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蔡元培倡導“思想自由、兼收并蓄”,要求“各學系有缺額時,均得收旁聽生”,老北大便成為歐美之外最吸引熱血青年游學之圣地。
梁思成在老北大開授“中國建筑史”,課講完了,梁先生說:“為了應(yīng)付公事,還得考一考,諸位說說怎么考好?”
堂下默然。先生鼓勵道;“反正是應(yīng)付公事,怎么樣都可以,說說吧?!?/p>
仍然無人應(yīng)答。梁先生恍然大悟:“請選課的舉手?!毖劭炊辔粚W生沒有一個人舉手,先生樂了,向臺下作了一個大揖:“原來都是旁聽的,謝謝諸位捧場?!币恍Χⅰ?/p>
來者不拒,去者不追
“不應(yīng)該來上課的每課必到,應(yīng)該來上課的卻可以經(jīng)常不到?!睆堉行惺①澋倪@種北大慣例,大抵出自“有教無類”的古老傳統(tǒng)。
“來者不拒,去者不追”這樣的浪漫主義,唯老北大開風氣之先。
馮友蘭讀書時親眼目睹:“學校四門大開,上課鈴一響,誰愿意來聽課都可以到教室門口要一份講義,進去坐下就聽。發(fā)講義的人,也不管你是誰,只要向他要,他就發(fā),發(fā)完為止。有時應(yīng)該上這門課的人,講義沒有拿到,不應(yīng)該上這門課的人倒先把講義拿完了?!?/p>
這就是為北大人津津樂道的“五公開”:一是課堂公開,有時旁聽生來早了先搶到座位,遲來的正式生反而只好站后邊。二是圖書館公開,可以隨便進出。三是浴室公開,蓮蓬頭一天到晚開著,什么人都只管去洗。四是運動場地公開,操場上外校學生有時比本校的還多。五是食堂公開,學生食堂都是包出去的小飯館,里外用膳價格一個樣。
當年沈從文滿懷希望報考北大,無奈他全憑自學,基礎(chǔ)太差,最后名落孫山,只得選擇一條旁聽捷徑。
也有人指責旁聽制度搞得北京大學亂糟糟。蔡元培有次問李大釗:“守常,你說這樣辦學行嗎?”李大釗點了點頭:“這就叫‘勝地自來無定主,大抵山屬愛山人’?!?/p>
“偷聽生”
1912年出版的《北大生活》,錄有一整套旁聽生管理規(guī)章制度,要求他們對內(nèi)對外,均應(yīng)稱“北京大學旁聽生”,不得通稱“北京大學學生”。旁聽生不得改為正科生。經(jīng)學校審查或考試認為確有聽講學力者,方準入學,每年只收考一次。旁聽生必須繳費并領(lǐng)取旁聽證后方準聽講。
但在當時的北大,除辦理了正式手續(xù)的正科生、旁聽生外,還有為數(shù)眾多的“偷聽生”。按所聽之學科,旁聽生每學分每學期應(yīng)繳學費1元。實驗功課,每星期實驗者,每學期繳費2元。不少生活貧困的青年如許欽文、胡也頻、柔石,連旁聽的手續(xù)也辦不出,只好天天溜去蹭課。
不辦學籍如何混得進去?北大人的自由散漫提供了極大便利。
曾有“同坐一堂,摩肩碰肘,卻很少交談,甚至相視而笑的情況也很少”之說。
也有“學生宿舍縱橫交錯地掛了許多長短高低的白布幔,將房子隔成一塊塊互不干涉的獨立單元。好像各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只是與意氣相投者交往”的記錄。
“老死不相往來”,是不是旁聽生就更無人關(guān)心?“常有這樣的情況,一個學期,上課常常在一起,比如說十幾個人,其中哪些是選課的,哪些是旁聽的,不知道;哪些是本校的,哪些不是,也不知道。這模模糊糊,有時必須水落石出,就會近于笑談。比如劉半農(nóng)先生開古聲律學的課,每次上課有十幾個人,到期考才知道選課的只有一個人?!?/p>
因偷聽被趕出課堂的自然有之,但大部分教授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一點上,當時在全國也許只有北大無愧于“國立”兩個字。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去聽任何一位先生的課,絕不會有人來查問你,更不會市儈似地來向你要幾塊錢一個學分的旁聽費。所有北大的教授都有著博大的風度,絕不小家子氣地盤查你的來歷,以防拆他的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