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全套10冊《吳宓日記續(xù)編》1965年以后各冊(三聯(lián)書店2006年4月第1版),會看到一個出現(xiàn)頻率很高的名字:唐昌敏。
不過,這個“唐昌敏”既非教授、學者,也不是吳宓的親友、學生,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務女工。
“四清”風暴中的小插曲
唐昌敏得以進入?yún)清档纳钪?,吳宓在以后日記中反復提到她,是因那場作為“文化大革命”前奏的“四清”運動。當時,著名學者吳宓孤身一人在位于重慶遠郊北碚區(qū)的西南師范學院任中文系古典文學教授。他年愈古稀,日常生活靠已故妻子鄒蘭芳過去從農(nóng)村請來的內(nèi)侄鄒開桂幫助料理。然而,“四清”運動風暴中,各地加強“階級斗爭”,鄒開桂這樣據(jù)說是“地主出身”的無業(yè)人員,就成了懷疑和驅逐對象。
1964年11月24日,西師保衛(wèi)科限令鄒開桂在兩天內(nèi)注銷校內(nèi)戶口,搬出學校。吳宓年邁,日常生活離不開別人照料,但當時的各級領導都以“階級斗爭”為重,吳宓只得自行設法解決困難。于是,他想到了鄰居田子貞教授家請的家務女工唐昌敏。
吳宓在當天日記中記載:
11:30回舍,與田夫人郭毓琳言明,擬以其女仆唐昌敏大姐兼助宓辦取飯、取開水之事,承允。旋與開桂議定……唐大姐正式工資三元,每月發(fā)薪之日付給,宓另于每月底,秘賜唐大姐五元,助其子賀國昭學費,實共月給八元。但在每月檢查清潔及宓有某種特事時,須遣其長子賀國樞來助宓云云。以上均由開桂今晚告知唐大姐照行。(《吳宓日記續(xù)編》第6冊,第415-416頁)
從1965年7月2日鄒開桂告別吳宓起,唐昌敏就承擔起了吳宓的全部家務工作:從食堂取飯、燒開水、做菜、洗衣、打掃衛(wèi)生、領取票證,甚至代吳宓寄信、匯款、存款取款……成為吳宓生活中離不開的重要角色。后來唐昌敏每月工資加為十元,以后又加為十五元、二十元,最高時還曾一度加到二十五元。
1965年8月lO日下午,唐昌敏的丈夫賀文彬到吳宓家中拜訪,吳宓在當天日記中記載:
款以廣柑酒,進茗,并同晚餐,各二饅、煮二雞卵。談次,知賀君隆昌縣人,今年五十二歲,少貧,故雖保送中央大學中文系,而自考入中央政治學校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系。曾任農(nóng)業(yè)銀行職事,今為北碚廢品收購處門市部主任,有子三人,長幼女二人,皆唐昌敏所生。(第7冊,第199頁)
使吳宓甚為高興的是“賀君愿從宓問學,其讀《吳宓詩集》頗細?!背醮谓徽劊R文彬就向吳宓詢問了“吟詩慣誦南帆句”中的“南帆”是何意,吳宓作了回答。賀文彬又問“忍使曹倉居蠹魚”中的“曹倉”,這卻把吳宓難住了,他一時“愧不能答”——因為此句是吳宓的姑丈所改。這逼得吳宓第二天一早就起來翻檢《辭?!贰掇o源》,找到答案后,給賀文彬寫了詳細的解答。
以后,賀文彬有時還來向吳宓請教英語方面的問題,或向吳宓借書看。顯然,有了這層關系,唐昌敏與吳宓之間就比一般的“女仆”與主人的關系更融洽、親近了些。
相對平靜的生活很快又被打破,比“四清”運動更為狂暴的“文化大革命”爆發(fā)了。吳宓與唐昌敏一家都在這場“革命風暴”中經(jīng)受了水深火熱的煎熬,他們的關系也經(jīng)受了嚴峻的考驗。
毫無“政治覺悟”的女工
在“文革”之初,中共重慶市委派駐西南師范學院的工作組發(fā)動教師們互相揭發(fā)批判,吳宓當然是一個重要的批判對象。他的鄰居田教授也不得不寫了批判他的大字報。
