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　軒

長沙，上了不到一個星期的課便又南遷。

1937年8月，國民政府教育部令清華、北大、南開三校于長沙籌辦臨時大學。11月1日始上課，至次年2月南下昆明，歷時不到半年。

臨時大學的總部設在當時的教會學校——湖南圣經(jīng)學校。該校在韭菜園路東，解放后是省政府機關大院(現(xiàn)省政府大部分機構已搬遷)。院子里惟一保留的圣經(jīng)學校時期的建筑，只有一座辦公樓。樓前一個健身公園，樓后一座籃球場。繞樓一圈，根本無法還原當年圣經(jīng)學校的舊況。1938年2月19日，臨大師生在此召開誓師大會，開始遷往昆明的旅程。

其次重要的建筑，據(jù)說是中南大學的民主樓與和平樓。依據(jù)湖南大學一座老校舍紀念碑上的說法，這里本來是老湖南大學的三舍，上世紀20年代建成，抗戰(zhàn)時期由清華大學租用作為校舍。記者到這里時，趕上長沙小雨。樓后岳麓山上青云出岫，風景極好。

臨時大學在岳麓書院里辦學的說法，被湖南大學校刊編輯部的老師否定。我們在岳麓書院的歷史館內(nèi)，也未見有關這方面的介紹。

臨大師生在長沙上了不到一個學期的課，便又南遷……就在他們抵達昆明當月，湖南大學就遭到目軍的轟炸，校舍蕩然無存。

昆明，云南省主席私宅成了辦事處

1938年4月28日，在昆明東郊賢園進行簡單休整，湘黔滇旅行團團員從東門進城，經(jīng)近日樓，抵達翠湖東岸的圓通寺。這是唐代南詔時期建立的寺院。在寺內(nèi)，黃師嶽團長點名完畢，將名冊交給梅貽琦先生。長達68天，3500里左右的“長征”至此結(jié)束。

由圓通寺門前向西，不遠便是青云街。路口有七君子之一的李公仆先生殉難處的紀念碑。轉(zhuǎn)過去繞向翠湖的東北方向，走不遠到俊園小區(qū)。這里原來是靛花巷，最初為梅貽琦校長在昆明的住所，而后陳寅恪、傅斯年、老合、聞一多等都在這里居住過。有一段時期，從南京遷過來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也在這里安家。今天這個巷子已經(jīng)徹底消失，一個高檔小區(qū)拔地而起。

圓通寺往南，往正義路方向走10來分鐘，便是財盛巷。史料記載，當時財盛巷2號是“云南王”、云南省主席龍云的私宅。西南聯(lián)大三校，最早抵達的是北大。龍云將私宅分一半給北大做辦事處，而后這里成為西南聯(lián)大的總辦事處。云南借時局之利，偏安一隅，又有與南亞法屬殖民地通商之利，反倒有蒸蒸日上的大好局面。此時全國各學科著名教授逃難至此安家，對于促進云南發(fā)展絕對有利。對西南聯(lián)大是逃難，對龍云與云南而言，卻是福。

財盛巷不長，不足百米，但就是沒找到2號的門牌。反復詢問，當?shù)厝艘膊恢例堅剖钦l。好不容易，街旁幾位年有80的老婆婆告知，眼前的高檔住宅——龍源豪宅就是當年的龍云私宅。老婆婆說，新樓的底座部分，完全是當年龍云私宅的樣式。她說自己從小姑娘時就住在這里，話應當可信。

清華在西倉坡5號的教師宿舍建了辦事處。南開辦事處在文化巷8號。兩處地方都在翠湖西北，相距不過四五百米，距離西南聯(lián)大校區(qū)和云南大學都不到1公里。尤其是文化巷，當時是兩校學生租房居住的地區(qū)，茶館林立。今天那些老房子都已經(jīng)拆遷，文化巷的功能卻依舊沒變。巷子里有書店、咖啡館和各式小店，專為學生提供方便。有意思的是，在一家餐館的菜單上，還有公仆炒飯、羅庚蒸燉、一多燴飯的名錄。70年前的那些名師，大概不會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青史留名”。

聞一多抗戰(zhàn)后期，住在西倉坡6號的教師宿舍。這里在今日成了云南師范大學幼兒園。園門口有紀念聞一多的紀念亭和一塊寫著聞一多先生殉難處的石碑。碑后墻上有幅書法，原文是聞一多的名言：“正義是殺不完的，真理永遠存在!”不知道為什么，字被涂掉，改成李清照的詩：“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边@段話和紀念碑放在幼兒園門口，顯得突兀。

云南師范大學老師介紹，當時的西南聯(lián)合大學校門，在今日師范大學正門正前18米處。大門兩側(cè)的墻被稱作民主墻，是當時學生貼大字報的地方。而今，大門和民主墻因為擴道已經(jīng)推倒。門前的大道被稱作“一二·一”大道。當年西南聯(lián)大師生的民主運動，由此發(fā)起。

