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廣州市西漢南越王墓博物館展覽了一批來自香港收藏家楊永德伉儷珍藏的黑釉瓷,其中有一件西夏黑釉剔花大罐,很可能就是文獻中釀造火迫酒的實物(圖1A)。
該罐小口殘,口沿有一圈曲波弦紋。廣肩,肩上有四系,腹下內收,玉環(huán)底。通體除頸部一圈露胎留白外,余飾白地剔黑花紋三層。紋飾精美利落,造型豪放粗獷,具有鮮明的時代地域特征,應屬西夏靈武磁窯堡窯產品。其“下部有一小孔,上斜,可插管作流……應為釀酒器”(圖1B,見廣州市文化局、廣州西漢南越王墓博物館編《楊永德伉儷珍藏黑釉瓷》)。
據北宋末年朱翼中著《北山酒經》載:火迫酒,取清酒澄三五日后,據酒多少取甕一口。先凈刷洗訖,以火烘干,于(甕)底旁鉆一竅子(小孔),如筋細(像筷子粗細的小孔),以柳屑子定(用柳木條堵塞)。將酒入甕。繼而以蠟、油布封口,綁好,再“別泥一間凈室,不得令通風。門子(指凈室的特制小門)可才入得甕,置甕在當中,間以磚五重襯甕底。于當門里著炭三秤籠令實,於中心著半斤許,熟火(火旺后),便用閉門,門外更懸席簾,七日后方開,又七日方取吃”。取酒時,先把柳木條慢慢抽出,排出甕底的雜質和水,然后用竹筒制作的酒提子從甕口慢慢地將上面的好酒提出來。用此法處理后的酒“耐停不損,全勝于煮酒也”。
這種以火“迫”酒法,是古人為了較長時間地保存那些用自然發(fā)酵釀成的低度酒而采用的加工辦法,其原理在於以火“迫”酒液來提高酒精的含量,酒液經炭火持續(xù)加熱后,酒氣上升,遇甕頂的油布便會凝成含酒精多的酒露。這樣周而復始地循環(huán),甕中的酒液便逐漸出現上部分含酒精多,下部分含水分多的現象。等抽去柳條排去甕底少量的酒糟和含酒精極少的水后,甕中的酒液含酒精已經比加工前為多了,并能較長時間地保存。由于“帶孔罐”是釀造火迫酒的必備器皿,而此罐上的小孔子(圖1B),如確系鉆成于燒之時或不遠的時間,那它應是當時釀造火迫酒的佐證。
西夏黨項人生活在高寒地帶,釀酒、飲酒成了他們生活的重要部分,凡聚會、盟誓、喜慶、祝壽、出戰(zhàn)、仇解都開懷痛飲,制酒作坊官私皆有。今存甘肅省榆林窟第三窟的西夏釀酒圖壁畫(圖2),畫面繪一爐灶,灶臺上疊壓四層大小不同的方形和梯形器物,頂有煙囪。一婦女半跪灶前正往爐膛添柴,另一婦女持缽立于灶旁。地上有酒壺、高足碗、木桶、貯酒槽等器物。似屬家庭式釀酒作坊。灶上覆疊的方形器物,據何柄郁和英國李約瑟在《中世紀早期中國煉丹家的實驗設備》中考證,應屬釀造高濃度燒酒的蒸餾器。
然據1975年12月河北省青龍縣出土的金元時期的青銅蒸餾器來看,其尺寸雖只有41.5厘米,但已“要比當時一般蒸取丹藥花露的蒸餾器大得多”(見承德市避暑山莊博物館《金代蒸鎦器考略》,載《考古》1980年第5期)。且“拿青龍蒸餾器與唐宋時期有關文獻或圖錄記載的丹藥蒸餾器一并考察,它們總的特點是:多由金屬主要是金、銀、銅、鐵、錫等制成”(同上),內部構造也頗為復雜(圖3)。反觀該西夏壁畫中所見儼然像是一磚土所砌之大型火灶,說是蒸餾器,論據似乎還不很充分。但若將此覆疊的方形灶與《北山酒經》載“火迫酒”法聯系起來,則更容易令人覺得這是經改良的“泥室”。誠然,正在冒煙的煙囪不見于《北山酒經》,但愚以為從北宋至西夏上下幾十年間,火迫酒法大同小異有所改良也不足為奇,或在火燒旺以后再以物堵住煙囪亦無不可。據此推斷,其煙囪下之四方梯形器,應有活門或可拆卸,內即置“帶孔罐”。
這件精美的剔花罐,年代定在西夏應是無可非議的。其腹下小孔鉆成年代,是燒制的同時,還是后來不遠或更遠的時代?將來或可通過科學方法得到解決。至于說榆林窟西夏壁畫是火“迫”酒圖,雖不免有捕風捉影之嫌,但既然在文獻中有如此貼近而生動的描述,而火迫酒又與元代流行的阿剌吉酒(注1)有一定的相似之處,因此在討論時就不該避開這一可能性。然限于個人學識,無法深究,僅借藏界一角,以為引玉之磚。
注1:元代有名的燒酒,名“阿剌吉”,系波斯語音譯,從波斯伊利汗國傳入宮廷,推廣民間,因此成為燒酒的代稱。忽思慧《飲膳正要》卷三:“阿剌吉酒,味甘辣,大熟,有大毒,主消冷堅積,去寒氣,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卑⒇菁臼前⒗Z,原意為出汗,用以形容蒸餾取露成酒,非常生動形象。另據元末明初葉子奇的《草木子》記載:“法酒,用器燒酒之精液取之,名曰哈拉基,酒極濃烈,其清如水,蓋酒露也。”這里的哈拉基,即蒙古語alak的略稱,阿拉吉則是音譯不同而已。(參閱《蒸餾酒的探源與勾兌》,載《宜賓國際酒文化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第51頁,神州食品出版社,1992年版。)(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