1966年7月20日,吳宓在日記中記載:
唐昌敏來,密報田子貞寫成(108)大字報,唐欲窺讀,急掩蓋之。唐謂宓亦可寫大字報反攻田君’,云云。宓乃于晚飯時作短函致唐夫賀文彬,托勸告唐切勿窺讀田君所寫之大字報,亦勿來報告宓知,蓋此舉對宓非徒無益,且有害,云云。(第7冊,第491頁)
唐昌敏大概以為這樣的批判類似于街坊鄰里之間的斗嘴吵架,天真地想幫吳宓一把??梢娝龑Α罢味窢帯币桓[不通。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始終沒有與“反共老手”、“反動學術權威”吳宓“劃清界限”,而始終只把他當作一個付給她工錢的雇主和需要她幫助照料的老人。
8月24日至11月底,經(jīng)吳宓整編謄抄的日記全部被紅衛(wèi)兵拿走,看不到這段時間里有關唐昌敏工作的記載。直到11月24日的日記中才又出現(xiàn)了唐昌敏的名字:
以1.80元購廣柑(學校給票證)十斤,28枚;賜予唐昌敏家14枚,楊嫗6枚,宓自食8枚足矣。(第7冊,第538頁)
三天后的11月27日:
近午賀國瓊姊妹來,云:其母唐昌敏須休息兩月養(yǎng)病。宓以廣柑14枚交付賀國瓊帶回家……(第7冊,第540頁)不過,唐昌敏只休息了兩天,就回來了。
11月30日:
唐昌敏仍來工作,今日午餐唐自制豆腐干炒肉絲(二角)……(第7冊,第542頁)
由此可知,唐昌敏并未被“反共老手”等罪名和抄家、批斗之類的“革命行動”嚇倒。
難得的“美食”
“文化大革命”的風云變幻,令吳宓這樣飽經(jīng)風霜的老人也瞠目結舌。先是工作組撤走了,“官辦”紅衛(wèi)兵掌了權。不久,西師的造反派“殺出來了”,成立了“八三一戰(zhàn)斗縱隊”。1966年12月4日,造反派在重慶城里與“官辦”的工人糾察隊”、“毛澤東思想紅衛(wèi)兵”等“保守派”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武斗。吳宓在12月6日日記中記載:
十二月四日下午重慶市工人糾察隊在重慶體育場開成立大會,與在場之八一五及八三一縱隊發(fā)生沖突,斗毆,互有死傷甚多;昨本校之八三一縱隊竟捕去食堂之廚工(炊事員)數(shù)名,送城中拘押不放,今日西南師院全體廚工一致罷工,多人無所得食——宓幸賴有唐昌敏,仍可得美食如恒。(第7冊,第547頁)
每天在勞改隊被監(jiān)督勞動的吳宓,信息來源十分有限,而且不盡準確。在重慶體育場發(fā)生的“一二·四”大規(guī)模流血沖突是在上午而不是下午,“死傷甚多”只是當時的以訛傳訛和造反派為擴大事態(tài)以打擊“黑市委”和“?;逝伞钡男麄鳎瑢嶋H上并未死人。不過,關于西師的炊事員(“工人糾察隊”隊員)被“八三一”抓去數(shù)人后引起全體炊事員罷工,“多人無所得食”的記載,應是無誤的。而“宓幸賴有唐昌敏,仍可得美食如恒”,則可以從字行間體會到吳宓對唐昌敏工作非常滿意。
“一二·四”事件后不久,造反派便以其“革命的暴烈行動”壓倒了“保守派”,“八三一縱隊”在西師占了上風。12月23日,教師“牛鬼蛇神”勞改隊正式由“八三一”接管。從此,吳宓等人便改由造反派監(jiān)督勞動與學習了。
1967年2月25日,吳宓去領取2月份工資,卻被告知:中文系“牛鬼蛇神”教師只發(fā)給15元生活費,其余“減發(fā)”(吳宓原工資為272.5元)。次日日記中說:
下午3~4唐昌敏來,宓與細談昨減薪至15元事,并表示宓當給予其入西南醫(yī)院動手術之全部費用。(第8冊,第52頁)
