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祖交

今年清明節(jié)，我回江西老家掃墓，又一次感受到“風水”的浸染。所到之處，人們言談話語間，總不免提及“風水”二字。而在我們老家，最好的“風水”被稱為“山龍口”。據說，誰家老人作古后如若葬得“山龍口”，其子孫后代必有“厚?！?。于是，“山龍口”也便成為許多人夢寐以求的“風水寶地”。當然，人們對“風水”的相信程度并不盡相同，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將信將疑，也有人根本不信。我對“風水”缺乏研究，自然不能妄加評說。“清明節(jié)掃墓”對于我來說，只是沿襲民風民俗，表達一點對已故上輩的緬懷。

“風水”在我心中真正留下深刻印記的，惟有父親給我講述的一件往事。那年，我作為全縣惟一考入北京的大學生，一接到錄取通知書，村里人便說是我家祖上的“風水好”。我的父母親和鄉(xiāng)親們一樣都信“風水”，自然也認同這種說法。然而，在我離家赴京的頭天傍晚，父親卻告訴我，還在我小的時候，也是一個傍晚，我家方圓幾十里最有名的梁姓“風水”先生路過我家門口。當時對“風水”將信將疑的父親留他吃晚飯，并在飯后送他回家。走至僻靜處，父親問他：現(xiàn)在沒有外人，請您說句實話，世上到底有沒有“山龍口”？他說：“山龍口”當然有，但最好的“山龍口”在人的心里。并說，人的心里有了“山龍口”，即使祖上沒有“山龍口”也不打緊；人的心里沒有“山龍口”，即使祖上有“山龍口”也保不住。父親告訴我，梁先生這番話他一直記在心上，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副好心腸，這就是人心里的那個“山龍口”。父親要我也記住梁先生這句話。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我站在父親的墳前，回想起他當年給我講述的這件往事，聯(lián)想到他一生為家人、為親友、為鄉(xiāng)鄰所做的諸多好事、善事，想到我們全家日益美好的幸福生活，想到他84歲去世時全村老小為他送行的那支長長的隊伍，不勝感慨系之。一直以來，我無論走到哪里，也無論做什么，總是把這件往事記在心上。我暗暗鞭策自己，不管遇到什么人和事，一定要有好心腸。要用真誠博愛之心善待他人、善待社會、善待自然。風風雨雨幾十年，我漸漸明白，擁有一副好心腸是快樂幸福的源泉。

由此我又想到孟子的一句話：“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睈廴?、敬人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是人心中“山龍口”的基本內涵。孟子的這句話昭示出愛人、敬人與被人愛、被人敬作為人生社會價值與自身價值的高度統(tǒng)一，昭示出人心中的“山龍口”比之身外的“山龍口”對于人生的幸福更具關鍵意義的不二法則。

追求幸福是人的本性，希望擁有“風水寶地”而獲得幸福是時下一些人的傳統(tǒng)心理，自然也無可厚非。但對我而言，不管這世上有無“風水寶地”，我還是愿意把上述以“看風水”聞名鄉(xiāng)里的梁先生那句樸素卻飽含真理的話，作為最可靠、最值得身體力行的人生箴言，那就是：“最好的‘山龍口在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