大道北面是云南師范大學和云南大學的分校區(qū)。大道南面的云南大學里，有聞一多當年慷慨陳詞的致公堂。聞一多在美國留學就有國家主義的理想，即使在西南聯(lián)大鉆入故紙堆，也沒有放棄對現(xiàn)世的關注與參與的熱情。

據(jù)說，學校附近到處都是防空洞，每到空襲警報響起，五華山上紅燈籠高掛，無論名牌教授還是年輕學子，都會從西南聯(lián)大蜂擁而出，跑向防空洞?，F(xiàn)在學校里還有兩個被炸出來的彈坑，不過由梅貽琦主持修成兩片連成一體的小湖。

抗戰(zhàn)后，西南聯(lián)大的師范學院留昆續(xù)辦，解放后成為云南師范大學。校內(nèi)今有馮友蘭做碑文的西南聯(lián)合大學紀念碑、民主草坪等歷史遺跡，此外還有西南聯(lián)大的紀念館。紀念館有50多個志愿者負責講解那些敘述歷史的圖文。

館內(nèi)的布置，有些似乎是參照了瑞典諾貝爾博物館的方式。據(jù)講解員的說法，五四運動和一二·一運動紀念日來的人會多，而西南聯(lián)大校慶日倒不是很特別的日子。

紀念館前是一二·一運動的紀念場所，有死難者的墓和紀念碑，圍欄上系滿了褪色的紅領巾。據(jù)說是5月份來瞻仰的少先隊員留下的。

紀念館前有一座老校合，樣式與西南聯(lián)大時期鐵皮屋頂?shù)慕淌乙粯?，但似乎是仿制品。我們?nèi)r趕上學校的歌手大獎賽在旁邊的禮堂召開。老校舍前，幾個即將參賽的女學生就著手機里播放的音樂唱歌，走著臺步。禮堂旁有梅貽琦、張伯苓和蔣夢麟的半身像。雕像下坐著幾個學生，手里撥弄著吉它。

云南師范大學的西南聯(lián)合大學紀念館里，羅列著當年各院系老師的名單，這張名單囊括了中國現(xiàn)代學術傳播史和現(xiàn)代學科建設中一批最重量級的人物。

敘永，一座三根柱子的紀念亭

沿321國道，坐大巴從昆明到敘永需要至少16個小時。這條道和抗戰(zhàn)時期1938年建的川滇東路基本重合。1940年，昆明成前方重鎮(zhèn)，國民政府教育部要求西南聯(lián)大遷往四川。經(jīng)過考察，西南聯(lián)大決定在川南敘永建立分校。

建立敘永分校是局勢所迫，處處求生的做法。建分校必須要首先考慮必須離戰(zhàn)區(qū)遠，與昆明比有更多戰(zhàn)略縱深。其次是交通運輸，必須在較大的交通線比如川滇公路沿途，能讓學校逃難所保留的各種物資、設備以及資料運達。再次，當?shù)赜直仨毷且坏胤缴系慕?jīng)濟、物流中心，不能太偏僻，否則學校過去，生活、醫(yī)藥、補給不能保證。最次，就是各省招收的新屆師生能夠順利抵達的地方。

在地圖上看，敘永恰恰處在昆明、貴陽、成都、重慶之間，是黔滇川三省的邊城。敘永分東西兩城，中夾一條永寧河，通向長江。明洪武以后，這里是四川四大鹽岸之一，也是茶馬古道上的一個聚點。在川南地區(qū)，敘永算是水陸方便的重鎮(zhèn)。當時同濟大學已經(jīng)搬遷到宜賓一帶，據(jù)此也不算太遠。

彼時，重慶方向的學生可以搭軍車，走旱路。成都的師生，可以走沱江，經(jīng)瀘州轉(zhuǎn)永寧河過敘永。按史料，敘永的春秋祠和南華宮為男生宿舍。春秋祠本來為山西鹽商在當?shù)氐臅^，在永寧河的西岸?，F(xiàn)在這里是敘永的文化場所，日?？傆腥伺菰陟籼玫暮蠡▓@喝茶打牌。

1990年5月20日，西南聯(lián)大1940級的校友舉行50年校慶聚會，在此樹立一塊紀念碑，刻著師長姓名錄。此外還修了一座只有三根柱子的三角，是為紀念亭，象征三校合作。

1941年7月4日，時局緩和，校方?jīng)Q定敘永分校不再續(xù)辦。次月分校撤銷。該分校只有1940級一級學生。其中有一名學生來自菲律賓，求學期間病死。據(jù)說敘永現(xiàn)在還有他的墳。他的哥哥曾回敘永捐助助學基金。

敘永東岸，是幾條從明朝起就有商貿(mào)往來的古街。解放后，永寧河的河床抬高，商業(yè)街的功能消失，但老房子都還在，除去房上的木雕腐蝕的厲害外，和70年前沒什么兩樣。走上去，還可以回味當年西南聯(lián)大的學生在此逛街的場景。