工資被減至只能維持基本生活的程度了,吳宓還要資助唐昌敏治病住院的手術費用(從他的存款中支付),可見唐昌敏的工作對他的重要。
3月7日,北碚區(qū)駐軍宣布西南師范學院“八三一戰(zhàn)斗縱隊”是“右派組織”,勒令解散。次日,革聯(lián)會所屬的北碚區(qū)公安分局“壓不倒造反隊”、西南師范學院“春雷造反兵團”、重大“八一五戰(zhàn)斗團”等發(fā)布《聯(lián)合公告》,宣布接管西師一切黨、政、財、文大權。西師“八三一戰(zhàn)斗縱隊”被宣布為“反動組織”,勒令解散,其主要負責人被公安分局“壓不倒造反隊”拘捕。西師改由新成立的“春雷造反兵團”掌權。
處于勞改地位的吳宓對這樣的形勢變化毫無所知,日記中沒有記載,但從日記中可以看到,唐昌敏又開始給他“制送肴饌”了。
此后是一段相對平靜的日子,吳宓繼續(xù)每天在“勞改隊”勞動或學習(只是監(jiān)管者換成了“春雷”的人員)。唐昌敏繼續(xù)為他做家務,并不以他為“罪人”而逃避。吳宓對她工作的滿意,可從4月24日的日記中看出:
午餐,米飯三兩,唐昌敏自制豆腐、雞蛋、鮮筍湯(二角),宓喜其素淡,嘆以為美味。(第8冊,第112頁)
一個平民家庭在武斗中的遭遇
1967年6月,在西南師范學院爆發(fā)了重慶兩大派的大規(guī)模武斗沖突。吳宓在6月7日的日記中記載:
聞唐昌敏言:(1)昨日校內(nèi)之戰(zhàn),八三一死八人,傷二百余人。(2)大雨,暫止;然今日仍有戰(zhàn)斗。(3)大小校門已摧毀,故今日出入無阻。(4)校內(nèi)電話線已割斷;自昨晚起,不復聞八三一之廣播矣。(5)昨日下午軍工隊來援八三一者,為八一兵團阻擊于井口,戰(zhàn)斗死傷。(6)八三一今勢蹙,故凡家中有大人或子女為八三一隊員者,其家今皆栗栗危懼,恐春雷及其友軍來抄家、捕人;吾鄰左右數(shù)家,已將重要衣物送至校外藏匿,且送幼孩至鄉(xiāng)間暫住云云。(第8冊,第150頁)
唐昌敏向吳宓報告的消息中,有關死人的多系不實傳聞,其他情況則大體屬實,特別是“凡家中有大人或子女為八三一隊員者,其家今皆栗栗危懼”,實際上也代表了唐昌敏的心情。吳宓很快就聽到了她告急。
6月8日:
夕,唐昌敏率其長女賀國俊來,賀國俊系八三一隊員,今懼為春雷方面搜捕,決即逃走,而旅費尚缺l5元,求宓贈助,宓袋中僅有9.30元,即以九元與之。(第8冊,第151頁)
6月9日:
唐昌敏之次子賀國昭為八三一隊員,本月六日校內(nèi)大戰(zhàn)中,有人見其左頰負微傷,仍續(xù)戰(zhàn)斗。是日,戰(zhàn)前,曾來見其母(唐昌敏),以其八三一隊員證章等交其母,且為訣別之辭。……至今日下午,猶不見回家。懸知必已戰(zhàn)死矣!……唐昌敏告宓時,涕。(原文到此中斷,以后部分日記被抄走后失去。第8冊,第152-153頁)
唐昌敏之子賀國昭,當時是重慶市第十三中學(在北碚)初中學生,說他是“八三一隊員”其實不確,只能說是“八三一”這一派的人員。十三中“九八戰(zhàn)斗團”,是與西師“八三一”有著相同觀點并且在“鎮(zhèn)反”運動中一起受到過打擊的學生組織,是北碚地區(qū)“砸派”(“反到底”派)的主力之一。
吳宓大概也為之擔憂、焦慮了一夜。
6月10日:
宓謂唐昌敏云:賀國昭或未戰(zhàn)死,而隨八三一軍撤退。果爾,下午賀國昭竟生還,來見其母,匆匆又去,將續(xù)在八三一軍中作戰(zhàn),以潛伏校內(nèi)之軍工隊之援助,準備抗擊再來攻擊之八一兵團云云。(第8冊,第153頁)禍不單行。1967年7月4日,吳宓又記載了唐昌敏家新的不幸消息:
上午8-10菜圃上班;到者四人(同昨),所聞……(2)在碚市,兩派沿街挨戶搜捕敵派人員(唐昌敏言:其長子賀國彥已被捕,送至江北安置)……(第8冊,第172頁)
武斗造成的緊張局勢,使唐昌敏的工作也受到了影響。吳宓7月8日日記記載:
唐昌敏今日上午10時入校,曾見其次子賀國昭來同午飯。下午4時回家,被阻于大校門,不放出(謂‘恐為春雷報告消息’);4:30宓教其再往求查明放出歸家(不再來校),須詳說伊子女皆八三一隊員,今長子被春雷捕囚,次子賀國昭(曾奮戰(zhàn)受傷)今在校,請尋來認明、作證、保釋其出校云云。唐去,至晚未返此間當已得放出回家矣。(第8冊,第177頁)
吳宓深為唐昌敏的安全擔憂。7月9日日記:
作短函與賀文彬,請勸阻其妻唐昌敏勿再來西師為宓服務……唐昌敏(已得出入證)復來,宓責令速回家,勿再來校(恐市中春雷疑彼為敵諜報) ……(第8冊,第178頁)
為了唐昌敏的安全,吳宓甚至“述生活安適情況”來讓她放心。實際上,離開了唐昌敏的工作,他的生活是很難“安適”的。
吳宓發(fā)火
從上述日記可以看出,老先生與家務女工唐昌敏一家人,在這“全面內(nèi)戰(zhàn)”的日子里已經(jīng)建立起患難與共的友誼。但是,不久因一偶然事件,吳宓卻對唐昌敏大發(fā)了一頓脾氣。
事情原由是吳宓托老友、已故著名詩人吳芳吉之女吳漢騶買英譯本《毛主席語錄》,是為了在這樣的時局里繼續(xù)研讀英文用,而他們“完全不了解宓之性情、思想”,卻“擅代訂購”了《毛澤東選集》四卷袖珍合訂本,還給他寄來“宓向不佩帶”的“家中最好的毛主席紀念章”。吳宓為此而“怫郁”、“甚怒”:
1967年12月7日:
宓今日特為悲憤,似覺死期將至。以騶稟,怒不可遏,遂遷怒于唐昌敏,責其生姜桔皮湯不早煎就,且告之以宓不日即死,健康已大損(唐云:伊已察知),且將受全院斗爭,定為“反動學術權威”云云(蓋已不能控制自己矣)。(第8冊,第310頁)
吳宓賭氣說自己“不日即死,健康已大損”,樸實憨厚的唐昌敏竟天真地回答他說“伊已察知”(她已經(jīng)看出來了),讀到此處真叫人忍俊不禁。
唐昌敏當然會明白,吳宓發(fā)的無名火只是“遷怒”于她。但她決不會想到引起吳宓發(fā)怒的原因會是一本“紅寶書”。
轉眼又是春節(jié)。在1967年春節(jié)除夕之夜,吳宓曾在日記中悲憤地寫下:
計生平過年未有如今年之悲凄者。倘于1966春死去(病歿)寧非宓之大幸;今惟祈速死而已。(第8冊,第38頁)
而在1968年春節(jié)之前,吳宓的心情就大為不同了。他在1月21日日記中寫道:
若但論宓個人生活(飲食起居),今冬實較安適如意,而前冬(在中文系勞改隊受八三一管制,值唐昌敏又重病久請假)則最勞苦困窮之時也(就宓一生作比較)。(第8冊,第360頁)
因此,這天“唐昌敏來,宓付給一十二元為贈助其全家過春節(jié)(陰歷年)。”
從“惟祈速死”到“安適如意”,兩個春節(jié)、兩種心情的巨大反差中,也可看出唐昌敏對吳宓生活上的細心照顧有多么重要的作用。
相濡以沫
1968年6月2日,重慶市革命委員會成立。然而,兩大派武斗并未因此停息。6月18日下午,趕走了八三一的春雷造反兵團,為表現(xiàn)自己掌握了“斗爭的大方向”,召開批斗“走資派”、原黨委書記張永青的大會,吳宓日記記載:包括他在內(nèi)的“各類有罪之教職員(皆曾為張永青所尊禮、寵用、包庇者)共十六名,分列兩側,陪斗(同受斗爭)”(第8冊,第480頁)。在大會上,吳宓不斷挨打,學生們用竹條、樹枝或扔小石子打他,在被押進會場時,“旁人則以竹條打擊頭肩背不休(此時最痛)”,在臺前低頭請罪聽候大會批判發(fā)言中,“坐第一排之女生又頻頻以竹條打擊宓等之頭頂”。批斗會結束后,吳宓狼狽不堪地回到家中,身邊沒有親人,他的痛苦,他的怨憤,都只能向家務女工傾訴:
