村的李副省長。隨后縣長讓前來迎接的村干部上了后面的豐田面包車，車隊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村，直接開到了村里的敬老院。敬老院的門前站著一溜人，不用問這是于珍組織起來的歡迎隊伍，這場面讓前來的李副省長等領(lǐng)導(dǎo)有些感動。進屋參觀了一圈兒后，李副省長挨個和大家握手，最后走到后嶺村那個有些呆傻的老人面前，握住了老人的手微笑著問：“您老今年高壽了啊?”老人不回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笑。當(dāng)李副省長握住柏林子村耳朵有些背的那個老人手時，看到老人的嘴角有口水淌了出來，便掏出手絹給老人擦了去，隨行的記者把這生動感人的場面及時地記錄了下來。臨走時李副省長緊緊握著好人的手，不僅夸贊了下河沿村主動為國家分憂解難，而且對縣政府、鄉(xiāng)政府的工作都給予了充分的肯定。為這，后來縣里又獎勵了好人五千元錢。

好人的運氣就像這春后陽光下融化的雪，喜滋滋地滲進了心里，好人的心里的確有幾分得意，不過這得意豈是凡人能看得出的?送走省長的第二天中午，好人家的宴就開席了，村里家家戶戶幾乎都來了，從中午吃到了晚上。當(dāng)村里人漸漸地散盡了，來不及收拾碗筷，鐵公雞就迫不及待地開始清點收來的錢，一共收了兩千四百元。

村前的那棵老桃樹今年越發(fā)精神了，干枯的樹枝讓春風(fēng)這么一蕩，就變得紅潤起來，那天夜里下了一場小雨，第二天那棵老桃樹像著了魔似的滿樹的花都開瘋了。

不知從什么渠道，縣里發(fā)給好人一萬元錢，還有好人給村干部私下分錢的事讓二狗打聽到了，二狗一算，好人私吞了五千元，再加上后來縣里獎勵他的五千元，整整就是一萬元。二狗決心要好好整他一下，讓這個下河沿村人們心目中的好人也吃個悶頭虧。

這天早晨二狗起得特別早，在好人每天早晨溜達的那條路上等他。不一會的工夫，二狗就看到村長好人朝他這邊走來。二狗笑嘻嘻地來到好人跟前，神秘地說：“村長，發(fā)財了?”好人狐疑地說：“一大早的，發(fā)什么神經(jīng)。”二狗不理他這茬繼續(xù)說：“我說好村長，在我面前你就別裝什么好人了，你當(dāng)我不知道啊，縣里給了你一萬元錢，讓你辦敬老院，你給那些村干部每人兩百元收買人心，而你私下獨吞了五千元，后來縣里又獎勵你五千元，你家給老母豬過月子，在村里又搜刮兩千多元，加起來就是一萬兩千多元。你糊弄那些村干部行，可糊弄不了我?！焙萌搜劬σ坏烧f：“你別血口噴人，縣里獎勵我五千元誰都知道，你造謠是要負法律責(zé)任的。”二狗笑了，說：“那是當(dāng)然，這我比你懂，要不我跟那些村干部說一下，或者到縣里去說說?”好人的威嚴(yán)一下被二狗打垮了，他趕緊把話叉開說：“二狗啊，你是不是缺錢花了?缺多少，大叔給你。”二狗詭秘地笑著說：“村長就是個明白人，既然村長這么說，我再說別的就顯得外道了，我想買個電視機，手頭沒錢，就請村長先借給我兩千元，還得麻煩村長你老人家今晚把錢給我送來?！闭f完二狗揚長而去，好人氣得兩眼直冒金星子，可把柄在二狗手里攥著，只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為了給二狗那兩千元錢，好人和鐵公雞吵了一架。一開始鐵公雞說什么也不同意往外拿那兩千元錢，她說好二狗這是在敲詐，要到派出所去讓人把他抓起來。這下可把好人氣壞了，他啪的一聲，回手就給了鐵公雞一個嘴巴。

晚上，好人來到了二狗的家，把兩千元錢交給了二狗。好人本以為這一下就堵住了二狗的嘴，哪承想二狗的胃口越來越大，幾個月的工夫好不容易弄來的一萬元錢，就被二狗敲去了近一半。

轉(zhuǎn)眼國慶節(jié)要到了，二狗又找到村長好人說，快要過節(jié)了，家里沒錢過節(jié)，能不能再借給他一千元。好人狠狠地看著二狗，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冷颼颼的話：“這是最后一次，要不你會不得好死?！焙袭?dāng)二狗命該如此，錢還沒拿到，就掉進河里給淹死了。

責(zé)任編校王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