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北京法源寺就覺得這里有著與其他寺廟不同的氣息:清幽、陰冷、凜冽,有著一種死亡的涼意,站久了,竟然想要落淚。我很納悶,按理寺廟應該給人安寧祥和才對,可為什么在這里卻反而有種明顯的寒冷和不安?
因為不愛查找資料,我并未對法源寺進行深入追蹤。在我看來,到一個地方旅游,如果僅僅依憑資料介紹,則它并不是自己的真實感受。而那種一游完某地即趕緊上網(wǎng)把資料東拼西湊敷衍成文的方式,更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能在一個景點把自己參與進去的想法使我的寫作處在被動的等待中。
直到李敖的《北京法源寺》出現(xiàn),我知道,我找到了切入北京法源寺的點。
在寫此文之前,我想先寫寫李敖經(jīng)由《北京法源寺》一書給我留下的強烈印象,那就是,李敖真不是個浪得虛名的人。在書中,李敖以北京法源寺為核心點,讓袁崇煥、佘姓家人、康有為、譚嗣同、梁啟超等英雄人物在此出場,并通過他們的口闡述了作者自己對歷史人物歷史事件的思考。是的,李敖迫不及待地在書中把自己的觀點富于文采富于哲理地闡述出來。他像在勸慰自己、鼓勵自己、安撫自己,李敖一生狷狂,罵過人、反過“政府”、做過牢,卻到老依舊保持著藐視天下的勇氣。也許有凡俗如我輩者,會把李敖歸入匹夫之勇甚至小人之心地認為李敖成名的方式不過如此。那么我要說,看看《北京法源寺》,你就會知道李敖為什么會如此目中無物了。
李敖在《北京法源寺》的行文慷慨而不失從容、雄辯而不失理性,完全沒有港臺文字慣有的腔調(diào),這真令人刮目相看。就我讀過的文章而言,大陸的余秋雨與其有相似之處,但余文總有按捺不主的自炫,李文則無此陋習。李敖在《北京法源寺》里傳遞給我們更多的是沉郁的英雄之氣和壯志未酬身先死的質(zhì)疑和自我解惑。
經(jīng)由李敖《北京法源寺》,我知道了該寺本來就不是一座單純用來求神拜佛的所在。它始建于唐朝,初名憫忠寺,是唐太宗李世民為哀悼北征遼東的陣亡將士而建的。唐太宗以此寄托自己決策失誤而給將士們造成生命損失的哀思??梢哉f,這座寺廟的興建一開始就與死亡有關。
事情的發(fā)展正是如此,大家都知道宋欽宗趙桓被金兵俘虜北上,卻不一定知道宋欽宗被囚地就是北京法源寺。至于宋朝遺臣謝枋得抗元失敗被俘,關押地方也是北京法源寺,他之絕食而亡也在此處。
經(jīng)由李敖的《北京法源寺》,我們還知道,明朝大將袁崇煥蒙冤受剮致死后,遺體曾被忠義的佘姓家人偷偷運到北京法源寺停靈做簡單的法事。
同樣經(jīng)由李敖的《北京法源寺》,我們還知道,清末譚嗣同和梁啟超曾在此邂逅并一見如故相談投契。以后,兩人隨同康有為積極參與百日維新,直到變法失敗,譚嗣同從容選擇就義。
一部文學作品的價值往往比枯燥的旅游資料告訴我們更多東西,這就是文學不死的明證,李敖的《北京法源寺》再次印證這點。
在北京法源寺,有一尊層層堆疊高及屋頂?shù)姆鹣瘢疫蛋葜筇ь^與之對視,看到的是人世短暫,惟寺永存。北京法源寺在遼國清寧三年發(fā)生的一次大地震中被毀,后奉詔修復,形成今天的規(guī)模和格局。明朝正統(tǒng)二年,寺僧相王容法師募資進行了修葺,易憫忠寺名為祟福寺。清朝雍正十二年,崇福寺改稱法源寺至今。寺廟的歷史總是這樣,不斷的毀,不斷的重修。而那些為它們重修的人,則泯入煙塵。
能存在的是那些曾經(jīng)建功立業(yè)的人譬如袁崇煥、譚嗣同等,也許有一天,北京法源寺不復存在,袁、譚卻永遠不死,他們生前的冤屈也因為這不死而獲得稍稍的彌補。
愿那些生前盡享榮華和安逸的人死后繼續(xù)榮華和安逸,我只愿為這些不朽的靈魂奉上我的崇仰。他們在法源寺徘徊,使進來的人迅速退卻塵世的嘈雜。
北京法源寺門票在北京諸寺廟里是最便宜的,只有五元。內(nèi)供奉的菩薩雕塑及各種古物卻極其豐富,它們同樣有著幽深的凜冽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