以所歷簡告唐昌敏。視表,正夕5時。所歷共只3~5兩小時,而在臺前曲躬俯立,則覺其長且久也!又按,宓自1904冬夜,為祖母痛打一次之后,一生未受鞭笞如今日者矣!(第8冊,第482頁)
次日:
唐昌敏以藥敷宓傷處(左肩胛骨之下尖,膚色紅腫,未破)。(第8冊,第483頁)
6月21日,吳宓再次在批斗會上被打傷。當天大雨,學生還將他手上拿的遮雨草帽奪走扔掉?;丶液?,吳宓將情況告訴了唐昌敏:
唐昌敏導某鄰童入大禮堂,尋取宓之草帽,未得……唐昌敏買白酒三兩(二角四分)來,以酒浸藥(藥名紅油克膏,治跌打損傷),為宓一再用棉巾拭洗傷處。(第8冊,第488頁)
這時,唐昌敏儼然是吳宓女兒一樣的精心照顧、護理他了。孤獨的吳宓真是萬幸,在這樣“千夫所指”的恐怖日子里,總還有一個善良的唐昌敏在他挨斗挨打后聽他訴說,為他療傷,為他尋取被人惡意扔掉的草帽……
吳宓并非不懂人情世故的迂腐學究,他也對唐昌敏表現(xiàn)出了應有的關心。
7月16日:
唐昌敏病假,遣其幼女賀國瓊來代治饌。宓午飯畢即遣瓊歸,命勿再來,而自約定曾媼(104室之女工)暫兼為宓治三餐,每日燒開水二瓶(余事宓自為之,或暫停)。(第8冊,第502頁)
唐昌敏與吳宓之間,早已超越了雇主與雇工的關系。相互關心,相互幫助,成了他們之間很自然的事情。當吳宓因工資被扣發(fā)打算少吃雞蛋時(他的習慣是每天早上吃兩個雞蛋),為了吳宓的健康,唐昌敏甚至主動提出可以減少她的工錢。
從“已成半死”到“死去復生”
1969年5月9日,在梁平分校召開的中文系第二次批斗吳宓大會上,兩個將吳宓“揪”著押進會場的學生惡意將他推倒,致使他腿骨跌斷。在極為痛苦的情況下他仍被迫跪坐地上接受“斗爭凡歷三小時”。批斗結束,吳宓被架回住處時“已成半死”(5月9日日記,第9冊,第104頁)。此后,吳宓“全身疼痛,在昏瞀之中,似兩日未飲、未食,亦未大小便”(5月10日、11日日記,第9冊,第104頁)。就這樣,他仍被強迫寫交待材料,接受批判。
1969年6月,吳宓在交待材料中寫道:
自1969六月二十一晚起……宓皆在本室安居,養(yǎng)傷、休息。幸得女工唐昌敏忠勤服侍,仍得過安適閑靜之生活,有如死去復生。(第9冊,第127頁注2)
吳宓這段時間的日記被工宣隊、專政隊抄走后“丟失”。好在這些交待材料和報告,保存下來一點對當時情況的記載,使我們得以看到吳宓“幸得女工唐昌敏忠勤服侍”和唐昌敏是在何種情況下服侍他的。
1971年3月3日,聞西南師院將奉命搬遷,原址讓與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吳宓日記中記載:
午餐,米飯三兩。唐昌敏送來青菜頭素燒一罐……曾、唐皆以因宓去而全失業(yè)為憂。唐尤以與宓別離而傷心泣下,始悉唐所最苦者,為彬之嗜好煙酒,不善經(jīng)營,雖子女皆已成立,而所欠曾、錢、孫諸家借債至120元之多。(第9冊,第205頁)
3月4日:
唐昌敏送來肉屑炒豆豉一罐……唐已在家午飯,遂在此為宓補藍棉襖。又縫小被,其白布里、棉絮,皆舊物。原藍布面,幾經(jīng)補綴多破,此次拆洗后,唐徑棄之,而易以新布面(紅色雜景印花布面),乃唐用其子所購而贈宓者也。(第9冊,第206頁)吳宓因擔心搬走后與外地親屬通信不方便,托唐昌敏繼續(xù)為其收轉信件。
4月4日:
唐送來海帶片湯一罐。唐惟恐連累及其夫婦,不愿為宓代收信及匯款。宓答以“今后決不再瀆煩”。(第9冊,第241頁)
但從后面的日記中可知,此后唐昌敏仍然繼續(xù)為吳宓收取和轉發(fā)信件。
最后的交往
腿傷致殘的吳宓在梁平度過了一段極為艱難的日子。1971年“九一三”林彪事件之后,“一打三反”、“清查五一六”等令人膽寒的運動不了了之,吳宓沒有再挨斗。他一再報告、請求,終于獲準返回北碚。
1972年7月25日,吳宓從梁平搭乘返校的汽車回到了西師。他當天日記記載:
夕晚唐昌敏來,持手喜極欲泣。(第10冊,第151頁)
猶如大難之后的親人重逢,“持手喜極欲泣”,寥寥六字,歡欣激動之情躍然紙上。
這時,“九一三”事件已經(jīng)在廣大民眾特別是青年中引起了巨大的思想震蕩。許多人從盲目迷亂的政治狂熱中擺脫出來,或者覺悟,或者感到幻滅。一些年輕人開始學習久已被冷落、鄙薄的文化知識。
1972年lO月4日:
晚餐……唐命賀國彥送來煮豆花一大罐……賀國彥喜詩詞,好讀書。宓為講說“中國古體近體詩之形式、格律”。至晚8時,始去。(第10冊,第197頁)
10月5日:
晨,為賀國彥撰寫《中國詩之形式與格律簡說》,附圖。午餐……唐命賀國彥送來豆腐羹一罐。始知,好讀書而欲學詩詞者,非賀國彥,而為其弟賀國樞也。4時,賀國樞送晚餐饌(炒菜)來。遂授以《中國詩之形式與格律簡說》,并為講解。(第10冊,第197頁)
吳宓分不清賀國彥、賀國樞兄弟,是因為他的白內(nèi)障已經(jīng)很嚴重了,經(jīng)??床磺鍋砣说哪?,在梁平時就曾因此被人騙走過錢物。
在唐昌敏的兒子賀國昭下鄉(xiāng)當知青時,吳宓曾給過資助。這時,賀國昭想爭取調回來又遇到困難(辦事需“走后門”),吳宓又決定給予資助。1973年1月7日的日記記載:
賀文彬與唐昌敏之幼女賀國瓊已回家,現(xiàn)隨父在廢品公司任職,月薪18元余。今惟幼子賀國昭仍在農(nóng)村勞動,1973九月可望歸家,每月須交際費10元,即購茶葉等,饋獻其在鄉(xiāng)之領導人,以求得放歸,云。宓當允議,愿在宓月薪收入為今之三十九元時,每月當濟助賀文彬此項五元;宓月薪收入為二百七十二元時,每月當濟助賀文彬此項十元云。(第lO冊,第275頁)-當時吳宓尚未恢復全薪,無力拿出更多的錢來資助。
1月31日:
賀文彬又為謀賀國昭得由農(nóng)村調回,求宓月給10元,買茶葉等送賄領導人。宓答以,新年一次則可,長期則嫌多,X--Z-。(第10冊,第296頁)
2月1日:
今夕,付與賀文彬10元,為新年送賄在鄉(xiāng)領導人(以后每月五元),俾賀國昭得早日釋放回家。(第10冊,第297頁)
2月3日是春節(jié),日記中說:
唐昌敏來拜年,行禮。見其面容浮腫,似病患甚深!(第10冊,第298頁)
此后幾天,都是賀文彬為吳宓送來唐昌敏做好的菜肴或元宵、面條等食物。在生病的情況下,唐昌敏仍然堅持每天給吳宓變換著花樣做菜,如:2月7日是煮芋頭片湯,8日是豆腐絲,9日是豆花,lO日是木耳金針燒豬肉……
《吳宓日記續(xù)編》中有關唐昌敏的最后一則記載,是她為吳宓做菜,由其丈夫賀文彬送來。時為1973年12月31日:
今日正午,賀文彬送來(一)紅苕四塊(二)雞蛋豆腐蔬菜湯。宓以(二)加入紅苕重煎為晚餐。(第10冊,第564頁)
因為此后的日記無存(或許是本書編者暫未找到),不知唐昌敏與吳宓的這種雇傭加親人般的關系是在什么時候中斷的。
吳宓晚年生活中的這個側面,反映了當時中國社會生活中一個值得注意的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